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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废墟 沈渡没有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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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没有直接去找名单上的地址。
他先去了华光玻璃厂。
名单上写着,所有镜子都来自那里。1980年倒闭。原址在郊区。他坐公交车到了终点站,又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四十分钟。路两边是荒地,草长到腰高。风一吹,草叶打在裤腿上,沙沙的。
厂房出现在土路尽头。
外墙塌了一半,红砖露在外面,砖缝里长着草。屋顶的铁皮被风掀掉了,扭曲着挂在钢架上,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院子里堆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铁桶。阳光照在碎玻璃上,反出刺眼的光。
沈渡翻过一堵倒塌的墙,走进厂区。
地上全是碎砖和混凝土块。他踩上去,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弹。一只鸟从废墟里飞起来,扑棱棱地拍着翅膀,飞远了。
他找到了厂房入口。门框还在,门板不见了。
走进去。
里面很暗。屋顶塌了一大片,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像在水里。空气里有铁锈和霉味。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黑暗。
厂房的东北角有一扇铁门。半开着,锈死了。
他用肩膀顶了一下。没动。又顶了一下。铁门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
门后是台阶。水泥的,往下延伸。台阶上长着青苔,踩上去很滑。他扶着墙往下走。墙是湿的,摸上去冰凉。
越往下越暗。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切开了黑暗。
台阶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已经腐朽了,锁孔锈成一个洞。他推了一下,门倒了。不是倒,是碎了。木板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灰白色的,很细,像粉末。
他走进去。
地下室不大。二十平方左右。有一张铁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有一盏台灯,灯罩锈了,灯泡碎了。书架上有几本册子,发黄的,边角卷曲。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镜子很大。占了整面墙。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镜面上落满了灰,看不清倒影。
沈渡没有先看镜子。
他走到书架前,拿下一本册子。
封面上写着:实验记录。编号001。日期:1978.6.3-1978.12.20。
翻开。字迹是手写的。钢笔。蓝黑色墨水。
“1978.6.3。第一次试制成功。新配方的透光率比预期高15%。光线穿过玻璃时出现了轻微的重影。不是折射的问题。我检查了三次。不是折射。”
“1978.6.15。重影持续的时间变长了。光线穿过之后,重影在玻璃里保留了三秒才消失。我叫它‘记忆现象’。玻璃记住了光线经过的路径。”
“1978.7.2。我开始记录每一块玻璃的‘记忆时长’。最短的一块保留了七秒。最长的一块保留了四分钟。四分钟里,那块玻璃里面一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不是倒影。是光留下的。光的影子。”
沈渡翻到下一页。
“1978.8.10。工厂领导找我谈话。他们不关心重影。他们关心透光率。新配方的透光率比现有产品高15%,这就是商业价值。他们要求我尽快投产。我没有告诉他们重影的事。”
“1978.9.3。记忆时长突破了一个小时。玻璃里的影子越来越清晰。我开始看到轮廓。不是光的形状。是人形。玻璃里站着一个人。但不是真的站着。是像照片一样,印在里面。”
“1978.10.15。我站在镜子前。离开之后,镜子里还留着我的影子。影子没有消失。我盯着它看了十分钟。它动了一下。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看花了眼。”
沈渡放下第一本。拿起第二本。
编号002。日期:1979.1.5-1979.6.30。
翻开。
“1979.1.5。工厂决定投产。新玻璃被命名为‘晶华牌’光学玻璃。第一批订单来自医疗器械厂。他们要用来做观察窗。他们不知道这种玻璃会记住东西。”
“1979.2.18。我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玻璃记住的不是光线。是人。我站在镜子前,离开之后,镜子里的人没有走。他留在里面了。他看着我。我做什么,他做什么。但他的动作比我慢。”
“1979.3.3。影子学会了同步。他不再慢了。我抬手,他抬手。我放下,他放下。完全同步。但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没有闭。我在监控里看到的。我闭着眼睛。他睁着眼睛。他在看我。”
沈渡翻页。
“1979.4.15。我试图毁掉第一面‘记忆玻璃’。砸不碎。用锤子砸了五下,玻璃上连一个白点都没有。我换了一面普通的镜子,一下就碎了。这面玻璃不一样。它不碎。”
“1979.5.1。我的助手辞职了。他说他不敢再照镜子。他说镜子里的自己会在他转身之后继续盯着他。我告诉他那是幻觉。但我知道不是。”
“1979.6.30。我申请停止生产。被驳回了。订单已经签了。第一批镜子已经送到了仁爱心理康复中心。”
沈渡放下第二本。拿起第三本。
编号003。日期:1979.7.15-1980.9.15。
翻开。
字迹变了。不再是工整的钢笔字。潦草。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墨水很重,像用力把笔尖按进纸里。
“1979.9.1。仁爱医院打电话来投诉。说病房里的镜子出了问题。病人不敢照镜子。说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我问什么问题。对方说不清楚。说镜子里的影像有时候会延迟。有时候会提前。”
“1979.11.8。我去了仁爱医院。站在病房里的镜子前。镜子里映出我的脸。我盯着看了很久。影子是同步的。没有异常。但我在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看到镜子里的人没有转身。他还在看着我。”
“1980.1.15。我要求召回所有镜子。工厂拒绝。说没有质量问题。质量问题?这不是质量问题。这是别的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不是坏的。它是活的。”
“1980.3.22。我去了安泰疗养院。他们的病人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不敢照镜子。失眠。幻视。有一个病人说镜子里的人在学他笑。他说那个人笑得不对。不是笑。是模仿。”
“1980.6.4。我去了曙光精神卫生中心。他们的镜子是从我们厂采购的。同一批次。他们也有同样的投诉。我告诉他们镜子没有质量问题。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撒谎。我害怕。如果我说实话,他们会问我这是什么问题。我答不上来。”
最后一页。日期:1980.9.15。
字迹几乎无法辨认。像是握笔的手在抖。
“它在和我说话。不是声音。是在玻璃里面写字。我看到了。那些字不是我写的。是它写的。它说它要出来。我问它是什么。它不回答。它只重复那一句。我要出来。我要出来。我要出来。”
笔记到此结束。
一个月后。华光玻璃厂倒闭。陈远志失踪。
沈渡合上第三本笔记。
他站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本笔记。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地下室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人的呼吸。
不是他的。
是从那面大镜子里传来的。
他抬起头。墙上的大镜子落满了灰。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声音从那里来。一下一下的。像胸腔里的震动。
他朝镜子走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碎木屑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声音停了。他停下来。声音又响了。他走,它停。他停,它响。它不是呼吸。是有人在镜子里等他靠近。
他站在镜子前。
伸出手。手指碰到镜面。灰被抹掉了一块。露出干净的玻璃。玻璃下面是一张脸。不是他的。
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工装,衣领上印着字。华光玻璃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和渡一样。和赵启年一样。光从眼睛里漏走了。
老人看着他。
“你来了。”
沈渡说:你是谁?
“陈远志。造镜子的人。”
沈渡把手按在镜面上。凉的。镜面那一侧,陈远志也把手按了上来。灰白色的手,半透明的。两个人的手隔着玻璃,掌心相对。
沈渡说: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四十年。也许更久。里面没有时间。”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本笔记。
“这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你说它在和你说话。它要出来。它是什么?”
陈远志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它没有名字。它不是你给它取名字的那个。它是更早的东西。在X事务所之前,在仁爱医院之前,在任何人之前。我造了这面镜子。它从镜子里长了出来。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一直在学。学人的样子。学人的声音。学人的字迹。”
“它学会了写字。第一行字写在我笔记的最后一页。‘我要出来’。那句话不是我问它的。是它主动写的。我从来没有问过它要不要出来。它自己决定的。”
沈渡说:X档案呢?也是它写的?
陈远志点了点头。
“它通过你的手写。你三年前在仁爱医院,每晚梦游,坐在小圆镜前写字。你以为你在写什么?你在写它想写的东西。你的手是它的笔。”
沈渡说: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照了那面小圆镜。三十天。每天看。它认识你了。你的笔迹,你的动作,你的习惯。它学会了。它觉得你是最好的传声筒。”
沈渡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陈远志的手还按在上面。
“怎么才能让它不出来?”
陈远志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光在漏。很慢。
“放下笔。不写。不看。不想。它写的东西你不读。它让你写的东西你不写。它就没有力气了。它需要人读。需要人写。需要人相信它写的东西。你不信了。它就没了。”
沈渡站在那里。手按在镜面上。
陈远志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等你等了四十年。”
沈渡说:等我干什么?
“放下笔。”
镜子里的光闪了一下。不是灰白色的。是黄色的。台灯的光。一闪。然后灭了。
陈远志的脸消失在镜子里。
镜面上只剩沈渡自己的倒影。深褐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手背上的字透过玻璃,反着映出来。
渡。回。
他盯着那两个字。
转身。走上台阶。推开铁门。走出厂房。
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睛,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草叶打在腿上。他把手伸进口袋。碎片。粉末。名单。都在。
他沿着土路往回走。没有回头。身后,厂房安静地站着。那面大镜子里,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