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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若尘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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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虽然心里有着无数的疑问,但若尘终究没有鼓起勇气去问老李头。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晚上,硬是没有睡着。一方面是自己身世的疑问就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他的心中始终无法落地。他既想弄清楚,可又害怕弄清楚。另一方面,想到马上就要到六七百公里远之外的省府N市开始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活,他内心也似有万千小鹿不断乱撞。
早上六点不到,天刚蒙蒙亮,若尘已顶着晕乎乎的脑袋起床了。穿过破旧的堂屋,若尘看到低矮的厨房已亮着灯。老李头正佝偻着背步履蹒跚一瘸一拐地捆扎着行囊,后背的白色背心已经湿了一大片。娇小瘦弱的婷婷正专注在土灶后往里添柴,平日瘦削苍白的脸庞被炙烤得通红。伸手即可触顶的厨房笼罩在一片白雾腾腾中,散发出一阵阵米饭和饭菜的清香。若尘赶紧草草地洗漱好,然后一起帮忙打包好行李,盛汤端菜。七手八脚忙完,一家人围坐着囫囵吞枣似地吃过早饭就扛起大包小包会同小胖他们一起就往镇上赶。
若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挤上一个肮脏不堪的城镇小巴。小巴很小,只有约摸十四五个位置,却横七竖八拥挤不堪地挤了二三十号人,连过道上已站满了人,若尘大半身子被挤在靠窗的位置动弹不得,只有头可以像鸟笼中的鸵鸟的一样来回转动。小巴座位的布沙发早已破烂不堪,灰黄的海绵裸露在外,一眼望去,座椅垫都覆盖了一层黑色像油一样的污渍,若尘看到感到内心一阵阵恶心反胃。车子开动了,整个小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汽油味,汗臭味,脚臭味,旁边那浓眉大眼满脸横肉的胖女人身上散发的阵阵狐臭,大娘呕吐的污秽物酸臭味汇集成一股大杂烩。若尘拼命地将鼻子靠近车窗,像鱼缸里一张一合张着嘴的金鱼一样使劲吃奶的力呼吸着窗外的新鲜空气。车子在乡间公路里颠簸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D县城南汽车站门口。
下了车,若尘他们没有一丝停留,提起包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直接来到候车厅,直到坐上到N市的客车上才如释重负。D县到省城N市的大巴每天只有一趟,上午九点半出发,晚上六点半返回。若尘很庆幸及时赶上了。若尘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手从包里掏出一本从旧书市场上淘来的汪国真的诗集看起来。若尘很喜欢诗歌散文,平常也喜欢舞文弄墨,虽然写的文字很是稚嫩,但也可权当自娱自乐。他很喜欢汪国真的诗歌,因为汪国真的诗歌,在主题上积极向上、昂扬而又超脱的。作品的一个特征经常是提出问题,而这问题是每一个人生活中常常会遇到的,其着眼点是生活的导向实践,并从中略加深化,给出一些人所共知的哲理。他随手一翻,泛黄的书页上黑色字体印着他最喜欢的一首诗歌之一。
《我微笑着走向生活》
我微笑着走向生活,
无论生活以什么方式回敬我。
报我以平坦吗?
我是一条欢乐奔流的小河。
报我以崎岖吗?
我是一座庄严思索的大山。
报我以幸福吗?
我是一只凌空飞翔的燕子。
报我以不幸吗?
我是一根劲竹经得起千击万磨。
生活里不能没有笑声,
没有笑声的世界该是多么寂寞。
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对生活的热爱,
我微笑着走向火热的生活!
2
婷婷倒没有若尘般淡定,她显得特别的亢奋。一个劲地向琴姐他们打听省城的样子。这也情有可原。她从小生活在村里那巴掌大的地方,很少洞悉外边的世界,甚至连破烂不堪的D县也是少有光顾的,因而她对省府的大城市更是充满了好奇。
“琴姐,省城是不是好多高楼大厦,像城南‘食为天’大楼那么高的”。
婷婷伸出纤细苍白的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下。“食为天”大楼总共20层,是D县的地标。在这稀稀拉拉纵横交错的小县城里,它也显得特别的突兀,在D县这样的小地方也是妇孺皆知的。
“才不是哩!省城大的很了,一眼望不到边,乌压压的都是高楼大厦,那楼足有对面那山那般高哩!”
琴姐是这些人中最有阅历和见识的,她已经外面打工多年,走南闯北的也算是见过大世界的人,村子里的女孩还在用雪花膏涂脸的时候,她已经用上了美宝莲了。本来粗糙发黄的皮肤抹上了也变得格外的白皙嫩滑。还有她那头上像蝴蝶一般的漂亮发卡,更是让婷婷格外的艳羡。她还给小胖和婷婷讲过好些城里的稀奇事和趣闻,这一切都让小胖和婷婷对她格外得尊重起来。
若尘心里对省城也充满着憧憬和向往。人与人虽然表面上是平等的,但是实际上城乡三六九等的阶级分化是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两者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而横亘在这两者之间的其实就是金钱本身!喝着咖啡的富人看到电影里嚼着玉米棒棒的爱情觉得是浪漫,而对于穷人来说,那是生活本身。有的时候,一个人的自信,一定程度上是被钱和势给撑起来的,一个村里孩子的绝大部分的计较,颓唐以及被看轻被奚落都是来自贫穷!就如别人口中说的“贫贱夫妻百事哀”一样。
若尘对此时深有体会的。即便离家不到四十公里的D县,一个肮脏落后嘈杂的国家贫困县,县城里和农村的阶层就如象棋上的楚河汉界一样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屁大点县城的居民平常也会装B似的说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也会颐指气使地指着进城的农村人骂“做田的乡巴佬”。在若尘的记忆中,他也不时受到县城权势子弟同学的霸凌。
记得有一次,因为一个小事,他被D县某局长的儿子一伙堵在一个小巷里,被扇了几巴掌后还被逼着从他们的□□里钻过去。过后,若尘也没有去报告老师,因为他知道平常装腔作势的W主任看到那局长就一幅卑躬屈膝地奴才样。他也没有告诉他最尊敬的潘老师,因为在强权的时代,他想她也是爱莫能助的吧。脸上的伤很快就完好如初,但心里的伤疤就如同在他内心打着一层层的补丁,不时隐隐作痛。而如今,若尘终于凭借自己努力考上重点大学,终于要走出大山,踏入大城市了。若尘望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群山,内心涌动着一股兴奋的暖流。有种出人头地的骄傲!甚至有种特别解恨的解脱的感觉。
3
若尘合上书,仔细端详起左手掌心一个弯月似的一块灰色的胎记来。这个胎记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别的孩子的胎记一般都是屁股上青色的一块,而他的胎记竟然长在手掌心上。他不禁想起之前老李头带他到D县城北的青莲庵上香时,碰到一个专门给人算命看相的老和尚,老和尚看到他的胎记就眉飞色舞地说“你是接受了别人馈赠的生命,属于心思缜密、计算精确之流,日后事业上邂逅贵人,飞黄腾达。婚姻也会一帆风顺白头偕老,有掌心痣的人,这是你前世爱人滴下的眼泪,是因为一个约定,一个前世今生的约定。你前世和有情人苦恋,前缘未了,于是立下盟约,要在今生再续前缘。为了能够找到对方,就以彼此掌心的痣作为相识的记号。当你的右手的手掌心痣和另一个人左手的能合在一起的时候,那个人就是你等的人。在这生你一定会遇到一个和你相同地方或者呈对称位置有痣的人。如果两手相贴合时,两颗痣完全重合相合,或者平行对称着一左一右,那这相遇的两人这辈子一定会结为夫妻或成为知己。所以手心里的痣,就住着你的爱人,不管几世的轮回,你们会永久在一起。”想起这个,若尘好笑,不禁“噗呲”地笑出声来。他是个唯物主义者,打娘胎出来都不相信这些江湖术士的鬼话。但我们中国人有一个很普遍的共性的缺点,要吗不爱说实话,要吗不爱听实话。小的时候我们太坦诚,长大以后我们又太不坦诚!若尘想到老和尚的好话,也不禁内心敞亮起来。
车子在炙烤的柏油马路上飞驰颠簸,加上班车上开这透心凉的空调,若尘感到乏透了,不几就靠在车窗上昏昏欲睡,车内也是鼾声四起。若尘欲睡欲醒反反复复也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忽然,车厢里传来一个粗狂如老妇的声音“快看,已经要进N市啦!”若尘赶紧条件反射性地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往外张望。只见眼前一座座高耸入云高楼大厦整齐划一,在夕阳的反射下格外壮观,干净宽敞的马路,绿化优美的街道,公路两旁茂盛的树木,五颜六色的鲜花肆虐在马路的绿化隔离带的花圃里,轿车,的士,电车一辆又一辆呼啸而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神色匆匆。霓虹刺眼,灯光忽闪,亦真亦幻。终于到了梦寐欲求的大都市了!若尘无比的激动,婷婷和小胖也是像啄食的鸟一样朝外伸长着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璀璨的街景,不时发出一阵一阵惊叹声,完全也不理会旁边位置一对打扮时髦涂脂抹粉地妖娆女郎不屑一顾的鄙视眼神。
车子在N市市区的街道七拐八拐,若尘早已不知道身在何处,也无心关心自己到底在哪。他只感觉内心像飞扬的小鸟一样徜徉在这璀璨繁华之中。又过了半小时的开开停停,车子开上了一座长达一两公里的跨江大桥。桥头各安放这两座雄伟的狮子雕塑,在夕阳的辉映下,格外威风凛凛。车子一路北走,眼前的景象跟南边似乎两重天,眼前的景象颇像破败的D县,烟囱林立,不时涌出滚滚的黑烟。歪七扭八的矮屋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江滩上,一直延伸到远方。层层叠叠的蓝色的棚屋纵横交错,远处一片废墟之上,仍遗留着数个残垣断壁的房屋,久无人居住,毫无生活的气息。暮色四合,晚风乍起,,眼前的一切又增添添一份萧瑟。马路也不似市区那般干净宽敞,而是坑坑洼洼,车子一过,升腾起一股股呛人的黄尘。若尘顿时内心咯噔一下,顿时感到无比的失落。内心从高耸入云直落千丈。婷婷和小胖脸上没有显现任何的低落,相反一直都是极度地亢奋,眼里闪烁着兴奋,趴在车窗上左瞅右瞅,像飞出鸟笼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4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N市城北郊区的车站,坐了七八小时的车,若尘他们都满眼困顿乏透了。车一停,若尘他们争先恐后地下了车,取了行李就往琴姐租好的房子走。琴姐租的房子在一个叫玉娇村的村头,那一块是一个棚户区。房子都是二到三层的小楼,楼顶的阳台加装了蓝色的天花板,远远望去,颇有一片蓝色海洋的味道。若尘他们扛着大包小包,穿过旮旮旯旯的窄窄的巷道,再登上七八十级的长满青苔的水泥台阶,起卦八拐终于找到了住处。
玉娇村东2巷15号。房子很旧,是一栋两层半的小楼,外墙的白色石灰已经斑驳不堪,露出灰色的基面。这里的主人早年靠卖地挣了钱,因而早早就把房子买到市中心并迁移过去了,老房子不舍得卖就一直出租着。专门租给一些外地来N市打工的务工人员。一楼三个房间是琴姐和二爷二奶一家人住的,二楼之前的租户已经搬走,因而就合计租给若尘一家住。若尘扛起行李就往二楼走,放下又返回帮婷婷和老李头将行李接上去,一上一下待到把所有行李安顿好,若尘早已汗流浃背。
出租屋里面确是装修摆设得不错,婷婷和老李头一上楼顾不上歇又忙着清理卫生,拖地。婷婷很兴奋,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房子,里面有从没见过的席梦思弹簧床,有双层的BB床。厨房虽小却很干净,里面有抽油烟机,液化灶等做饭器具应有尽有。客厅有印着黄色菊花的地板,卧室还装了更高档的纯白如玉的瓷砖,她住的卧室还装有一个泛黄的旧空调。。。。。。她蹲在房里把地板擦了一遍又一遍,只把那白色的地板擦得铮亮。老李头蹒跚着也是这个房间看看那个房间瞧瞧,不时也会惊叹道“城里人的房子就是好!”若尘不禁心里暗笑他们的寡闻和老土。若尘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楼顶,上面半层是放杂物的,里面堆了些椅子凳子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应该是房东之前留下的,将两个房间堵得满满的,透过走廊的灯光朝里面看,家具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甚是瘆人。若尘踱步到阳台前缘,这里视野很好,可以清晰地看到对岸的市中心,此刻正一片灯火通明,闪烁着的霓虹灯,大厦楼顶发射的绿色的激光不时扫射到对岸,格外的璀璨壮观,偶而还可以见到摇曳着星星点点灯光的江边的运沙船鸣着喇叭穿梭而过。江的这边的棚户区却是一片死寂,星光黯淡。原来天堂和地狱,富贵与贫穷不过也只是隔一道江而已。
若尘若有所思的看着对岸发呆。他曾经在他脑海里无数次建构N市大城市的生活,在他的想像中,大城市的人们都是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至少比他养尊处优吧。男孩女孩们穿着时髦的潮服,说着时髦的话。无忧无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过得他妈的像个清朝的王爷似的。他也早先从同桌韩璐那里听到了一些描述大城市的人和农村人的区别的只言片语。”城里人相对精明,说东可能是西,说西可能是东。农村人相对憨厚,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城里邻居之间可能老死不相往来,人坚守自己的独立空间,一到家就关门闭户,几年的邻居还是形同路人。讲难听的话就是跌到了都没人扶,死了化成白骨邻居都未必知。农村人相信远亲不如近邻,爱端个饭碗到处串门,几里外的老王家几口人有啥讳秘事都了如指掌。城里人自称感情动物,离婚率却年年攀升,他们说这是追求爱情。而农村人不懂感情,夫妻大多能白头偕老,时间长了就是石头也能捂出热气。城里人身体闲了去健身房再来盒纯牛奶。乡下人干活累了蹲路边歇会儿喝碗凉水。城里人一早一晚喜欢到山上徒步,乡下人除非砍柴一般都不上山,更不会无所事事地瞎走。城里人会像照顾儿子一样养一条小狗,给狗建狗舍,洗澡,吹风。乡下人养条大黄狗只负责看家护院。城里人在农村人面前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哪怕他一事无成。农村人在城里人面前有一种固有的自卑感,虽然他已小有名气。城里人的根在农村,但心里不愿承认。农村人的梦在城市,但心还没跳出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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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哥们!你是新搬来的吗?以前没有见过你!”若尘正看着远方发着呆,突然耳畔上方传来一声十分柔和清脆的声音。他转身抬头一望,原来是是隔壁那栋三层小楼传来的。三楼阳台上站着一个妙龄少女,正娇笑着定定地看着他。她的声音说话珠圆玉润,如夜莺百灵,令人肠回气荡,听起来格外的舒服沁人心脾。借着灯光,若尘看清了她的容貌,估摸一米七左右的高挑个子,苗条的凹凸有致的完美曲线的魔鬼身材,海藻般浓密的披肩长发微微卷曲,眉目清秀娇艳俏丽的容貌,瓜子脸柳叶眉,格外清秀动人。若尘看了不禁有点呆,而后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腾地一下红了。
“我。。。。。。我是刚从D县搬过来的!出来乍到,请。。。。。。请多关照!”
若尘不禁感觉到有点心慌,额头,鼻尖,后面都不禁渗出汗来,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是来N市打工的吗?看你文质彬彬的倒像个学生?呵呵!”
那姑娘有紧接着问道。
“我。。。。。。我是xx财经大学外语外贸大一的新生,明天第一天报到!”
若尘嗫嚅着,但眼睛还是不自觉地避开对方直视的眼神。
“啊!这么巧!我也是财大的学生,我读大二,是经管学院的,哦,是你学姐哦!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芊芊!”
芊芊在阳台上兴奋趴在阳台上爽朗地笑道,露出稍许讶异的目光。
“我都想跟你握一个手可惜够不着!哈哈!明天吧,明天我们学长会负责接待你们这些学弟学妹的哟!”
芊芊俏皮地扮了一个鬼脸,莞尔一笑。
“来N市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芊芊拨弄了下阳台上的小花,不紧不慢地问道。
“江对岸好繁华好高大上!比我们这里好太多了!”
若尘看着对岸的美景,脱口而出。
“哈哈!从物质的角度上来说,那是自然啦!但是从另外一方面来说,我们可比他们幸福多了!你看看,我们这里虽落后闭塞,晚上黑压压的,但晚上我们可以看到对岸璀璨繁华的夜景,但他们虽然繁华富有,住着高档的别墅洋房,他们晚上却只能看到我们这边漆黑一片啊!”
芊芊“格格”地笑起来,用手轻轻地捋了下披肩的长发。
“对了,我得回房间了,明天见!对了那啥,你叫啥名字?”
芊芊探出头问道。
“我叫李若尘!若有所思的若,尘土的尘!”
若尘一字一顿地说道,生怕她听错似的。
“明天见!”
芊芊向她挥挥手,转身入房。
“明天。。。。。。”
若尘呆呆地看着上方,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台的尽头,直过好一会儿,耳朵里似乎还萦绕着芊芊的银铃般的笑声,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味。这种感觉若尘还是第一次感觉到。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若尘脸色通红,摇摇头笑了笑,嘴角不自禁地上扬,不知道是感叹还是自嘲。这真是难忘的一夜,难忘地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