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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淡 一周后,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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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沈渡发现手背上的字淡了。
不是洗掉的。他没洗。每次洗手他都绕开那块皮肤,用左手搓右手的手背,指腹避开那两个字。但字还是淡了。“渡”字的最后一笔只剩下浅浅的蓝色,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他站在卫生间里,掀开浴巾,把手背凑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那两个字。渡。回。回字还在,渡字快看不清了。他用拇指搓了搓,皮肤发红,字没有回来。
他把浴巾挂回去。
天亮了。他穿上鞋,下楼,走到X事务所。走廊很暗。他上楼。三楼的档案室,门开着。他走进去。
穿衣镜在角落里。光点还在,但变小了。之前像蜡烛,现在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头,灰白色的,在落满灰的镜面上微微发亮。他把手按上去。凉的。
光点里,渡蹲在黑暗中。手里握着小圆镜。铜框的。光灭了。但渡在。
“字淡了。”渡说。
沈渡低头看手背。渡字快看不清了。
“你在忘记。”渡说。
沈渡说:不是忘记。是镜子在收回去。
渡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光在漏。漏得很慢。但一直在漏。
沈渡把手按在镜面上。光点里,渡也把手按在镜面上。掌心相对。沈渡能感觉到渡的体温。凉的。不是冰凉,是那种放了太久的凉,像深秋的石头。但还有温度。还有一点。
沈渡把手收回来。渡的手还按在镜面上。
“你每天来,字还是淡了。”渡说。
沈渡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沈渡看着光点里的渡。渡蹲在黑暗中,手举着小圆镜。镜面朝上。铜框的。光灭了,但渡在。渡在等他。每天都在等。沈渡来了,渡就抬头。沈渡走了,渡就低下头。沈渡不知道他走后渡在做什么。也许在等第二天。也许在等那个字重新变深。
沈渡说:因为你在这里。
渡没有说话。
沈渡把手从镜面上拿开。转身,走出档案室。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宋岚。
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灰色。她从镜子里出来了,但她和沈渡不一样。沈渡的眼睛一直是深褐色的,宋岚的眼睛也一直是黑色的。但宋岚看人的方式变了。她看得太久,太深,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每天都来。”她说。
沈渡说:嗯。
“你知道他在消失吗?”
沈渡说:光点在变小。我知道。
“不是光点。”宋岚说,“是他。他在消失。光点是他在外面的投射。光点小了,他就弱了。光点灭了,他就没了。”
沈渡看着她。
宋岚说:“镜子在收回一切。它放你出来,不是因为它好心。是因为它需要你出来。它需要你在外面。”
沈渡说: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知道。”宋岚看着他,“你手背上的字在淡。你的记忆在淡。再过几天,你会忘记镜子里的一切。你会忘记第零任,忘记赵启年,忘记林述。你会忘记他。”
沈渡低头看手背。渡字只剩一个轮廓了,像铅笔打了草稿还没描。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宋岚说:“你不应该每天来。你越靠近镜子,它越能碰到你。它在吸你的记忆。”
沈渡说:你在镜子里待了多久?
“二十年。”
“你出来了,你忘了吗?”
宋岚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翻过手掌。掌心里有一道疤,长长的,从食指根延伸到手腕。不是刀伤。是裂纹。她在镜子里裂过。出来了,裂纹变成了疤。但疤还在。她没有忘。
“我忘了很多。”宋岚说,“但我还记得我是谁。这就够了。”
沈渡说:我也记得我是谁。
“你现在记得。过几天呢?”
沈渡没有回答。
宋岚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推开大门,阳光涌进来,然后门关了。走廊重新暗下去。
沈渡站在那里,面朝那扇关上的门。他听到门外传来宋岚的脚步声,走远了。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转身,走回档案室。
穿衣镜还在。光点还在。更小了。像针尖。沈渡眯着眼睛才能看到它。他把手按上去。
光点里,渡抬起头。
“你还没走。”
沈渡说:宋岚说你在消失。
渡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的对。”
沈渡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也做不了什么。”
沈渡把手按在镜面上。光点里,渡也把手按在镜面上。掌心相对。凉意从玻璃那一侧渗过来。沈渡感觉到渡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弱。渡在变弱。
沈渡说:怎么才能让你不消失?
渡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光在漏。很快。沈渡之前觉得漏得很慢,但现在他发现不是慢,是光太少了,所以看起来慢。底都快没了,漏得再慢也会漏完。
“你进来。”渡说,“你进来,我就不消失了。”
沈渡把手缩回来。
渡也把手缩回来。
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沈渡站在外面,渡蹲在里面。同一个姿势,同一张脸。但沈渡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渡的眼睛是灰色的。沈渡的手是肉色的,渡的手是灰白色的。沈渡站着,渡蹲着。
“你不想进来。”渡说。
沈渡说:我不知道。
“你在外面有生活。你出去了,你回到出租屋了,你走到街上了,你看到阳光了。你不想回来。”
沈渡没有说话。他想起出租屋的灰色床单。便利店收银员的哈欠。早餐店的白气。转角电线杆上的寻猫启事。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他不想失去这些。但他也不想失去渡。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圆镜。镜面朝上。光灭了。但镜面上还有东西。沈渡看不到,但渡看到了。渡看到了沈渡的脸。不是倒影。是沈渡站在镜子外面的脸。深褐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手背上的字在发光。
“你该走了。”渡说。
沈渡站着没动。
“字又淡了。”渡说,“你再不走,今天就白描了。”
沈渡低头看手背。渡字确实又淡了。刚描过的那几笔还在,但之前描的已经渗开了,像一滴墨水掉进水里,散成一片模糊的蓝色。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支圆珠笔。笔芯快没水了,写出来的是灰蓝色的,很淡。他坐在椅子上,把手背摊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描。
渡。一笔一划。点,点,提,横,竖,竖,横,折,横,撇,横折折折,横折折,横,竖,横折,横,横,竖,横折,横,竖,竖,横,横,撇,横折折,捺。
他描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圆珠笔在皮肤上刮出一道道白痕,然后墨渗进去,变成蓝色。不是深蓝,是浅蓝。笔快没水了。他把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出水了。继续描。
描完了。他把手背举到眼前。渡字回来了。蓝色的,歪歪扭扭的。但旁边那个回字,他之前没有描,已经很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写在潮湿的玻璃上的字,干了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拿起笔,描那个回字。竖,横折,竖,横折,横,横。最后一笔是横。他描完了。两个字都回来了。渡。回。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
光点里的渡看着他。
“你每天描,每天还是会淡。”
沈渡说:我知道。
“那你还描?”
沈渡走到镜子前,把手背贴在镜面上。渡看到那两个字。反着的,从那一侧看,是正着的。渡回。
沈渡说:我每天描,它就不会彻底消失。我不来,它才会。
渡没有说话。
沈渡把手收回来。
“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走出档案室。走下楼梯。推开大门。阳光铺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背。渡。回。两个字还在。蓝色的,歪歪扭扭的。
身后,那面穿衣镜上,光点还在。针尖那么大。灰白色的。
光点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