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谈春问夏

7、第七章 沈清竹

　　沈清竹从门诊室出来，心情沉郁，手里拿着病历单，医生写的字很潦草，认不清具体写了些什么，但医生明确告诉她，确确实实是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病因不明，目前没有能够根除的方法，只能靠药物缓解。
　　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沈清竹还是很郁闷。这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连医生都说，她是他见过的患者中最年轻的一个。她实在想不出为什么会这样，从小到大没有一点不良嗜好，一直以来都是父母眼中的乖宝宝，老师眼里的好学生，虽然交际圈小一点，但这又不会成为病魔缠上她的借口。何况，她才二十岁，大学还没读完，恋爱还没谈过一次，大好的青春时光，就这么被灰暗掩埋了。
　　沈清竹越想越觉得委屈，走在街上，觉得自己是人群中最不幸的一个，人一旦不开心，看什么觉得碍眼。医院离家不远，她步行回家，心里惆怅，这条路要多走几遍，否则再过一两年，连回家的路都认不清了。
　　小区里有个秋千，平时都是小孩子玩，今天路过那个秋千时，却意外地发现没人坐在上面，看了看手表，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孩子们都回家吃饭去了。沈清竹不想回家，就坐在上面荡秋千，把自己荡得高高的，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天上的云。玩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趣，自娱自乐有什么意思呢？她就是习惯了自娱自乐，才没有人和她一起玩儿，不是吗？就算玩到再晚，也没人叫她回家吃饭。
　　沈清竹忍不住哭了，她讨厌自己动不动就哭，可是伤心的时候眼泪没办法不往下掉，这是人的正常生理反应。小时候是因为嗑了碰了哭，一哭，父母立马来安慰；现在哭却不需要理由了，就算流再多的泪，身在另一个城市的父母也无从知晓，没有人再来安慰她了。
　　沈清竹坐在秋千上，低着头小声啜泣，手里的病历单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被风吹走了。
　　“小姑娘，你怎么哭了？”
　　沈清竹的肩被人拍了拍，抬起头，看见早上遇到的那个阿姨。她胡乱抹了把眼泪，站起来，不知作何回答，只是看着对方。
　　林宋弯腰捡起飘到他脚边的纸，是张病历单，姓名一栏写着“沈清竹”三个字，原来她生病了。林宋努力辨认上面潦草的字迹，认出个七七八八，阿尔茨海默症，他感到惊讶，看了看秋千旁的小姑娘，或许是误诊，可是结合她之前忘记家门密码的事，他又不得不相信。
　　他和王姨从医院回来，恰巧看见沈清竹坐在秋千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便知道她哭了。
　　“小姑娘，你怎么不回家啊？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呢。”王姨把手里的蔬菜在她面前晃了晃，“走，先回家，阿姨给你做饭吃。”
　　沈清竹就这样再次来到了林宋家，依旧像上次那样，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王姨在厨房忙活，林宋给她倒了杯水。
　　两人相顾无言，沈清竹眼眶还是红的，林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你……看会儿电视吧？”林宋把电视机打开。
　　沈清竹的视线没往电视上移，她依旧低着头，林宋看过她的病历单了，她本想掩藏在心里的秘密被他知道了，像是被人看穿了一样。又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林宋抽了张纸巾给她，她接过，却无意间看到他缺了两根指头的右手。她虽没叫出声，但身体还是往后躲了躲。林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又把手藏进衣袖里去。
　　王姨做午饭就走了，她还有家人要照顾。林宋和沈清竹面对面坐在餐桌旁，气氛有些尴尬。
　　“你尝尝这个，王姨的拿手菜。”林宋尽力活跃气氛。
　　沈清竹尝了一口，说好吃，他就开心了许多。
　　“疼吗？”她突然问道。
　　“什么？”
　　“手。”
　　林宋看了看右手，说：“早就不疼了，时间太久了。”
　　“怎么弄的？”沈清竹吃饱了，放下碗筷，看着林宋。
　　林宋避开她的目光，他向来不愿意回答，一直以来，都小心地规避这个问题，她冷不丁地问起，无异于把他快要愈合的伤口撕开。
　　他本可以随口撒个谎，说是意外造成的，躲过这个问题，事实上，他对王姨也是这么说的，“意外”二字可以承担所有造成身体上残缺的原因。
　　但是面对眼前这个小姑娘，他撒不了谎，感觉自己的一切都可以被她洞穿。他们都是可怜人，理应惺惺相惜。
　　“剁了。”他说。
　　“为什么？”沈清竹眉头拧作一团，“剁了”两个字重重地砸在她心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不知道。”林宋顿了顿，接着说，“可能是因为我不听话，惹他生气，这是他给我的惩罚。”
　　“他？谁？”
　　“我父亲。”
　　沈清竹惊得说不出话，他被父亲剁掉了手指。
　　林宋看着沈清竹，忽而笑了，说：“很惊讶对吧？”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我小时候也经常想，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到了现在，我还是没有得出答案。”
　　林宋的回忆又被勾起来，回到十二岁那年，一个不安宁的夜晚，喝醉酒的父亲又在打妈妈，他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父亲薅着妈妈的头发，用力往墙上撞，妈妈的叫声很凄惨。十二岁的林宋终于忍无可忍，顶撞了父亲几句，护着妈妈，父亲浑身都是难闻的酒气，拎起林宋的衣领，拽着他到了厨房，拿起一把菜刀，对着他的手落下去……
　　这是很糟糕的一段过往，林宋不愿意回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