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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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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旁的三人正在谈话。
“这次的五百人都不是我们的人,要是出了事,他们只会听林都的命令。”
那个发髻上挂了一串铜铃的青年首先开口,语气中不无担忧。
“薛副你怕啥?姬公子在这,林家那小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另一位看着五大三粗的士官倒是不以为然,大口嚼着嘴里的饭菜,火光映照下,他脸上那根从额角贯穿到山根的疤痕显得格外可怖。
那个被称作“薛副”的青年瞪了他一眼,似是斥他不究其中利害,又开口道:
“林都倒确实是听姬公子的,只不过这个姬公子,是不是我们姬然公子就不……”
姬然正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一边听他们说话,远远地看见祁越走了过来,连忙向他们使了个眼色,刚刚还喋喋不休的二人立刻噤了声。
“哟,吃饭呢。那边几十个人扎一堆太挤了,还吵得慌。姬公子,我过来跟你们坐一起,你没意见吧?”
说完,还没等姬然开口,祁越便大模大样地在他身边坐下了,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
“你们好啊,在下祁越,和姬公子一起负责督送这批货的。不知二位兄台尊姓大名?”
薛姓青年尚在犹豫,那刀疤脸倒是直接开口了:
“祁小兄弟好啊,我,免贵姓张,单名一个庞字,他们都叫我刀疤张,那边那个,叫薛岩,是我们左护军的副统领。”
“在下薛岩,久仰祁阁大名。”
祁越看那刀疤张为人热络,是个可交之人,那薛岩虽有些警惕,却也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感觉这事情应该也没有他想的那么难办,便又再开口道:
“这次从灵寿到少梁,带的辎重多,路途又远,还得多亏了两位兄台领兵相护,不然路上要是碰上山匪马贼之流,靠我们祁阁这点人手,怕是难办。不过,这跑货的活可不轻松,披星戴月的。伙食也不比在灵寿城里,几位可还习惯?”
“害,这有啥啊,我们军营里头出来的,还能吃不了这点苦?不过这伙食嘛,不是我说,你们这肉腌得真不太行,不如我们左护军炊房里出来的香。”
“承蒙祁少主挂念,兄弟们都还习惯。”
“不好意思啊,这次随行人数多,饭食也就准备得匆忙些,我也觉得这肉吃起来不太够味儿。诶,对了,这次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位……”
一伙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祁越碗里的饭食都快见了底,姬然却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低头吃饭,就连咀嚼的动作都很安静,仿佛在火堆旁的不是四个人而是三个。
祁越觉得不行,再这样下去就达不到他坐到这儿来的目的了,他得说点什么打破这个局面,但是这里还有外人,又不好直接问姬然八年前的事情,得先说点什么和这位姬公子套套近乎。
“咳……”
祁越清了清嗓子,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偷偷瞟着姬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晌,总算是憋出来一句:
“呃,姬公子,你长得,真好看啊。”
“噗。”
只见坐在边上的薛岩和张庞同时把嘴里的饭喷了出来。薛岩及时抿住了嘴,却还是一副憋笑的样子,刀疤张更是直接放下碗筷,笑得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公子,祁小兄弟夸你长得好看呢。”
姬然表情僵硬,他没想到祁越会来这么一出,先是楞在原地,随即轻叹口气,回话道:
“少主过奖了,倒是不如祁少主生得丰神俊朗,年少英豪的模样。”
祁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也有些尴尬,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一下。
“不是,那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吧,夸我们公子好看的人能从灵寿排到邯郸,也不差祁小兄弟你这一个。”
“夸姬公子好看,说明祁少主,还挺有眼光。”
“哎呀,都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了……”
姬然没再说话,薛、张二人调侃着祁越,气氛倒是活络了不少,也算是让平日里伶牙俐齿的祁小少爷体会了一下百口莫辩的滋味。
吃过晚饭,便要各自回帐休息了。
祁越收拾了碗筷,看到不远处的姬然,赶忙跑过去叫住他。
“姬公子,你晚上和我住一个帐吧,你和薛兄、张兄还有,还有那个……”
“林都,林副官。”
一旁的薛岩小声提醒道。
“对对对,林副官,你们四个住一个帐也怪挤的,我们出来跑货,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住一个帐的,你今晚要不来我这边睡吧。”
祁越发现自己能和姬然独处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照这样下去,就是到了少梁,他也不一定能问出来姬然究竟是不是八年前那个少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想办法把人弄自己帐篷里再说。
姬然显然是有些犹豫,他其实也不想和林都住一个帐篷。按照眼下的局势来看,林都必然是姬约的人,光是白日里和他走在一起,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就简直如芒在背,但若是要和祁越住一个帐,他还是得权衡一下。
“多谢祁少主好意,但我睡觉不太安稳,还是……”
“没事没事,我睡觉也不安稳,咱俩刚好凑一窝。”
祁越只是急着要把姬然拉过来问话,却没有意识到他现在这焦急的模样,在别人眼中还能品出其他的意味。
“哎呀,公子,人家祁小兄弟都直接上门请你来了,你就去呗,咱们几个也好宽敞点。”
刀疤张为人敦厚,相处了一晚上觉得这个姓祁的小子人不错,已经把他当朋友了,这时候就直接在一旁怂恿上了。薛岩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站在一边低着头偷笑。
姬然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有梦呓的毛病,若是在睡着之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祁越听见总比被林都记下来要好。
“那就劳烦祁兄为我带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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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是把姬然弄进了自己的帐篷里,搬来姬然的一应物什的近侍也终于在祁越热切的目光中退了出去,帐内就剩下两人。一向直性子的祁越此时却有些犹豫了,他盘坐在自己的草席上,心中把要问的话掂了又掂,最终还是决定直奔主题。
“姬公子,你八年……我去!”
祁越刚转过身,问题还没出口,就生生咽了回去。
只见姬然背对着他,正在脱自己的衣服,臂缚已经解了放在一边,上身的衣带也都解开了,一件上衣就靠系在腰带里的那部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整个上半身近乎精赤。
“姬,姬然,你在干嘛?”
祁越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只觉得自己的瞳孔震颤得厉害,就连敬称都忘了用。
姬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从行囊里掏出一块软布,又拿起水囊倒了些水在上面。
“祁少主是要睡了吗?白日里赶路出了汗,现在没法洗澡,擦擦身子再睡舒服些。”
祁越赶忙又转了回去,心中暗骂这小子穷讲究,眼睛却又止不住地往人家身上瞟。小帐篷里没有点灯,只能借着外面篝火透进来的一点光视物,在火光的一明一灭下,祁越发现这姬然虽然看着文弱,脱了衣服以后,身上该有的肌肉却是一块不少,是精瘦的模样,月白色的后背线条流畅,看着应该也是习过武的。
不过这身材比起我来还要差点。祁越想着。但姬然又要比他高些,还比他白,长得也比他俊……娘的,一个男人长得这么俊干嘛?等一下,对啊!都是男人,那他还臊个什么劲?
想到这儿,祁越便又转了回来,由偷瞟变成了大大方方地看。这时候姬然已经擦洗完,开始穿衣服了。看着姬然系上里衣的带子,祁越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姬公子的脖子上,没有系绳,刚刚穿衣服的时候,也没见他往身上挂什么东西。
这就奇怪了,他的玉锁到哪里去了?
昨日在大殿上,他手中的玉坠突然发热,祁越只当这玉坠是有灵之物,见了母佩才会变得那样烫手。按道理来说,从小佩戴的东西,长大之后厌倦不戴了倒是有可能,但若是就连上朝的时候都不离身,如今又怎么会不戴在身上呢?
如今那玉坠子就藏在袖子里,贴着他的小臂,仍旧是寻常温度,今天和姬然近距离接触这么多回,也不见它有发热的迹象。
难不成还真是自己找错人了?那玉坠子发热是另有隐情?
祁越眉头紧锁,他向来不太爱把问题往深了想,如今思考起这件事来,只觉得像是一团乱麻,而这团乱麻后面还有个天大的秘密等着自己去解开。
“祁少主?祁越?”
“啊?”
祁越正想着,突然就听到姬然在叫他的名字,猛地一抬头,就看到姬然坐在他面前。
一人住的帐篷本就不大,两块睡觉用的草席平铺在地上,边沿都紧挨着是挨着的,现在姬然就坐在他自己那块草席上,只穿了里衣,白日里束着的头发也披散在肩上,一副准备要睡了的样子。
“祁少主是准备就这么睡吗?”
姬然指了指祁越的衣服,他现在还是一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后脑勺上的高马尾直直的立着,就连脚上的马靴都没有脱。
“啊……不是。让姬公子见笑了,刚刚在想事,给忘了。”
祁越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解衣服,松开护手之后,一个凉凉的东西滑进了他的手里,是在他袖子里躺了一天的玉坠。祁越心念一动,顺手就给提了起来,拎到姬然面前。
“姬公子可认得这个?”
说话时,祁越一直盯着姬然的脸,希望从上面找出点情绪的变化,以印证自己的想法,可令他失望的是,这位姬公子的神色平静一如往常,没有惊讶,更找不出丝毫波动,只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会那个坠子,似乎只是在辨认它的材质。
“是块好玉,祁少主可得收好,在外跑货的时候,身上的物件容易掉。”
姬然的语气颇为平静,不过是客套地说了些夸赞的话语,见祁越还盯着他,便又补上一句:
“这坠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姬公子眼光不错。”
祁越微微皱眉,却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把坠子重新在腕子上绕圈系好,脱了衣服躺下,这期间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静得能听见帐篷外篝火中柴火烧裂的噼啪声。
祁越仰躺在草席上,双臂交叠枕在后脑勺下边,纠结的眉头仍旧没有打开,刚刚的事情推翻了他之前的假设,整件事突然就变得毫无头绪。沉默了一会之后,他还是决定再旁敲侧击地问一问。
“姬公子,你今年几岁了?”
“四十了。”
“啊?什么!”
听到这个回答,祁越差点没吓得从席子上跳起来。他坐起身盯着姬然,想看看这四十岁的老妖怪是怎么保养的,却只见对方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我开玩笑的,没想到祁少主这么不经吓。”
祁越悻悻地躺回席子上,之前只觉得姬然这小子整日面无表情,还不爱说话,像个闷罐子,没想到还是个假正经。
“没看出来,姬公子还会说笑话。那不是四十又是多少?”
“待下月过了寿辰,就二十了。”
“二十岁……”
祁越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年龄,两锋浓眉又向中间挤了一点,当年季冉十二岁,到了现在也应该是二十了。
“我今年二十一了,没想到姬公子还小我一岁。我有个故人也是小我一年,不过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了。”
“粗略算来,应该是有八年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八年前,姬公子应该也是在灵寿吧……姬公子?”
祁越侧过身去看时,却发现姬然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他睡觉的姿势格外拘谨,整个人仰面平躺在席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被子也盖得平平整整,倒是和白日里那个不苟言笑的形象十分相称,之前说自己“睡觉不安稳”,想必也不过是推脱的说辞罢了。
也罢,半日舟车劳顿,现在想必是疲乏得厉害。也真是难为这姬公子了,从小在宫中过得总应当一直是养尊处优的生活,现在却要跟着车队出来吃沙子,这么风吹日晒下来,能紧跟着不掉队,还没有一句抱怨已经实属不易,现在就让他睡吧,要问话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他也该睡了,祁越翻了个身,闭上眼,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听到边上彻底安静下来,本该已经睡着的姬然睁开眼,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祁越,叹了口气,又把头侧了回来,像是盯着帐顶的麻布,又像是看见了别的什么,明灭的火光映照在他漆黑而又清亮的眸子里。过了许久,他才又重新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