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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名单 沈渡回到X ...

  •   沈渡回到X事务所。

      走廊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着墙走,手指划过冰凉的墙壁,指甲碰到砖缝。墙上贴过海报,撕掉了,留下一层发黄的胶印。他摸到了。胶印是黏的,沾在指尖上。他在衣服上擦掉。

      上了三楼。档案室的门开着。

      渡在穿衣镜里。

      蹲在黑暗中,手里握着小圆镜。铜框的。镜面朝上。光灭了。但渡在。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沈渡。

      “你回来了。”

      沈渡说:嗯。

      他走到铁皮柜前。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橘黄色的,在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光照在铁皮柜的编号上。97-99。那个柜子。他的手碰到柜门把手。金属的。凉的。拉了一下。柜门开了。吱呀一声。很响。在空的档案室里弹了两下。

      里面只有一个档案盒。黑色的。X档案。

      他把档案盒拿出来。翻开。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他翻到最后一页。自己的名字后面,空着。他之前写的那行字还在。“他放下了笔。”蓝色的。圆珠笔的。墨已经渗进了纸里,笔画边缘晕开了一点。

      渡说:“你每天都在看同一页。”

      沈渡说:这次不看这一页。

      他把档案盒翻到最前面。第一页。不是X。不是林述失踪案。不是任何内容。是空白的。纸是淡黄色的,竖格,和名单那张纸一样。但上面一个字都没有。沈渡把手指按在纸面上。粗糙的。有纹路。能摸到造纸时留下的压痕。但没有墨。从来没有写过东西。

      空白。

      他把X档案放在桌上。手伸进柜子最深处。铁皮柜的底板是凉的。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不是纸。是布。粗布的质感。他捏住了。抽出来。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比A4纸小一圈。边角磨得发毛,发白了。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封口没有封,舌片还插在缝里。他用指甲挑开。

      里面是一张纸。淡黄色的。竖格信纸。和X档案第一页一样的纸。钢笔字,蓝黑色墨水。墨已经褪色了,有些笔画淡得几乎看不清,但笔迹还在。有力的。每一笔都按得很重。

      沈渡把纸展开。

      渡说:“那是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路灯光照在纸上。光照亮了一行行字。

      是一份名单。

      仁爱心理康复中心,1985-2003。安泰疗养院,1990-2008。曙光精神卫生中心,1995-2012。X事务所,2005-。

      四行字。四家机构。仁爱医院沈渡去过。他在那里住了一个月。安泰疗养院他没去过,但他见过这个名字。在陈远志的笔记里。曙光精神卫生中心他也没去过。X事务所他在这里。

      每一家后面都标注了采购镜子的记录。“1984年,采购一批次,数量12面。”“1985年,采购二批次,数量8面。”“1990年,采购三批次,数量15面。”“2005年,采购四批次,数量1面。”

      采购方写的是“华光玻璃厂”。

      备注栏有一行手写字。字迹沈渡认识。他在档案里见过无数次。赵启年的字。竖长,左低右高,点划有力。

      “所有镜子均来自同一批次,含特殊矿物质。”

      沈渡盯着那行字。含特殊矿物质。什么矿物质?他翻遍了X事务所的所有档案,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描述。不是病历,不是采购单,不是任何官方文件。这是手写的。赵启年写的。赵启年知道这些镜子的来源。

      沈渡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更小的字。更潦草。像是没有地方写了,挤在边缘。有些字叠在另一些字上面,几乎无法辨认。但他读出来了。

      “找到他们留下的东西。他们才能走。”

      下面写了五个名字。赵启年。孙慧兰。李长庚。周远平。林述。

      每个名字后面写着一个地址。赵启年的在城东。孙慧兰的在城西。李长庚的在乡下,一个他没听说过的村子。周远平的写着“已拆”。林述的在另一座城市,坐火车要四个小时。

      沈渡把纸折好。折了三折。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碎片的粉末。小圆镜的铜框。他在镜子世界里带出来的东西。它们还在。凉凉的。贴着布。

      渡看着他。

      “你要去找他们。”

      沈渡说:嗯。

      “多久?”

      “不知道。”

      渡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小圆镜举起来。镜面朝上。铜框的。光灭了。但他能看到镜面里自己的脸。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灰色的眼睛。他盯着那张脸。那不是他的脸。那是沈渡的脸。但他用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

      “我等你。”渡说。

      沈渡走到穿衣镜前。镜面上落满了灰。他用手擦了一下,灰被抹掉,露出一条干净的玻璃。干净的玻璃里映出他的脸。深褐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右眼角下方那颗痣。

      他把手按在镜面上。凉的。

      光点里,渡也把手按在镜面上。掌心相对。隔着玻璃。沈渡的手是肉色的。渡的手是灰白色的。

      沈渡说:你不会消失的。

      渡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有名字了。”

      渡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小圆镜。镜面里映出他的手。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他把那面小圆镜翻过来。铜框背面刻着两个字。不是沈渡写的。是他自己刻的。用指甲。一笔一划。渡。

      他看了很久。

      沈渡把手收回来。他走到桌前。抽屉开着。里面有一支圆珠笔。蓝色的。笔帽丢了。笔尖有点歪。他拿起来,在手背上描那个“渡”字。笔画已经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压痕。蓝色的墨渗在皮肤里,像一道褪色的疤。

      他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皮肤发红。字回来了。蓝色的。歪歪扭扭的。

      他把笔放回抽屉。

      转身。走出档案室。走下楼梯。声控灯坏了,楼梯很暗。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闷。三楼。二楼。一楼。走廊。大门。

      大门半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凉的。秋天的风。

      他推开门。

      阳光铺在台阶上。橘黄色的。秋天的阳光。光照在脸上,不烫。温的。

      他走下台阶。

      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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