《雪藏》德香山

5、春易老 日子还久

　　晨间林春按惯例早起，在床榻上抱着膝盖发呆，这一天是新晋妃嫔头一次正式拜见皇后娘娘的，一切从繁。不过林春这一拨的妃嫔都还算是孩子，又无需那么讲究。
　　算品阶，林春是正七品的小小御女。自然也用不着那些繁复的行头。现在她心里最纠结的就是谁能替自己梳妆，该让手指受了伤的石蜜来呢，还是昨儿闹僵了的刘葵来。
　　正想着，刘葵就端了盆热水进来，表情同以往一样温驯，平静。仿佛昨天只是平常的一日。
　　刘葵总是这样。
　　林春心里叹气，由着刘葵娴熟地给自己盘了一个双环髻，插珠花。石蜜送进来熨好的礼服。
　　桂宫是一个孤僻的宫殿。
　　在被石蜜领着去往皇后居住的青阳宫的路上，一度腿脚酸痛的林春得出这个结论。她越发的想有一个代步工具。昨天那顶软轿在林春脑里晃来晃去。
　　林春受父亲林阳明这位精明的商人影响，做事喜欢打提前量。
　　结果就是自己搓着胳膊站在青阳宫三金殿门口，等皇后娘娘起床。没料自己前一脚刚来，徐御女就跟着到了。
　　“两位御女，娘娘有请。”三金殿的掌事宫女蝉明向林春施了一礼。
　　至殿内，暖意乍起。林春浑身舒服了不少。
　　皇后柳氏大约碧玉年华的样子，海棠纹正红袆衣，高挺的忘仙髻载着金凤冠，脸颊瘦削可见颧骨，朱红小唇宛若樱桃。卧蚕饱满的桃花眼里两团浓厚的白雾森森地流着，一上一下的睫毛根根分明，纤长。皇后明明是坐在凤椅却稍显不自如，偶尔用手去抓衣带上的流苏。
　　如果不是那两团白雾，这双眼睛将多情如丝。
　　说实话林春还是惊着了，尽管之前早有耳闻皇后的眼疾。她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么？这恐怕是史上第一位天生失明的皇后娘娘。
　　然而林春从来也没有想过柳光要承受的舆论。
　　在尚仪的指导下，林春和徐藏玉对皇后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年纪太小确实是一个优势，只要循规蹈矩的不出什么大错，是不会被挑的。
　　“孤这双眼睛不大好，也不能好生看看你们。” 皇后毫无忌讳地承认道。
　　“既然是合了陛下的眼缘，那就是佳人。折腾一大早上了，还没用过膳吧，孤这儿也没什么好吃的，只能委屈了你们俩。”她莞尔“徐御女在长门宫和梁美人还能结个伴，倒是春御女一个人在桂宫孤零零的，对了，孤给你指去的小宫女你可还喜欢？”
　　“谢娘娘体恤。”林春见机将事情托出来“就是石蜜的手指受了些伤，说是先前搬东西时不小心砸着了。”
　　石蜜有些惊急，却为时已晚。
　　“你可知道太医署现下仅剩一位医师。”皇后摇摇头“宫里每一天都有病有灾，人手不足，处处拮据。想必你已经有所体会，现下唯有携手节制共渡。陛下已经下旨广招宫人，再有一个月......无需孤多言，孤知尔虽小，却明事理。”
　　徐藏玉看了林春一眼。
　　“是妾不懂事让娘娘难办了......”林春怔住了。
　　“无妨，你还小。以后这样的事也不会少，孤慢慢地教你们便是。孤查过你名下还有一个从府上带过来的丫头，就先不拨给你新的宫女用了，待以后再补上，石蜜也小，就让她留在你这儿养养伤，平时有什么粗活先让你的媵女去做。”皇后说。
　　“妾知道了。”
　　“行啦，再过一会儿你们的小姊妹们就来了，你们都小，应当彼此都能讲上话才是。宫里就该热热闹闹的才好。”皇后高兴地笑着说“蝉明，等一下你代孤给两个小御女指指人。”
　　蝉明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剩下的四位妃嫔就都到齐了。除了皇后正值二八年华，杨贵音，严才人及笄。其余人皆是一致的正值豆蔻，稚气未脱。唯有一位梁美人，名取一‘娓’字的，如今已是桃李年华了。
　　林春一眼就看到了杨贵音，俩人激动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是又碍于场合，坐的稍远，不敢下了地来拉着手说话。
　　年轻人之间大概还是好说话的，梁美人就找着皇后随便谈了几句，其他人便随意地攀谈，氛围融洽。皇后并不郑重其事地宣告林、徐的到来，却让林春感到适宜自在。蝉明就在林春和徐藏玉当间给她俩指人认人。
　　贞妃江易思，江大将军家的独女。颦笑之间都蕴着一股精灵气儿，长了张小瓜子儿脸，眉眼笑起来像月牙牙。这不是选秀那天皇后提过一嘴的养小狗的贞妃嘛，林春想。一看就是个讨人喜爱的孩子。
　　杨宝林杨贵音自是不用说了，是林春从小玩到大的姐妹。隔壁杨秀才家的女儿，她爹读什么书，她就读什么书，自是沾了满身的才气，自幼是被家里当男儿养的。连长相都有几分英气，额头饱满，平眉大眼，挺鼻梁。虽说女大十八变吧，打小脸蛋轮廓就这么清晰的也不常见呢。
　　严才人严品是正在和杨贵音闲聊的那位，穿了一身秋香色百水裙，梳着闲适的随云髻，想必也是才女类型。林春笑了笑。等下免不了要认识一番。
　　可能是因为年长了几岁，梁美人梁娓仿佛和谁都谈不拢似的，和皇后也只是寒暄一两句，便没了后话，一个人坐着喝茶水，在人群之中稍显突兀。
　　林春难以自抑地频频朝她望去，瞧她青烟似的淡眉，将阖未阖的细眼，紧闭的薄唇，这幅神态，却绝不像是寂寞。
　　“若是没什么事，大家就回吧，孤也有些倦了。怕是要再回去睡一觉。”皇后半开玩笑似的说。
　　“马上就要开春啦，果然娘娘就‘春困’了。”贞妃笑道。
　　“你这孩子，竟敢打趣起孤来了。”皇后也笑。
　　待出了三金殿，林春就上去和杨贵音抱了个满怀。
　　“杨姐姐，我想你了。”
　　严才人在一旁说道：“这就是你之前和我提过的老家的发小儿？春儿？”
　　“嗳，像只小猫似的粘人的很！”杨贵音一手把林春从自己身上剥下来，一边介绍“这是礼部尚书严大人的女儿，严品。”
　　林春不好意思地朝严品笑了笑：“品姐姐好。”
　　“是挺讨人宠爱的。”严品点头。
　　“你们在宫里过得惯吗？”林春问道。
　　“你以为多么有趣儿？”杨桂音叹息“尚仪局的姑姑，每隔那么一两天就要上门指点德艺。”
　　林春有点蒙了：“不就是入宫学上半个月的宫规么？怎么后头还有呀。”
　　“哪儿有这么简单呀，你现在虽说是坐实了位分，以后要学的东西可就更多了，我是从未沾手过乐理的人，现在也被逼的挑一样乐器来学。”杨贵音无奈道。
　　“你是不知道贵音吹的笛子有多么不堪入耳。”严品嘴角翘了翘。
　　“学这个干什么啊。”林春仍然一头雾水，但她头一次听到杨贵音干什么事情吃了鳖，不免悄悄地一笑。可马上又察觉到，杨贵音理应是善琴的，旧时在府上经常弹给自己听呢。
　　严品刚想开口，就被杨贵音压下去了：“春儿啊，让你学你就学。也能解解闷子不是？”
　　“杨姐姐开始不讲理了。”林春愣了愣“不过多一门手艺也不错，我也挺盼着的。”
　　“不比贞妃，出身于名门武将之家，那也是真真儿的德艺双馨。听闻五岁便开蒙了，如今弹得一手好筝，就是尚仪局的曹司乐也赞不绝口呢。”严品感叹道。
　　“嗯，她人也活泼，陛下年纪小，乐意和她玩闹。不像咱们，和太傅先生一个味。”杨贵音不禁失笑。
　　“你们知道的好多啊......”林春睁圆了眼睛听着，心里便一样一样地记下来。
　　“哪里，不过是宫里的家常事，日子待久了你便什么都知道了。”严品侧过去小声和杨贵音说：“春儿年纪还小......”
　　“你别看她年纪小，心思可重呢。”杨贵音笑道 “你今儿说一句话，她能想到后天去，再过一年指不定还记得清清楚楚。这个性子也不是说不好吧，就是太累，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整天琢琢磨磨的。”
　　“是吗......春儿啊，你小小的人儿可不兴这样，烦恼多了人老的快呢。”严品怜惜地看着林春。
　　这让林春有一点失措。
　　不过杨姐姐真的是打心眼里懂她，就这一点从小到大都没变过，林春心里觉得暖暖的。
　　“你们说，陛下好吗？”林春这一个问题刚出口，就想起柳苗苗来了，她也曾向自己提问过：你觉得陛下怎么样？
　　现在想起来，其实自己同她没有什么分别，就是个小孩子的好奇心罢了，当时又何必故作深沉呢......
　　“陛下同你一样懂事。”杨贵音与严品相视一笑。
　　“你说陛下年纪也轻，才十三岁，何必早早就选了秀，办了婚事？”
　　“陛下的事，我也不大清楚，身边人也没有知道的。只听说无论是陛下的生母还是养母，现下都不在宫里，也不知是......”杨贵音摇头。
　　“这样的话，咱们也不好胡乱揣测了。若是你好奇，回头我向家里人打探打探。”严品悄声道。
　　“也好。”杨贵音说“再往前走就是永寿宫了，春儿来我们这儿坐坐。”
　　“杨姐姐的寝宫离皇后娘娘这儿这么近？算起来都没几步道呢，从我桂宫那儿往这边来，一路上腿都走得生疼。只顾着和你们讲话，现在腿都酸痛得很。”林春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摸了摸小腿。
　　“春儿年纪轻，多动动才好长身子。”严品温柔地笑了笑“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呢......”
　　不知怎么的，这一句寻常话就实实称称地戳在了林春的心窝上。惹得她鼻子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