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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十一章 衡岚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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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衡岚岗上
圳州,涿衡县;素有月朔西京之名。
桃仙酒楼,说起这里倒还有些挺有趣的传说。圳州涿衡县地处群山环抱之中,地势高起,因此气候沁凉并不适宜桃树的生长。偶有这么一颗两颗也都病弱羸瘦一副将休未休的怪模样,而在这桃仙酒楼之中却生着满院繁茂的桃树,且一年四季花期不断。老板以桃花入酒,酿得且醉桃仙酒香厚甜淡却后劲十足。酒楼因这两绝闻名于月朔,是外地人来圳州不得不去的好地方。也是因为桃花之奇景便叫世人传说这酒楼里确实住着桃仙。
今天在这里搭台唱西京小书的依然是一位喜欢披着水青色斗篷的精妙女子。
别家女娃儿平素里都是披个艳红的鹅黄的,这淡青水绿的用在夏日的轻纱罗裙都已属少见,更不要说是临着山总个初春晚秋的气候。那样的颜色,光是瞧见了也觉得清冷;倒不想,水青也能似艳红那样衬着小脸暖血样的净白惹人怜爱。
接近七尺的身段已算得上是高挑,但来往于此处的都是些把镖走江湖的粗男蛮汉,混在其中还更显玲珑小巧。
常来的人都知道这个丫头生得一副好嗓,西京小书唱的那也是一绝;与她同桌吃过酒的人都记得这个丫头性格爽利开朗,不似别家女子那般娇蛮扭捏。却也见识不凡,尽是老江湖也不免会被比个下锋,即使一面之缘也叫人难以忘怀;曾经贪于美色而贸然出手的登徒浪子也不会忘记这个丫头名叫希暖,他的父亲正是西京霸王——希丰天。
清清嗓子才正要开唱,一旁边豆腐刘四抢问道“丫头,今儿个唱啥?”
“自然是接着前天的秦五郎复仇连本唱完。”
“别了,换个吧。”
“换啥?”
刘四傻乐两声“咱们这些个大老粗们也想听些哥哥妹妹纠纠缠缠的事了,你给我们换换口,唱个酸的!”
希暖噗嗤一笑“那可不行,暖儿我自打在这开了头一声嗓子唱的就是江湖恩义因果报应。想听酸的你找酸人给你唱去!”转眼一想又道“不过再等几天,我倒有个亲戚来,想听酸的他会唱,保证酸的你走不出这屋子!”
“哦?”刘四每天都来听他唱,倒算个熟人“她可是丫头你这样的标志姐儿?”
希暖笑道“倾城倾国不敢说,至少不比你们家里的差,只可惜,他不是个姐儿。”
不理会众人的呆愣与玩笑,希暖手击小鼓一段又起:
你道是五载不见爷娘面,唯恐天人隔阴阳;
你怕待到他年还乡日,子女相对不相识,一脉血亲陌然如过往;
你念华年娇妻守空帐,罗衾不耐五更夜露似霜凉。
哎呀呀,怎生落得个有根不得依,有家不能归!
呜呜呜......哭声......
悔不该年少轻狂惹非妄,灾祸临头累亲长;
壮志满心未酬偿,身陷囹圄何堪当;
呜呜呜......男人的哭声......
到如今,血海深仇皆有报,
但见吾七尺男儿终究挺胸膛;
待到驾鹤归去时,吾辈不枉力拔河山心怀天下名;
纵是博得螳臂当车痴人说梦,
也定要蹬得长庐天阙,指日高歌:
天欠,天还;血债,命偿!
“好好好!真真好一个天欠天还,血债命偿!”
希暖一段鼓书唱罢,就见带头叫好的那人正是方才俯桌悲哭的黑纱斗笠男子。飒然还了一礼,跳下唱台到那男子桌前为他酌了一杯且醉桃仙。
“听这位哥哥龙音虎啸,却怎生如此蹉跎了模样,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倒不如讲给今日里同道的这些有缘人来听。”
男子昂首饮尽杯中酒,透过斗笠黑纱仔细端详这一身水青的女子:十八九岁的光景,有胆有识伶牙俐齿,倒真有些女侠的风骨。
“你这丫头真有趣,像我这般不明不白的江湖中人也敢来随便搭讪,难道不怕我是那拍花子的把你拐到窑子里去做姐儿?”
希暖为他再酌一杯,笑道“这里每天人来人往的,谁人不是江湖中人,谁人没有个不堪道来的前尘往事?暖儿我在这里唱书,卖的是见闻广,凭的是段子奇,胜的是父老抬爱,吃的是各路交情。若还没有个与人结交的胆识,不如回家嫁人生娃过日子去。”
“哇哈哈哈!丫头爽快招人喜欢,这交情我与你结下了。从此后相识就是兄妹,性命相交不敢说,给你遮风挡雨的承担还是有的。”
希暖饮下一杯酒“就爱哥哥实在......还不知哥哥姓名?”
男子略有迟疑“连城。”
希暖心中了然却但笑不语,刚待要说些什么就被飞来的信鸽打断。拆信观瞧,不由得巧笑由心生。
“妹子这信可是有什么美事?”
希暖点头“京城的亲戚来了消息,我父亲来信叫我回家。”收拾琴鼓,已然飘出了桃仙酒楼。
“妹妹姓名?”在她身影消失前,连城喊问道。
回头浅笑“衡岚岗上,希暖。”
许久以后,连城都忘了究竟哪一个年头,在哪一个地方,他又为何痛哭流涕;却只有一个女子回眸喊出自己名字的画面不能忘却。她叫希暖,一杯香酒,一轮浅笑,在那个初春,破了寒冰见了日头,就当真那么温暖。
衡岚岗,一线天断崖。
穿过常年雾气弥漫的山道,折转于两山之间的飞索吊桥,再过了极其险峻的一线天断崖,位于两山鞍部盆地地区的山寨就赫然现于眼前。
进了寨门,希暖跃下雪骢白马就随手放了它出去,疾驰向正对寨门的主帐。还尚有些距离的时候就见她大哥希寒气势汹涌的翻帐而出,希暖就想:收到京城二当家的消息,对他来说怎么样也算得上兴事。他日想夜想的每年不也就为了在这桃花又开的时候见上那个二当家的小儿子一面么,如今来了信却仍是闷闷不乐,到底又是哪个不懂事的招惹他,明知他不识逗!
进主帐,听爹爹希封天讲明她才知道原来今年京城那边不知被何事绊住了行程,圳州之行被取消,就来信叫他们去京城相聚。
希暖很高兴,她没去过京城,也没有见过二当家的产业。在他们兄妹二人认为,二当家在京城肯定是个地位不低的商人。可更多的也都停留在臆想的地方,希封天也不肯与他们讲明。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去亲眼证实,说不兴奋那是假的。看得出逸娘也很开心,才收信不久,她便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了。只是希封天尚在犹豫:
“咱们如今这是拖家带口的过去,他们那边规矩多恐怕多有不便吧!”
逸娘转过来骂他“你想那个劳什子的做什么,他都不怕你怕个啥!别看他家大业广的,其实管事的那个也不是他,讲白了就是个闲人纨绔吃白饭的。咱们也不在那久留,玩个月余就回来了,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被教训的老爹连声称是不敢再多有言语,希暖瞧了就乐,倒想起了她哥哥的事来“刚见我哥哥怎么又是苦大仇深的面相,又叫谁给招惹了?”
一提希寒,希封天又是拍大腿的满腹牢骚,说什么这个儿子总是蔫声不语性情偏颇的像个闺女,一点也没有他西京霸王的影子。逸娘又从后面转出来啐他“你个不懂事的,这话怎么能在暖儿面前说,你叫她往后怎么看自己哥哥!”希封天又是连连的道歉,希暖乐得不行。其实这个逸娘也不是他们兄妹的亲娘,可是待他们的心真真是好的。“从涵夔来的信里有一封风华单独写给寒哥儿的,他瞧完就变脸了,谁知到那个小子又写了什么惹你哥哥生气的了!”
写了什么?希暖心道,自然又是些听了叫人脸红心跳的酸话呗!
希寒这厮,是个天生极其傲慢跋扈的人。用他爹爹的话就是和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希寒他娘曾经是个锦衣玉食每日沉迷诗书圣贤,不识人间琐事的富家小姐。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和家人辗转流落此地,在绝望之际被希封天所救,为了报恩才以身相许。只是在大小姐眼中理想的夫婿人选始终都应该是一位桃花树下手捧书卷相貌堂堂风流倜傥的公子哥。谁曾想到十几载闺中期盼到头来桃花树下站的是个莽壮如山的土匪头子!于是郁郁不得志的大夫人在生下希寒后不久撒手人寰了。而她临走也不能明白最初相见时,那个黝黑粗犷的汉子呆若木鸡的神情并非自然而生,却是他人生至那是都不曾有过的旖旎悸动。
希寒的性格就是像极了这位大夫人:傲慢,轻视,纠结,任性,就爱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还甚是敏感。从前小的时候,希暖就总觉得自己哥哥的头脑心思都是纠缠在一块长的,根本就没办法闹明白他在想什么。前一刻还喜笑颜开,你一转头的功夫他就阴沉了嘴脸。希暖真的搞不懂,人怎么可以这样!
而风华他们头几回来的时候,也被他这脾气搞得无所适从。
希寒在山中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而那时他发现从山下据说是京城来的那俩个小孩子恐怕更是这样。且让人不爽的是,他们比他更知礼节,更懂为人处事,更会讨人欢心,更能处理一些他自认为处理不来的事。于是这份源于自卑与不成熟的嫉妒让他对那两人怀有敌意。“只不过是会一些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他这样想。于是也不屑于去接触,之于希暖和那二人玩得欢快,他便一直在旁冷眼瞧着。
而那个稍大一点的孩子好像看出来他的敌意,便识趣的不来招惹;只是那个小的,时不时总要到他身边来说上几句闲话,惹他烦闷。有一天就当真给他惹急了...
他说,你这人真奇怪,平时就和妹妹两个人在这山上;好不容易从外面来了新鲜面孔,怎么忍得住不来相处呢,不寂寞吗?
你才寂寞,你才寂寞,你全家都寂寞!希寒在心里大喊着跑出了山寨,风华就紧跟着追了出去。期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是那以后,二人的关系就不一样了。
“暖儿,暖儿,想什么呢!”
希暖回神笑道没什么,转身便要出去,又被希封天叫住“刚回来又要跑哪去?”
希暖回头,鬼鬼笑道“逗我哥玩去!”
才出了帐就见希寒跨着他的枣红骏马飞驰而过,后面追着他们山上唯一的文人,账房,玉池先生。
希暖拦下跑得鬓发散乱的玉池问道“先生你这忙不迭的去作甚?”
玉池见希寒早已跑得没了影,也稍稍按捺下来“大姐我问你,倘若你手中有五千两银子,你去作甚?”
“五千两?”希暖想了想“足够我带些人另起山头跟我爹抢生意了。”
“那若大姐你是男儿身,手上有五千两又要去做什么?”玉池又问
“这还不简单!”希暖昂首道来“当然是下山去,玩骰子,逛窑子,置宅子,讨婆子,生娃子呗!可惜我不是男儿,先生你问这些作甚?”
玉池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刚才寒哥儿从账上提了五千两银票就下山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