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天之子 ...
-
殿选那日难得晴朗。
林春一如往常地失眠,第一个醒来。习惯性地同送水盆进来的诗妻问早。
“贵人总是这么勤勉。”诗妻笑笑“来,我先给您梳头吧。”
林春就那么坐在铜镜前,看着诗妻拿篦子一点一点梳开自己的头发,她红肿的长手指,麻木地抓住篦子。鸦黑的长睫毛低垂着,宽厚的双眼皮永远显得那么疲倦,那么累。
却动人。
林春想,让诗妻这么伺候着自己其实很残忍。她不喜欢,却喜欢和诗妻相处。只是需要陪伴。
如果能留在宫里,获得一个尊贵的地位,是不是就能用相应的权利把诗妻调来自己身边。她会给诗妻的手指涂上很好的药膏,给她厚实的衣服穿。
不,不是如果。是必须。
如果林春不能获得皇帝青睐,没能留在宫里,被遣回了家,她的梦就碎了,这一生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了。
“天子是什么样的人?”
“是上天的儿子。”诗妻笑“您可以先试着称他为‘陛下’,陛下的年纪同您一般大呢,分毫不差。”
林春的瞳孔猛地一震,心里惊奇得不行。
却没有问出别的什么来,可能诗妻也不曾亲眼目睹过圣容,仅是有所听闻吧。
“新帝登基,改朝换代了。换谁都还不是太了解这位小陛下呢。”诗妻给林春理了理鬓角。
“不过我想陛下大抵是一个仁慈的人吧,最后......不然奴婢就不会还在宫里侍奉了。”
“早就听说宫里人力稀缺,前朝不可能也只有这么一百来人吧。”
“不会啊,三千人有余。”诗妻不动声色地说。
林春不再说话了,其实她已经有些听不懂了,或者不愿意再去想。
“贵人吉运,心想事成。”诗妻已经为林春打好了发髻。
石板路上挂着的冰霜都融了,变得软软的,踩上去便化作水。
在钟华宫关了半个月,林春终于有机会走出来看看这个偌大的皇宫,殿选的场合定在金禧殿,距离钟华宫有着相当长的一段路。
四个小姑娘跟在尚仪局女官身后排成一溜走着,穿清一色的荷粉色宫装,打一样的双髻,四张小素脸,按理说没有正式落定入宫,是不能够开脸化妆的。
一路上并没有受到多少想象中的注目礼。
毕竟对宫里幸存的这一百个老宫人来说,不过是见怪不怪的淑女初涉宫廷的模样,青涩,像没熟透的绿梅子,吃过多回,也不那么酸了。
见到金禧殿的牌匾横在头顶,林春也不得不紧张起来,冒了一手心的汗。人有目的想要达成时,确实会紧张难耐。
一个太监孤零零地弓着腰站在殿口的石阶上。金禧殿的大门敞开着。
林春的心在胸膛里嘣嘣地跳动,听的一清二楚,也不知道站在她身旁的柳苗苗或葛弗然能不能听见,她很少这么害怕什么事情。可那位太监就只是一声不吱地站着,没人敢说话。
忽然身后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不过没人敢回头看,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判上殿前失仪,直接拉下去送回家,多丢人。
直到一个人从她们后身走到前边去,这才能微微地看清,是一个头顶三梁进贤冠,紫色圆领朝袍的中年男子。
显然是刚下了朝,就匆匆赶来。可这位大人来此作甚就无从而知了。
“陛下,您把臣传来此,是何用意?”男子皱眉。
“柳先生!您来啦。”金禧殿内依稀传出一个少年的声音。
四个小姑娘又谁也不敢抬头看,就在旁边老老实实的听声音。
“梓童想您来看看她,朕就想趁您还没出宫回府,让你们父女小聚一下,进来吧。”
“陛下这是无理取闹呢,柳光也太不像话了,臣得空便好好指教她。”柳太傅拉着脸,语气也沉了三分“臣知道您心疼小女柳光的眼疾,便给了这等恩典。可今日是陛下您特殊的日子,此时若是满足臣女的私欲,是不合时宜。陛下也仔细想想。”
“先生......不要怪光儿,这不是她的意思,她只是前几日提过一嘴,朕自顾自挂在心上罢了。今日是朕想的不周到了。”这声音染上了愧疚的颜色。
“臣替柳光谢过陛下挂念之恩,还望陛下不要误了时辰才是,臣告退。”柳太傅叹了口气,便行礼出去了。
林春隐约感觉陛下是一个体贴的人。
“宣民女柳苗苗,林春,葛弗然,徐藏玉觐见。”大殿门口的太监讲话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干脆利落。
金禧殿内暖意融融,里面的空气都又软又香的。按照礼数,是不准昂起头来直视圣上的,所以林春就一直把眼神聚焦在桌案前的兽型香炉上,兽嘴里正闲适地吞云纳雾,真好啊,无忧无虑的。
“陛下以为柳氏如何?”一个青年女声问道。想必是皇后“光儿”了。
“嗯,与你有同姓之缘。就是看着太瘦了,朕害怕,怕是在宫里不好生养。”皇帝说。
皇后笑了“陛下怎么什么话都拿上来乱讲,柳小妹你也别往心里去,前几天啊,陛下在贞妃那儿看着一只小狗,喜欢的不行。太傅担心陛下小,玩心太重,就拿了‘在宫里不好生养’这么个由子来搪塞他。”
“那贞妃也不该养的。”皇帝争道。
柳苗苗红着脸不吱声。皇帝那儿也没了后话。
“林氏,可念过什么书?”皇后忽然向林春抛出了橄榄枝。
林春方才还在恍惚之中琢磨帝后的对话,忽然间自己被提及,不禁一惊,缩了下肩膀:“民女在家中......跟女先生上学,且识得几个字。”
“又是一个有学问的,寻常百姓家的女儿鲜少有特地请先生教导女儿的,你父亲是谁?”皇帝笑道“这下宫里那些文绉绉的人要是又喜得一份子,怕是要开一个雅集来庆祝。”
“家父泉州盐商林阳明。”林春不经心地抬眼,又迅速低头,迷离之间瞥见皇后比小陛下要高出一截来,两人的面孔一晃而看不真切。
“泉州海路通达,盐业旺盛。你父亲会做生意。”皇帝说。
“谢陛下赞赏。”林春眸子里的光黯淡几分。
“妾觉得,这位小妹好似有些不同呢,妾也说不上来。”皇后笑“葛氏,徐氏,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平平道:“都好。”
随后不过是向剩下两人抛出了些寻常问题,没出什么别的岔子,帝后态度祥和,像唠家常一样完成了这次选秀。
不是狂妄,林春莫名有一种十拿九稳的预感。
走出金禧殿的时候林春感觉腿都站酸了,不过她并没放在心上,走到外面清冽的北风刮在脸上让林春清醒不少。
殿选结束后按理应是将淑女们遣送回家待命的,但是由于有些人的家离得太远,路途劳顿,来来回回也不便。所以还是回到钟华宫的小厢房待着,林春发现刘葵也在钟华宫等着她。
日日相伴的人,半月未见其实也是有些想的。林春不得不承认,离了刘葵伺候的日子其实很不舒服。但林春还是更喜欢诗妻。
回了房刚一坐下,柳苗苗便来访。
“你觉得陛下好不好?”她悄声地问。
林春笑:“你啊,应当关心陛下觉得你好不好。”
“我是没什么指望了,陛下都明了说了。”柳苗苗摇摇头,转而又拉着林春唠宫外老家的事。惹得林春心里很厌,却心生向往。
应当说宫里办事的效率确实很高,还是说宫里现在的情况实在养不下太多的闲人,第二日一早圣旨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