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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上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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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早有传闻,君上老来又得一子,竟是一位神童,三岁习文,四岁诵诗,五岁便可以辩诸子,名唤作姬约。君上对其十分宠爱,破格让他上朝听政。
刚刚打断君上说话的,想必就是那个小神童了。
祁越细细端详着这个小孩,发现他虽然五官生得伶俐可爱,脸色却并不很好,苍白无血色,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阴鸷,一双眼睛也不似少年人的清亮,倒是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老井,让人看不透。
姬恒被打断了说话却也不恼,反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小儿子。
“约儿你觉得为何不可啊?”
“回父亲,祁典客有官位在身,督货为其本职,货到与否,当赏当罚都有明律可循,但若是由祁越代督,无官之人本就一届白身,若是送成,要赏自然容易,但这么重要的一批货,事关我国与魏国邦交,若是送不成,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
这些话虽出自一个七岁孩童之口,却是条理清晰,句句直指痛脚,倒是不负神童之名,然而,在这字里行间也能听得出对祁家的针对。
姬恒捋了捋胡子,又微微点头,似是觉得自己这个小儿子说的很有道理。
“约儿说的不无道理。其他人呢?觉得此事应当如何啊?”
“儿臣觉得,可以让祁越代督。”
“哦?难得见然儿说话,你又有什么道理,说来听听。”
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着青白色衣衫的青年,容貌俊朗,身姿高挑,生得一副瑰姿奇表、器宇不凡的模样,又身着一袭浅色衣裳,和殿内其余众人格格不入,在这丹楹刻桷的大殿里,倒像是天上的神仙落入凡间。
看着这名青年逐渐向自己走近,祁越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是当朝公子之一,那想必姓“姬”,刚刚听君上唤他“然儿”,那他应该就是叫姬然了。这名字也很熟悉,可是任凭祁越怎么回忆,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一个叫姬然的人。
然而,伴随着姬然慢慢靠近自己,祁越周身的压迫感突然减轻了许多,就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更奇怪的奇怪的是,祁越感觉到,他捏在手里的玉坠,正在缓缓发热,姬然走得越近,那玉坠子便越热,等到姬然在他身边站定时,手中向来温凉的玉石已经到了烫手的地步。
“回父亲,儿臣以为让祁越代父督货再合适不过。此次我国援魏,乃是私下里行之,秦赵皆不知情,而秦国密探的厉害列国闻名,假使秦国知道祁阁阁主竟亲自督送一批‘普通’货物,是否会起疑呢?”
这位姬公子的周身似乎都散发着冷气,身上的味道也很是清冽,往身边一站,倒是让祁越晕乎的脑袋清醒了不少。听完这段话,祁越也明白过来姬然是向着他这边的,而且说得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加以考虑。
“兄长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别国典客督送一批货罢了,秦国真会如此重视?”
“哦?那我是否可以将姬约弟弟的意思理解为,秦国一定会知道这批货的存在,又或者,即使秦国已经知道了,也无甚干系?”
“你……”
姬约睁大了眼睛,神色也有了些许波动,不再是刚刚那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眼看就要连敬称都不用了,姬恒赶忙制止了他这两个儿子。
“好了好了,然儿说得也对,但是这个责任的事情,还是要解决的。祁越,你自己来说说吧,该怎么办。”
祁越还在脑子里消化姬然刚刚那句话的意思,突然被叫到名字,先是一愣,随即弯腰拱手行了个大礼。
“回禀君上,我祁越愿立下军令状,代父督货,前往少梁。若是出了差错,愿以办事不力罪治,任凭军法处置!”
祁浩然听到这话吃了一惊,他没料到儿子竟然会说这种话,立军令状可不是闹着玩的,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座上的姬恒抬起手,大笑道:
“哈哈哈,好啊!浩然小老弟,这小子和你当年还真像。那便就如你所说,先立军令状,再代父督货,事不宜迟,明日便启程吧。”
君上发话,事情已成定局,祁浩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倒是站在另一边的姬约,朝着身边的一个中年官员使了个眼色,那人立马会意,向前走了一步,躬身道:
“君上,臣以为,这么重要的事情,全权交给祁阁办,似有不妥。”
事情刚刚才说定,这时候又冒出一句不妥,君上自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厉声道:
“祁阁为我中山主商多年,有何不妥?”
“君上误会了,臣的意思是,灵寿与少梁之间,山高路远,路上难免有匪兵相阻,不如……不如派姬然公子领五百精兵随行,也好有个照应。”
这倒是祁越没有想到的。
听到这话,他第一反应就是不行。督货的路有多难走他是知道的,那个姬然公子虽说生得高挑,但长得这么盘靓条顺,看着一副只提得动笔的样子,哪里受得住跑货那种风餐露宿的苦。刚刚他还帮自己说话呢,现在怎么能拉人家下水。
“君上,我……”
“回父亲,儿臣愿一同前往。”
祁越吃惊地看着姬然,不知道这贵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然答应得这么快,却又不好直接开口询问。
君上倒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想是沙场里摸爬滚打起来的,总希望自己的儿子能留些铁血,不能总待在这宫里,送出去吃吃沙子也是好的。
“好,不愧是朕的儿子,那然儿你也去收拾一下行装,再去护卫军里挑五百人,明日便随车队一同上路!”
事情这就算是定下了,那也就没他们父子二人什么事,行礼之后便出了大殿。
随着祁越远离王宫,手中玉坠的温度便逐渐褪去,他捻着玉坠子,脑中满是姬然的模样,那种奇怪的熟悉感一直萦绕在心头,以至于一直都没顾得上吱声。
祁浩然看儿子如此反常,以为他心中紧张,原本因为立军令状一事而积攒的怒气也逐渐消散了。哎,毕竟第一次单独接活就是这么扎手的差事,又意气用事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压力大也是一定的。
“小越,你别太紧张,这批货虽说特殊,但督送流程与以前也无二致。”
祁浩然先开了口,算是安慰儿子,祁越却仍旧低着头,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这个做父亲的只好二开金口。
“这样吧,君上已经许诺派五百精兵相随,你从祁家护兵里再挑一百精锐,路上必不会出闪失。”
祁浩然觉得自己已经让了很多步了,儿子却还是纹丝不动,就在他准备再加些添头的时候,祁越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大喊:
“我想起来了!”
祁越终于想起来,姬然给他的感觉,就和十三岁那年在山上救的那个叫“季冉”的少年一模一样,就连名字都如此相近,若是不出意外,那便是同一个人了。想到这里,祁越又惊又喜,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爹。
祁越倒是高兴了,但是祁浩然就不一样了,刚刚还坐得跟一尊塑像似的儿子突然跟中了邪似的拍手大呼,吓了他一跳,险些没从车驾上摔出去。
“爹,我知道姬公子……诶诶,爹你干嘛啊!”
“臭小子,你刚刚是不是压根就没听我说话。”
“爹,别拍头!啊,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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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货的目的地在少梁,若是放在往常,直接经由赵国,过邯郸、晋阳,最后穿过魏国的安邑便可抵达。然而如今秦魏交战,赵魏虽有前盟,但现下局势尚不明朗,为了安全起见,便不能再从赵国借道了。如果要改道,那就得先往北走,沿着楼烦的边境一路向西,之后的便是……
“需得借道义渠。”
祁越正抱着地图研究,突然一只手就伸过来点在地图上,吓得他浑身一颤。
“爹,你进来怎么也不敲门啊。”
“我敲了,见你没动静,就直接进来了。怎么,午饭后便要启程了,现在还在看地图?”
祁越抬头看了祁浩然一眼,低下头却仍旧盯着地图,似是要把写着“义渠”二字的那一块盯出一个洞来。
“爹,非得借道义渠不可吗?”
“如今战事吃紧,物资自然是越快送到越好。赵国是不能过了,韩又亲秦,剩下的,也只有义渠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祁越摸了摸下巴,眉头紧锁。虽说中山国与义渠往来甚少,但他们祁阁跑货道路四通八达,也不是没有从义渠借道过。然而,中山国多山川,祁越从小便喜欢在山间的感觉,义渠这个遍地草场的开阔游牧地,总是让他不太舒服,这次的感觉尤为强烈,总觉得要出事。
“别想了,来吃饭吧,今天厨房做了酱牛肉,吃饱了再动身。”
祁浩然拍拍祁越的脑袋,示意他不要胡思乱想,做好当下才是真。
祁越一想也对,既是没来由的感觉,那还想它那么多做什么?将来的险阻将来再解决,眼下还是从他爹碗里多抢几块酱牛肉比较重要。
想到这儿,祁越便扔下地图,跟着他爹跑了出去,帛质的地图胡乱摊在桌上,“义渠”那块正对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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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饭之后,便要启程了。
祁阁的队伍到达城北时,君上允诺的那五百精兵已经在列队等候,个个身着轻甲,不苟言笑。站在队伍正前方的,正是那日为祁越争取来这个督货机会的姬然公子。与昨日在大殿上见到的不同,这次他换了一身轻便短装,虽还是青白配色,却也扎上了臂缚与绑腿,腰间还配着匕首剑,倒是精干了不少,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武人气质。
“你和这个姬公子,当真是八年前就见过的?”
“应该是吧,我一会问问不就知道了。”
曾经和姬然在山里遇到过这件事,祁越昨天就已经告诉他爹了,但此时祁浩然问起来,又回想起在殿上姬然提及他时那种陌生人一般疏远的语气,倒是真让他起了几分怀疑,但他祁越向来不是爱自个儿纠结的人,心里有了疑虑,就要直接问他个水落石出。
走下马车,祁越刚准备凑上去套近乎,就看到姬然在距离他几尺外的地方作了一揖。
“辛苦祁典客、祁少主了。”
这下倒是让祁越懵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还、还行吧,不辛苦。”
“既然祁少主已经到了,那便准备动身吧。”
说罢,姬然就领着那五百护卫军分散至队伍头尾,不再理会祁越。
祁浩然过来拍拍儿子的肩膀,说当年不过一面之缘,人家不记得你了也很正常,语气中还不乏一些幸灾乐祸的成分。
“别愣了,去查检查检行装。”
祁浩然看着即将单独背着军令状的重担,远去少梁的儿子,心中又有些不忍,收了笑容,拍拍他的肩膀,末了又补上一句:
“路上当心,平安回来。”
祁越朝他爹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刚刚在姬然哪儿自讨了个没趣,祁越也没了兴致,检查货物的装卸状况去了。
未时左右,一只六百余人的车队便浩浩荡荡地出了城,踏上了前往少梁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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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着马走在路上,祁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只告诉他爹八年前他和姬然在山里碰到过,狼群的事情只字未提,所以他俩绝不只是祁浩然口中的一面之缘罢了,姬然公子若真的就是当年的季冉,怎么就能这么干脆地把自己忘了个一干二净呢?
这么想着,走在队伍前段的祁越便时不时偷偷地扭头偷瞄后面的姬然。在祁家小少爷不知道第多少次转头偷看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姬然显然是早就发现他的小动作,此时竟然冲他笑了一下。
姬然长得再怎么清俊,也是成年男子的脸庞,线条硬朗,和当年那个秀气少年不大能重合得上,如今这么一笑,便显得面容都柔和了许多,也更像记忆中的那张脸了,而且……他笑起来,还怪好看的。
祁越赶忙扭过头,脸上竟有些温热。
直娘贼,一个男人,长得这么漂亮做什么。
当年季冉送他的那个玉坠子仍旧藏在袖子里,随着马蹄的颠簸一跳一跳,贴着肉传来温凉的触感。祁越还就不信了,从灵寿到少梁,这么长的一段路程,他还找不到一个能和姬然单独问话的机会?他非得把这件事搞清楚不可。
春季的白昼走得不早不晚,眼看着太阳逐渐西沉,此番走得又不是官道,没有驿站,车队便先找了处能扎营的地方,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继续赶路。
落脚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做饭,出门在外跑货,难得停下来歇脚,白天就全靠干粮应付过去,若是晚上再不吃点实在的东西,任谁也受不了。所以祁阁在外跑货,总会带上炊具、米面和一些不易腐坏的食材,这次还要加上五百护卫军的份,便更多了。
祁越觉得吃晚饭的这个时间就非常适合找姬然问话。领了自己的那份饭之后,他端着碗筷,无视了自家兄弟叫他的声音,站在几个大火堆中间东张西望,看看姬然在哪,却发现他没和大伙坐在一起,而是单独生了一小堆火,边上和坐他一起的只有两人,穿着都是士官模样,应该是那五百护卫兵的头头。
祁越零星记得白天和姬然站一起的有三个士官,如今怎么只剩两个了?不过他也懒得管这么多,径直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