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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宫 帘外雨潺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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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决定命运的这一天恰逢惊蛰,天气回暖,春雷始鸣。
或许葛弗然有几分真本事,隐约之间卜出了真相。徐藏玉入选了,封御女。
林春和她一样,她的预感又一次实现了。可她不禁唏嘘,这个随意定下她命运的少年夫君的面容,都不曾仔细瞧过清楚,不过来日方长,日后大概会有机会吧。
只是可惜了柳苗苗和葛弗然要回到家乡去了,不过也好,这样苗儿就能欢欢喜喜地见到灰兔小芽了。
从钟华宫搬走时,却没有见到诗妻,不知她去了哪里,在刘葵的提醒下,林春给尚仪局的教习女官送了点心意。最后和柳苗苗拉着手道别,看她哭得像个融化的糖块,又是好生劝了很久。
林春由衷地觉得柳苗苗这般的女子,天生来就是该被宠爱的,不入宫确实是好的。
引路的是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太监,一路上都在向林春道喜,所以林春跟刘葵现学现卖,也给他一点赏钱,或许钱在宫中就是这个用途。好在自己受封也得了不少赏赐。
只记得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途中倒没遇见几个人,只路过一架小小的软轿,按礼数林春撤到了一旁避让了一下。再无其他。
寂静,萧条。
这就是从今往后的生活么?林春静静地想,如果她也能有这么一顶轿子坐,寂寥些倒也无妨。
“嗳,这就到了,桂宫。”老太监抽开门销,吱悠一声推开红门,想是生了锈,带出些隆隆的杂音来。
“御女这宫殿名雅致,一个字儿的可就这独一份,稀罕。”老太监笑“先帝......哎呦喂。”他忽然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小贵人饶了老奴吧,就当什么也没听着过。”
林春有些惊着了,说:“您别这样,我没听见。”
“谢谢小贵人。”老太监有些伤感。
门儿一关上,桂宫里边就像离了尘嚣,头顶仅剩四四方方的白。
正对着门的大殿悬着的牌匾上写着‘同心’。殿口生长着一棵冲出了屋檐的岑天桂树。
夏天应当很凉爽吧,林春想。
“这里住人么?”林春问。
“没有人。”老太监摇头“您的住所往这边儿走。”
桂宫的面积足以抵得上四个半的钟华宫,布局给人空旷感。
绕过同心大殿是一小片葱葱的竹林,生长旺盛,茂密。不需要人太多的打理,倒滋生出一番野趣。只是野草,枯叶集得太厚,又掺着雪水,难免蘸湿了一点衣摆。
“宫里人手少,还请御女多担待着点了,您住的东偏殿里头都让人提前收拾敞亮了,一些新摆件陈设待会就有人送来。”老太监说“桂宫暂时就住着您一个,皇后娘娘怕御女寂寞,特地调给您一个年龄相近的小丫头作伴呢。”
“徐御女那边也有吗?”林春有些惊讶,悄悄的问了一句。
“啊,也是有的。不过徐御女找了个喜欢清净的由子把人换走了,她胆子是大,皇后娘娘也觉得没什么。您别放在心上就是,皇后娘娘对您上心也不是想图您什么。您不喜欢也回绝了就是。”
“哦,无妨......”林春笑“我巴不得身边热闹些。”
林春习惯性地抬头瞄了一眼东偏殿的牌匾:潺潺斋。不解其意。
然而一推开门,便又是熟悉的面孔了。
“石蜜。”林春笑盈盈看着女孩“看来有缘自会相见了。”
石蜜险些激动地哭出来,眼眶红红的也不管礼数了,一头扎进林春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站在一旁的刘葵下意识想拦,和老太监对视了一眼,想了想还是算了。
林春想她可能是受了不少委屈吧,不然也不会这么难过了,明明是同龄人呢。林春心疼地拍了拍石蜜的后背。
“对不起......贵人......奴婢失态了。”石蜜还是止不住地流眼泪。
刘葵给她递了张帕子,老太监施了个礼就先告退了。
“你先缓缓罢。”林春瞥见她的手指,左手小拇指的指甲都碎了,血糊糊的,还在沿着手腕淌啊淌的。不禁大惊失色。诗妻的那双手也明晃晃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这是怎么回事?”林春难过地问。
“今早搬东西不小心砸到了。”
“刘葵!叫宫里的郎中给石蜜瞧瞧吧......”林春有些难过地看了一眼刘葵。
“小娘,奴婢听尚仪局的嬷嬷说过,太医署头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医师,不经皇后娘娘准许,不得私自调用。”刘葵说。
“那你就去找皇后。”
“贵人不可!若是您刚入宫就因为奴婢这点小事麻烦皇后娘娘,对您不好。”石蜜使劲地摇头。
“小娘......?”刘葵卡在门口也不知该怎么做。
“去找。”林春坚决地说。
“您尚且没正式拜见过皇后娘娘,就要欠人情了,大郎听了肯定要生气的。您仔细想想,奴婢也不好办这事啊......”刘葵满面愁容。
林春叹了口气:“我不为难你,那我就自己去找,这儿是宫里,不是家里。我好不容易有了能自己做主的机会,知道么刘葵。”
“奴婢不是为了您好吗......您才多大呀,主意就这么硬,大郎为了您能入宫,花了多少心思......您这么一去,不就是把好好的牌局输去了一半么。”刘葵话语间都夹了些哭腔。
林春有些悚然,声音发颤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难道我进宫本就不是一个巧合。”
“您不知道大郎花了多少钱,到处走动,托关系,碰了多少壁,人都熬瘦了。娘子与大郎常年不和您也不是不知道,大郎熬不住的时候连个谈心的人都没有,就只能来找奴婢说说这些事啊......”刘葵哭着说“您还要不要奴婢去找皇后,您自己着量着办吧,奴婢不敢违背御女的意思。”
“如果是花他的钱才换来的入宫的福气,换来这个御女的名头,我就宁可不要了,也不要入宫了。”林春凄然地念念自语,一股子热流猛地昂上了太阳穴,脑袋里嗡嗡地响个不停,眼前一白一暗的,控不住身子往后退了几步,轻飘飘地坐在了地上。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桂宫里,潺潺阁内杂糅着三个人哭泣的声音。
大概过了一阵,不是很久吧,林春干巴巴地用手抹去了全部的眼泪。冷眼看着刘葵说:“你出去吧,我暂时不想看见你。”
刘葵什么话都没说,屈身一礼就出去了,没有忘记轻轻带上了门。
“石蜜啊你也不要哭了。”林春叹气“你真的命太差了,好不容易得了皇后娘娘恩典不用去干粗活,却摊上我这么个主,连受伤了也没人给治。”
“今天全是奴婢的错,今天本是贵人大喜的日子,却因为奴婢一时失态......能在御女这样体贴的人手下做事,才是奴婢的福分。”石蜜几欲想给林春下跪,被林春硬是拦下来。
“别这样。”林春轻轻地说“我以为宫里会有一些......特别的东西,结果我是大错特错了。”
石蜜有些茫然地问:“您说什么?”
难道只要是人间,就处处悲苦吗。
林春真的很累了,她现在才发现,能成为柳苗苗一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奢求,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为什么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有和睦的家庭,有温柔体贴的阿娘,慈祥理智的阿郎......再撤下去些要求,只要能让林春感受到爱,而不是口口声声的爱,其实都可以。富贵也好,清贫也罢了,怎么就这么难那?
皇后娘娘说的不错,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鲜少有林春这般的吧。从小这么阴沉,有谁会爱?怕是一朝被人发现了,这个女孩有这么复杂错乱的心思,这么爱想,这么爱算,怕是都要像撞了鬼一般避之不及吧。
一想起这些,林春便自我厌恶地搓了搓胳膊。
好冷。
“您冷么,奴婢去把暖炉烧起来吧。”石蜜关切道。
“不必了。”林春努力镇静下来。
完全平静下来时,林春开始有心情和石蜜闲聊了。年轻其实挺好,不会太执着于某些事。
“宫里妃嫔很少么,这么大的一个桂宫只有我一个人住。”林春问。
“是呀,算上皇后娘娘,宫里不过六个妃嫔。明儿个您就都能见着啦。”
也是,宫人一百,仅仅一个医师,林春算是开了眼了,家一大就不好操持。哪怕是皇帝的家。
等下,说起来,忙这一大顿,她都快忘了自己的好姐妹杨贵音也在宫里。这样一来,日子还有什么过不去的?林春又惊又喜,感觉生活再一次充满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