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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笔记 沈渡没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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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没有回X事务所。
他坐在公交车上,靠窗。车晃得很厉害,脑袋一下一下磕在玻璃上。窗外的树和田往后退,灰绿色的,一片连着一片。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三本笔记。封皮是软的,边角卷曲,纸张发黄。他没拿出来看。车上有别人。前排坐着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菜。后排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头一点一点的。
沈渡闭上眼睛。三本笔记的内容在脑子里转。记忆玻璃。重影。影子学会了同步。它要出来。他把这些事串在一起,但串不出形状。缺东西。不知道缺什么。
车到了终点站。他下车,换了一辆。又换了一辆。最后停在城东的一条街上。这条街他很陌生。没来过。两边是老居民楼,六层的,灰色的墙,空调外机上挂着滴水的衣服。一楼是店面。一家理发店,门口的转灯在转,红蓝白的条子在阳光里发亮。一家杂货店,门口堆着纸箱。一家修鞋摊,老头坐在马扎上,拿着锤子敲鞋底。
沈渡站在路边,掏出名单。赵启年的地址:建设路17号,3单元,601。
他找到那栋楼。外墙刷过,但刷得不仔细,原来的颜色从新漆下面透出来,一块灰一块黄。单元门关着,对讲机坏了,面板上的按钮掉了好几个。他推了一下门,没锁。楼梯间很暗,灯泡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亮了。日光灯管老化了,发出嗡嗡的响声,光很白,照在墙上。墙上有小广告。开锁。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他爬了六层。601的门是铁的,绿色的漆,门把手上缠着红布条。布条褪色了,发白,像挂了很多年。
他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拖鞋拍在地上,啪嗒啪嗒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头发没梳,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把锅铲。
“找谁?”
沈渡说:赵启年。
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睛不大,但很亮。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脸看到鞋。锅铲指着他的胸口。
“你谁?”
沈渡说:他以前工作的地方。同事。
“他失踪了。二十年了。”
沈渡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不是信封里的那把。是在华光玻璃厂地下室找到的。贴着“赵启年”三个字。他把钥匙举起来。
“这是他的。我在他以前的办公室里找到的。”
女人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锅铲放下去了。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着。照片旁边是一张奖状,某某比赛三等奖,纸发黄了,框子积了灰。桌上摆着碗筷。两副碗筷。一双筷子搁在碗上,笔直的。
女人让他坐在沙发上。沙发是旧的,弹簧塌了,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她坐在对面,手里还拿着那把锅铲。
“你是他同事?”
沈渡说:算是。
“算什么算。他失踪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吧。”
沈渡没回答。
“你手里的钥匙给我看看。”
他把钥匙递过去。女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还给他。
“是这屋的钥匙。搬来的时候换过锁。但这是以前的钥匙。你看,齿不一样。”
沈渡接过来,看了看钥匙齿。确实不一样。
女人说:“你找他的东西?”
沈渡说:嗯。
“他留了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蹲下去,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盒子。铁盒上面印着饼干的图案,牌子已经看不清了。她把铁盒递给沈渡。
“他失踪之前来过一次。把这个放我这儿。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把这个给人。”
沈渡接过铁盒。重量很轻。
“你没打开看过?”
“没有。”
沈渡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小禾”。他拆开,抽出信纸。一张白纸,折了两折。字是赵启年的。竖长,左低右高。和名单上的字迹一样。
“小禾,爸爸走了。不是去别的地方。是去镜子里。别找我。找不到了。钥匙给你。房子给你。照顾好自己。还有,不要翻X。”
沈渡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小禾是你?”
“嗯。”
“他没回来过?”
“没有。”
赵小禾站起来,走到厨房。锅铲放在灶台上。她关了火。屋里安静下来。冰箱在响,嗡嗡的。
“你走吧。”她说,“东西你带走了。不用还了。”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在笑。他没见过赵启年。他不知道赵启年长什么样。但他看到了他的女儿。也许这就是赵启年留下的东西。不是一个物件。是一个人。
他下了楼。阳光照在脸上。他把铁盒夹在胳膊底下,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铁盒放进了包里。
没扔。
他去了西边。孙慧兰的地址在安泰疗养院的员工宿舍。安泰疗养院已经关了。大门锁着,铁门上贴着一张通告,纸褪色了,字看不清。他从侧面的围墙翻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草,楼房的窗户有的碎了,有的关着。他找到员工宿舍楼。五层,楼道里堆着废弃的床架和柜子。孙慧兰的房间在302。
门没锁。推开。里面空了。没有家具,没有窗帘,地上全是灰。墙角有一张床。铁床,上面没有床垫,光秃秃的铁架。床板是木头的。他把床板掀起来。下面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很旧了,胶布干了,一碰就掉。他把纸条拿起来。上面写着:“我选了里面的。别找我。”字迹是孙慧兰的,比赵启年的字圆,笔画轻。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口袋里的粉末碰到纸条,静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认出了它。
他蹲在空房间里。四壁白墙,窗户对着院子。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地板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他的。是旧的。很久以前的。也许是孙慧兰的。也许是别人。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下了楼。翻出围墙。回到街上。
找李长庚。地址在乡下。他坐了长途汽车,又走了三公里土路。村子很小,十来户人家,房子挨着房子。他找到李长庚的旧居。土房,屋顶塌了一半,门框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他把锁砸开。进去。屋里有一股霉味,呛鼻子。地上有碎瓦片和干鸟粪。
他在床底下的砖缝里找到了一个铁盒子。和赵启年的那个一样。也是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盘录音带。没有录音机。他拿着那盘录音带,在镇上找了半天,最后在一个旧货市场找到一台。老板说十块钱。他给了十块钱。把录音带放进去。
按下播放键。磁带转起来。沙沙的声音。然后有人说话了。李长庚的声音。他在档案里听过李长庚的声音吗?没有。但他知道是他。因为那声音是灰的。和镜子里的人一样。
“外面的人和里面的人没有区别。外面的人也在模仿。模仿活着。模仿快乐。模仿正常。我不想模仿了。我想做真的。但外面没有真的。所以我进去了。”
录音带放完了。他把带子倒回去。又听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带子抽出来。放在桌上。走了。
周远平的地址写着“已拆”。他去了那条街。果然拆了。一片空地,长满了草。他在空地上站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么。然后他看到了。地上嵌着一面小镜子。巴掌大,被土埋了一半。他蹲下来,用手挖。土很硬,指甲里全是泥。挖出来了。镜框是塑料的,白色的,裂了一道缝。背面刻着字。“周远平。2021.3.3。我对不起他们。”
镜面上有一行字。写的什么?看不太清。他用袖子擦了擦。字浮现出来。“替我照顾赵小禾。”
他拿着那面小镜子。站了很久。然后放进口袋。和孙慧兰的纸条放在一起。
林述的地址在另一座城市。他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用去了。林述的碎片在他口袋里。五片。他带出来的时候是五片。现在是五片。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他把碎片掏出来,摊在掌心里。光照在上面,没有反光。只有灰白色的光从碎片内部渗出来。很弱。像快灭的灯。
他把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小圆镜的形状。五片合拢的瞬间,碎片融了。不是粘在一起,是融成了一体。像水滴进水面。小圆镜完整了。镜面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刻的。是浮现的。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起来。
“外面的人也在模仿里面。”
字亮了很久。然后暗了。小圆镜裂了。不是碎成五片。是裂成更小的碎片。几十片。几百片。然后变成灰。灰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林述走了。
沈渡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口袋里的东西越来越重。赵启年的信。孙慧兰的纸条。周远平的镜子。林述的灰。还有陈远志的笔记。三本。他把它们全部掏出来,摆在面前的台阶上。一件一件。像摆摊。
阳光照在这些东西上面。信纸发黄。纸条卷边。镜子裂了一道缝。笔记的封面磨白了。他看着这些东西。它们不是赵启年。不是孙慧兰。不是李长庚。不是周远平。不是林述。不是陈远志。但它们和那些人连在一起。那人摸过。写过。看过。放进去过。他拿着它们,就像拿着那些人的手。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汽车站。
回到X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没有灯。他摸着墙上了三楼。档案室的门开着。穿衣镜在角落里。光点还在。很小。但还在。
渡在光点里。蹲着。手里握着小圆镜。
“你回来了。”
沈渡说:嗯。
“找到了?”
沈渡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桌上。信。纸条。镜子。笔记。还有那个饼干盒。
渡看着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沈渡说:还差一个。
“谁?”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镜子。周远平的。背面刻着字。镜面上写着“替我照顾赵小禾”。他已经照顾了。他把信塞进了赵小禾的信箱。没有见面。但她会看到的。
他把小镜子放在桌上。和其他东西摆在一起。
渡说:“然后呢?”
沈渡说:不知道。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些东西。它们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在路灯光里。在灰白色的光点里。
他伸手拿起那支圆珠笔。笔帽丢了。笔尖有点歪。他在手背上描那个“回”字。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字回来了。
他把笔放下。
转身。走出档案室。走下楼梯。推开大门。站在台阶上。月光铺在地上。不是阳光。是月光。冷冷的。白白的。
他站在那里。
等着什么。
什么也没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