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是凶手吗》沃幽尧

60、十字架上的罪人

　　对于突然出现的红眼病患者，楚篁诚恳给出了“出门左拐有医院”的建议，并贴心地带上了门，顺便不小心地夹断了红眼睛的半条手臂。

　　对于楚篁这种粗暴的做法，何裳用白眼表达了一下谴责。

　　同时从精神上，对受到暴击的NPC表达了一下关怀。

　　不过短短几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在门外响起。细碎的交谈声伴着叫魂的呼唤声，在大街小巷上飘荡着。随之而来的是急促的敲门声。巨大的力道使门板轻微地摇晃起来，似乎不过片刻就要把门暴力开启。何裳转头看向身后的黑暗，划亮了一根火柴，试图寻找花坊的其他出口。

　　门板上的震响如疾风骤雨般袭来。

　　何裳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微弱的烛火凑到门缝边。在淡淡的光线中，何裳的视线对上了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珠。一滴血珠顺着眼眶滚了两圈，慢慢地低落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答”声。

　　“我看到你了。”红眼睛的主人狞笑着，血红的眼珠因为兴奋而放大了一圈。他尖锐的指甲扣在门缝上，试图将整条手臂都伸到里面。

　　“是什么让你那么执着？”楚篁讶异地瞪大眼睛，“这位朋友，你难道没有看到门口那条手臂吗？没错，这就是上一个试图进来的……喂，你倒是停一停，难道没有听懂我的话吗？”

　　遗憾的是，游戏系统并没有给低级的NPC也佩戴上翻译器。

　　楚篁不死心地用英语、法语、德语、俄语和西班牙语都试了一遍。只可惜，楚篁的话语并没有阻挡住手指的努力。到目前为止，它已经成功地挤进了半截中指。

　　中指指向的方向，正是楚篁站立的地方。

　　“操。”楚篁低声骂了一句，从空间里取出弯月状匕首伸到门边，干脆利落地砍了下去。

　　“嗷！”似人非人的尖利叫声瞬间穿破耳膜，在夜空中飙出八度的高音。叫声刚落，成片的脚步声就向着花坊涌来。无数的手掌疯狂地开始敲击花坊的铁门，试图凿开这道和里面人类间的障碍物。

　　“我看到你了。看到你了……”万千句诅咒不断重复地呢喃着，如同加强版唐僧的紧箍咒。楚篁捂住耳朵，一脸幽怨地盯着何裳。

　　何裳：……

　　感情儿刚才是我惹得祸？

　　“你管管他们。”楚篁痛苦地抱住脑袋，“他们要偷窥我。”

　　何裳：神特么偷窥。差点以为身边来了个大姑娘。

　　“他们一定是觊觎我的美貌。”楚篁义正言辞地说道，“何裳你看，他们都拿火热的眼神指着我。”

　　何裳静静看着飙戏飙上瘾的楚篁，盯了一秒、两秒、三秒……最后他无奈地发现，只要楚篁还能呼吸，他就一定能蹦跶地很快活，宛若打不死的小强。

　　“楚兄，我还以为我的注视可以激起你的廉耻心。”何裳皮笑肉不笑地说着，伸手揉了揉楚篁的脑袋，“遗憾的是，楚兄你让爸爸我失望了。”

　　楚篁：……

　　说完，何裳面无表情地取出几条封条，一把狠狠拍在了细小的门缝上。

　　“不，没有，你们没有看到。”何裳毫无起伏地重复道。

　　被封条怼了一脸的NPC们：……我们都进不来了，看一眼还犯法了？过分，简直恶劣。

　　“好了，世界终于清静了。”等NPC们统统依依不舍地离去，何裳将烛火挂在墙壁上，冲着楚篁伸了伸手，“现在气氛正好。”

　　楚篁：？

　　他看着何裳在火光的照耀下微微泛红的脸颊，口干舌燥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

　　确实，气氛正好。楚篁在心里默默地接到。如果可以，他好像有点想……

　　“楚兄，你从图书馆顺来的笔记本呢？”

　　明明都暗示地那么生动了，楚贱人真是笨死了。

　　怎么可能。楚篁在心中嘲讽地笑了一声，伸手递过之前的笔记本。借着淡淡的烛光，笔记本上的字迹一点一点清晰了起来。

　　这些墨水凝成的字行格外凌乱，像是被人涂涂抹抹过好几回。很多笔记已经不甚清晰，唯一能辨识的，只剩下两段关于战争和宗教的记录。

　　“华尔威斯国的军队要入侵了！城堡里的骑士们近期都加紧了训练，他们的战马被送上最好的草料。农民们从麦田里收获稻谷，储备好大量的军粮。妇女和小孩也纷纷忙碌着，为将士们准备好了鲜花和鸡蛋。所有人都将勇敢地守卫奥斯罗蒂的城堡！奥斯罗蒂万岁！”

　　“……华尔威斯的军队战斗力不强，武器装备也不是最精良的。他们根本休想侵入城堡！”

　　“……最近华尔威斯似乎停止了进攻，难道他们放弃了？侦察兵说敌人的军队驻扎在对面的大山背后，不知道在谋划着什么。”

　　“……他们来了（划掉）……不，回来的是奥斯罗蒂的（划掉）……等等，他们的……”

　　关于战争的记载到这里戛然而止。

　　而从笔记本的后面开始记载的，是城堡城民普遍信仰的宗教。

　　“奥斯罗蒂的百姓唯一的信仰是耶稣。主会永远保佑我们，永远保佑奥斯罗蒂的。他赐予我们的恩惠，奥斯罗蒂的臣民永远不会忘怀。城堡的城民将永远侍奉伟大的主。”

　　“……华尔威斯怎么配得到主的赏赐！他们供奉的根本不是主，他们都是一群粗鄙的、只相信利益的可恶家伙！请主保佑我们，赶走这群野蛮粗俗的敌人！”

　　“他们想毁了它！他们怎么可以！主容不得任何人的亵渎！”

　　“……原来……都是阴谋，他们……”

　　所有的文字都呈现到这里。何裳抬起头，眉头因为思索紧紧皱了起来。

　　从第一天开始，城主约克就不断强调有华尔威斯的军队进攻城堡。他和楚篁在城堡对面的大山上，也确实碰到了成片的鬼魂。但既然敌人已经死亡，那么城堡应该放松警惕才是，为何还拼命提防着敌军的入侵？

　　就连城里的百姓，对外来人的恐惧也达到了如此高度。

　　至于所谓神的恩赐，究竟又是什么？

　　太多矛盾了。何裳正要闭上眼睛重新整理思绪，一阵欢声笑语突然在门外响起。

　　出事了？

　　何裳猛地站起身子，撕下封条小心地往门外望去。

　　聚在门边的城民已经全部离开，只剩下外面呼啸的风声。漆黑的空气吞噬了教堂的黑色铁门，只露出尖角上闪烁的银光。

　　就在这时，街道的尽头忽的响起一阵敲锣打鼓的躁动声。千百人整齐的脚步从街道那头传来，其中还压抑着女人喘不上气的哭喊声。

　　目前只剩下一名女玩家，是琳达。

　　何裳踮起脚尖，试图看得更远一些。一片温暖从腰腹处传上脖颈，楚篁的大手附在何裳腰间，轻轻将他托举到半空中。

　　“高处的视线体悟如何？”楚篁笑嘻嘻地问道。

　　何裳：……这是来自身高上的讽刺吗。

　　何裳正要反驳，他的目光蓦地凝滞在左手边的街角处。琳达的身上捆着结实的绳索，被几个城民推搡着压了过来。她身边被捆住的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沉默地埋头向前走着，似乎已经失去了基本的语言功能。

　　正是之前出现在花坊的佝偻老人。

　　“一个狡猾的奸细，一个可恶的间谍！”

　　“烧死他们！烧死他们！”

　　“不要让他们活着，他们会污染城堡的空气！”

　　高喊声中，成群结队的NPC举着燃烧的火把走近教堂。熟悉的约克城主走在最前面，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花坊大门上。

　　何裳抬起眸子，正好撞到约克那双嗜血的通红眼珠。约克盯着何裳看了一秒，慢慢咧开嘴唇，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

　　似乎在嘲笑何裳的不自量力，徒劳挣扎。

　　“烧死他们！烧死他们！”

　　城民的叫声愈发高亢而尖锐，千万条高举的手臂在半空中挥舞着，一双双眼睛里透出无限的狂热与举动。几个成年男子搬来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放在教堂的大铁门前。

　　琳达绝望地哭喊着，嚎叫着，被推搡着绑到了十字架的一面。老者被绑在她的身后，沉默地看着疯狂的人们。他看着城民在十字架的旁边堆上一捆捆的柴火，看着约克带领城民向上帝祈祷，看着一束束火把被丢进草堆里。

　　霎时，火光冲天。

　　腾起的火苗漫过十字架上两人的足尖。琳达痛苦的呜咽被周围的欢呼声渐渐吞噬，她无神的瞳孔渐渐放大，目光灰暗而无神地穿过无尽的黑夜。

　　下一刻，火光吞没了她金灿灿的长发，吞噬了她好看的妆容。

　　而老者在被火光笼罩的那刻，何裳似乎看到老者眼角的一滴浊泪。

　　那滴眼泪穿过熊熊的火焰，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静静躺在了何裳的手中。

　　“叮——”

　　与此同时，何裳的耳边响起游戏的提示音，“恭喜玩家何裳，获得道具业火之泪。具体的说明请玩家自行在空间内查看。”

　　何裳看着在手心缓缓消失的泪珠，怔怔地出神。

　　老人是以间谍之名被烧死的。

　　“我知道了。”半晌，何裳张了张嘴，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约克，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