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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你不是他 沈渡回到出 ...

  •   沈渡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没开灯。窗帘拉着,房间里只剩家具的轮廓。他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街灯的光照进来,橘黄色的,在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长方形。他蹲下来,把手伸进那道光线里。手背上的字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模糊的蓝色。他用拇指搓了搓那个字,皮肤发红,字还在。圆珠笔的墨渗进去了,洗不掉,搓不掉,像一道疤。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响了一声。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那声吱呀像一个人的叹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灰白色的,不规则的,像一张被揉皱的脸。他盯着那块水渍,盯了很久。七天前X也躺在这里,盯着同一块水渍。X在想什么?X在想他是谁。X不知道。

      他把手伸进口袋。粉末还在。碎片还在。书签还在。他把它们掏出来,放在枕边。粉末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灰白色光,像一小片碎掉的月亮。碎片嵌在粉末里,光更亮一些,但照不远,只能照亮枕头上巴掌大的地方。书签折了两折,字被盖住了。

      他侧过身,面朝那些东西。粉末。碎片。书签。它们安静地躺在灰色的枕套上,一动不动。他伸出手指,拨了一下粉末。粉末散开,又聚拢。不是风,是它们自己在动。活的。

      “你们也是从镜子里出来的。”他自言自语。

      粉末没有回答。碎片里的光闪了一下。他把它当作回应。

      他闭上眼睛。灰白色的光印在眼皮上。他以为会做梦,但没有。黑暗,安静,什么都没有。他翻了个身,把枕头上的东西拨到一边,蜷起腿,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凉的。他攥着被角,等了一会儿,被子慢慢变温了。他的体温。这床被子是他的。他在这里睡了几个月,把温度刻进了每一根纤维。X睡了七天,温度还在。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不见了。被黑暗吞了。他盯着那片空白的黑暗,想起第零任的话。你带进去的东西,都要留在里面。这是代价。X把身体还给了他,代价是他带进去的所有东西——小圆镜,碎片,照片,信。它们留在了黑暗里。但粉末跟着他出来了。不是粉末,是粉末里面的东西。林述的记忆。第零任的记忆。他自己的记忆。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片碎片。凉的。他把它握在掌心里。碎片里的光照亮了他的指纹。那行字还在。我是沈渡。你也是。他把碎片放回枕头下面,把手抽出来。手背上的渡字在碎片的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门外有脚步声。不是走廊里的。是楼下的。有人在爬楼梯,脚步声很重,一步一顿。声控灯亮了,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橘黄色的,很快又灭了。脚步声经过七楼,没有停,继续往上。沈渡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有人住在八楼。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注意过八楼住了谁。

      他坐起来,把枕头上的粉末拢到手心里。粉末很细,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床单上,落在枕头上,落在他腿上。他用手背把粉末扫到一起,装回口袋。碎片也放回去。书签也放回去。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街灯还亮着。马路上没有人。对面的居民楼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方形的,橘黄色的,像嵌在墙里的小镜子。他盯着那些窗户。每扇窗户里都有人在生活。他看不到他们,但他知道他们在。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睡觉。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也不知道他是谁。他站在黑暗的屋子里,隔着一条街,看着他们的光。他觉得自己离他们很远。不是距离的远,是另一种远。他说不清。

      他转身,走到卫生间。掀开浴巾。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深褐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干裂的嘴唇。右眼角下方那颗痣。他盯着那颗痣。第零任也有。X没有。X的脸上什么都没有。X不是从他身体里走出去的。X是从第零任的身体里走出去的。X是他的影子,不是我的。沈渡和X没有关系。他们只是碰巧在同一面镜子里,碰巧交换了身体。但第零任不是这么说的。第零任说,你是他,他也是你。那颗痣在说话。

      他把浴巾重新挂上去,遮住了镜子。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发光的针。他拉开窗帘,光线涌进来。楼下有人说话,有人在发动摩托车,引擎响了又灭,灭了又响。他走到门口,穿上鞋。门口那双湿的鞋还在。他看了它一眼,没有动。他穿了另一双。

      下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走出单元门,阳光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了。

      他走到X事务所。门开着。走廊里有人。一个女人站在走廊中央,背对着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扎在脑后。沈渡认出她。宋岚。她从镜子里出来了。沈渡站在门口,没有动。宋岚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灰色的。她出来了。

      “你是沈渡?”她说。

      沈渡说:是。

      宋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你比镜子里看起来瘦。”

      沈渡把手插进口袋。粉末在掌心。宋岚看到了他的手背。

      “那是什么?”

      沈渡低头。手背上的字露在外面。渡。蓝色的,歪歪扭扭的。他没有回答。宋岚也没有追问。

      “第零任还在下面。”她说。

      沈渡知道。

      “X也在。”

      沈渡知道。

      宋岚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身,面朝走廊尽头。

      “我来拿一样东西。”

      沈渡说:什么?

      “我的信。我写给自己的信。二十年前,我刚进X事务所的时候,我在镜子里藏了一封信。写给二十年后的自己。我进去了,没出来。信还在。我出来的时候,没带走。”

      沈渡跟着她走上去。二楼。三楼。走廊尽头。档案室的门开着。宋岚走进去,走到铁皮柜前,拉开编号31的柜门。里面只有一个档案盒。蓝色的。她打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她自己。二十年前,站在X事务所门口,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披着,笑着。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她翻过来看。

      “你还活着。”

      她把那行字读了三遍。然后她合上档案盒,放回柜子里。

      “我不需要了。”她说。

      她转身,走出档案室。沈渡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下楼梯,推开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宋岚说:“你呢?你要什么?”

      沈渡想了想。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缺。身体是自己的,名字是自己的,记忆是自己的。但他缺一样东西。他说不清。他站在阳光下,手背上的渡字在发光。不是光的反射,是那个字自己在发光。灰白色的。和碎片里的光一样。

      他把手背贴在眼睛上。凉的。灰白色的光透过眼皮,印在他的眼球上。他看到了什么?不是黑暗。是光。灰白色的,无穷无尽的光。光里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灰色的眼睛。X。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那面小圆镜。铜框的。光灭了。但X在看着他。

      沈渡把手放下来。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宋岚已经走了。台阶上只剩他一个人。

      他转身,推开大门,走回去。走廊很暗。他上楼。三楼的走廊尽头,档案室的门开着。他走进去,走到那面穿衣镜前。镜面上的光点还在。灰白色的,像蜡烛,像星星。他把手按在光点上。凉的。

      光点里,X抬起头。

      沈渡说:我来看你。

      X的嘴唇动了。

      “你能待多久?”

      沈渡把手按在镜面上。玻璃变温了。光点里,X也把手按在镜面上。掌心相对。

      沈渡说:不知道。

      X看着他的眼睛。灰色的眼睛里,光在漏。但漏得很慢。很慢。

      沈渡把手收回来。光点里,X的手还按在镜面上。X没有缩回去。

      沈渡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支圆珠笔。笔尖还是歪的。他在自己的另一只手背上写了一个字。

      回。

      他在渡字旁边写了一个回字。两个字的颜色不一样。渡是蓝色的,回是更深的蓝色。圆珠笔终于出水了。他用力描了描。

      回。

      他走回镜子前,把手背贴在镜面上。两个字,渡回。渡回。从镜子里渡出去,还要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但他知道他会回来。因为X在这里。因为光点没有灭。

      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出档案室。走下楼梯。推开大门。

      阳光铺在台阶上。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面穿衣镜上,光点还在。灰白色的,像蜡烛,像星星。镜面里,一个人蹲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一面小圆镜。铜框的。他看着手背上那两个字。反着的。从那一侧看,是正着的。

      渡回。

      光点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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