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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诗人的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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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回到床榻上林春就再也不能入睡了。
一来是床褥早就灌满了凉气,林春本来就是个体寒的人儿,从头冻到尾,一直在抖,二来是她很兴奋,脑子里一直都是那个身材高大的女子的脸,最重要的是她那身湖水蓝襦裙,就和梦里那个女人穿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们两个难不成是一个人么?
她现在心里头最想的,就是想要找到好姐妹杨贵音,然后和她说说这件事。
一小块幽凉的光流在被褥上,林春伸手去摸了摸。
从前在家的时候林春就常常一个人坐在床上静静地等天亮,其实这么做也没有什么意义,也并不是在期盼着新的一天开始后有什么好玩的,吸引人的事情。兹是睡不着罢了。
不过,自从那一天,她被发现早晨起不来床,面色憔悴乌青,刚一用过早膳,就被父亲阴沉着脸叫到书房里,罚跪了一头午。那一日起身时脑袋也一直嗡嗡的在响。
打那以后,林春就发现每每后半夜左右,婢女刘葵的身影就会在窗边晃一下,或者门缝轻轻支起一阵又合上。从此的每一个夜晚,林春的梦里就会出现一双监视的眼睛。
每每想到旧时在自己家里的事情,林春就感觉隐隐的头疼,疼的迷迷糊糊之间,她浅浅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天真的已经大亮了。
其实林春只是睡了半个时辰罢了,还是自然醒来。看来她的神经一直训练有素地紧绷着,那也是因为父亲不准她睡懒觉,名曰有辱德行。林春向来是不太理解,不过只能遵从,或者被罚跪。
自持至今,林春收获了一点甜头:就正当她被刘葵侍弄着梳洗完毕,立立正正地端坐在桌前等消息时,一个瞧着一脸刻薄相的老嬷嬷进来了,她一看见林春,表情缓和不少,赞许道:“您醒了?我见前两家姑娘还在床上睡着呢。路途劳累,也应当。没什么大事,奴婢只是来给您送几件宫里制的衣裳,这位......是您从家里带来的丫头?”嬷嬷看向刘葵。
“嗯,她叫刘葵。”林春点头。
“哦,从即日起她就随我去尚仪局学习宫廷礼仪,这是上头调来钟华宫伺候的宫女,负责照看这里所有贵人的饮食起居,还有课程。您有什么事就喊她好了——诗妻。”嬷嬷朝门外喊了一声。
林春往前探了探身子,她有点紧张。
真的会是她么?湖水蓝的襦裙缓缓地逸进门来,月牙白半臂衫。
宽厚的双眼皮,垂睫毛,那双显得有些疲倦的眼睛。
林春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似的,悚得一动也不动,换做常人的话,那恐怕要先来感叹一下这个叫诗妻的宫女和她身旁的嬷嬷的身高差距,长这么高的女人可是很少见。在宫中恐怕是不会少了非议。
“见过贵人。”诗妻欠了欠身。
“行,那么人我就先带走了。奴婢告退。”老嬷嬷走得急,一脚刚踏出去又被林春喊了回来。
“嗳,嬷嬷。那刘葵是什么时候回来?”
“贵人不用担心,直到殿选那日,她便会回到您身边。就是委屈了您没了贴心伺候的人儿,不过您也将就着点吧,宫里用人的地方多的是,您家的丫头随您入了宫,那就是宫里的人了,眼下局势紧张,人力匮乏,也该给宫里出一份力不是?”
“那刘葵岂不是半月都回不来我这儿了?”林春倒有点开怀,她巴不得没了这个讨厌的眼线,求之不得的自由或许就在眼前。
“是了,请贵人体谅吧。奴婢还有不少事要干,先行告退了。”老嬷嬷匆匆的走了,刘葵在门槛进退两难,看了好几眼屋里的林春,又怕跟不上嬷嬷,想了想又说不出来什么话,叹了口气就跟着离开了。
林春满心都扑在诗妻身上,也没怎么管刘葵的离去。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诗妻,一边听着她冻得发白的嘴唇轻轻地念诗一般讲话。
“等下我会把贵人的早膳送进来,用过膳后就来后院正对着门的那个厢房,会有尚仪局的女官前来指导礼仪。外边儿天冷,贵人记着多穿衣。”
“如果贵人没有别的事的话,奴婢便告退了。”
“诗妻。”
“贵人?”
“可你自己怎么穿的这般少?”林春指了指诗妻上身的月牙白半衫,然后从床尾拎起自己的大氅,她本是想亲自为诗妻披上,无奈身高差距有些悬殊,尚且做不到。
“贵人使不得,您心真善良,您的心意奴婢心领了。”诗妻真诚地说。
“不行,你穿的可是夏天的衣裳啊,这样出去会生病的。你就披上,它真的很暖和......不用担心我,我还有另一件呢。”林春仰头望着诗妻。
诗妻温柔地笑了笑,终于是接过大氅,显得有些难为情地披在了身上。
“贵人的衣裳确实很暖。”
“是吧。”说是这么说,林春心里多少有一点明白,诗妻肯定是有什么不想说的苦衷。林春不是那种爱纠缠的孩子,她并不问。
林春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是否有人在哭?”
“不过是有位贵人换了环境,不大适应,惊着您了?”
林春点头:“听着有些瘆人的。”
目送着诗妻离开。林春开始想梦里的那个女子,仔细地比对一下,诗妻和那个女子其实又不太像,林春更喜欢诗妻一些,梦中的女子谈吐都有些怪异。不过又何必纠结这些呢,毕竟只是一个梦而已。
全新的生活就要开始啦,刘葵的暂时离去,就是一个不错的开端。至少算是暂时地完全摆脱了束缚不是么?林春笑着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诗妻就把膳盒提来了,林春像开宝箱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它打开了。
枸杞板栗粥,一碟小花卷,闻着一股奶味,还有几样小咸菜,夹一口齁咸。行吧,和家里吃的差不了多少,再说早膳它能翻出个什么花来。
林春吃饱之后自己换上一身新给的荷粉色宫装就跑去隔壁敲了敲门,柳苗苗那张瓷娃娃般的小脸又探了出来,现在天很亮,林春终于能看清了,柳苗苗确实可人,皮肤白皙,就是太瘦了,真的太瘦了,快要折断了一样,人不负其名吧。
林春上柳苗苗屋里转了一圈,两个小厢房的陈设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看她膳盒里的菜品好像还没怎么动过,不过菜品也都是一样的,粥,花卷,还有小菜。林春支着腮帮子看柳苗苗面如土色地拿着筷子在粥里搅来搅去,眼睛里泪汪汪的。
可能也是有什么心事吧。
“苗儿你是不是吃不惯?”林春忍不住开口问道“没事的,没事的啊。不喜欢咱们就先不吃了。” 复又抬手在柳苗苗后背顺了几下。
“我想我的娘亲,爹爹......”柳苗苗一边小声抽噎一边说“还有......还有小芽。”
“好好,小芽是谁啊?兄弟姊妹吗?”林春感觉胸口被针狠狠扎了几下子,却也不禁觉得好笑。
“是我养的兔子,是灰色的。”柳苗苗心情好了些,胡乱地塞了几口花卷。
等她们俩到了后院正堂里的时候,人另外两个小姑娘早就到了,人两个聊的正欢呢,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林春和柳苗苗。
她们当间最活跃的那个姑娘讲得眉飞色舞的,林春端量着她有几分街头神棍的架势。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可是上上卦,就是说啊,你要用深厚的德行来承担重大的责任。”葛弗然说。
徐藏玉微笑着不以为然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白玉镯。这位少女皮相生的好,声音也娇。比起柳苗苗干净纯真的美,她更具几分迷惑性。
林春心里只默默地想着。除去柳苗苗,她们两个,是谁在昨夜哭泣呢?她又想起这个问题。
同龄人比较容易打成一片倒是真的,十三四岁的姑娘,是爱热闹的年纪。林春她们四个快速地熟络了彼此,交换了一些信息。
柳苗苗和葛弗然都是正经农民家的女儿,唯独徐藏玉的嘴巴是真的难撬,只是跟着附和别人家的事,只字不提自己家的事。林春也搞不清楚这有什么好瞒的。
再一个就是学礼仪课了,学宫里的规矩,见到什么人该行什么礼,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的。还有一些林春闻所未闻的忌讳。
林春还算是个聪明孩子,学东西学得快,又识时务。女官都很赏识她。其他三人做的都算中规中矩。这就让林春有些懊恼了,她不想做出头鸟。
其实她想的太多了,根本没有人会在乎这些的。
十五天过得真的很快,但是林春过得很享受。就是苦了诗妻,一个人在钟华宫忙里忙外,每天早上需要早起给四位小贵人准备洗漱的热水,按时送去一日三餐。时常还要被传唤去干一些粗活,林春看到她那双修长的大手总是红通通的,穿的也还是那样的薄,之前借给她的大氅被还回来了。
不过好在已经二月末了不是么?春天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