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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魇 ...


  •   雨下得很大,只有太行山有这么大的雨。层层雨帘把山林包裹得密不透风,一个孩子跪在大雨里,冰凉的雨水打在他额角,眉心,直到把他从头到脚淋透。明明是七月盛夏,他却感到刺骨的寒冷,那种冷不是雨水带来的,而是从他的身体里由内向外生发,就像往他的胸腔里塞了一个大冰坨子,避无可避,冻到了骨髓里。
      “呜呜,娘,我好冷,我胸口好痛啊。”
      “冉儿不哭,到娘这儿来。”
      那个孩子看到母亲就站在不远处,挣扎着爬过去,想要拉住母亲的手,却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散作漫天金光,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看不到脸的人,他们围着那孩子站成一圈,俯视着他,咒骂着,叫嚣着:
      “你就是个妖怪!”
      “你娘是女妖怪,你就是小妖怪!”
      “砸死这个妖怪!”
      “砸死他!砸死他!”

      漫天的石块混合着雨水砸到他身上,体内的寒气还在游窜,他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抱着头趴在原地,大声地哭喊着。

      “我娘不是妖怪!我也不是!”

      没有人听他辩解,大大小小的石块照常砸在他身上。
      “呜呜我不是妖怪……我真的不是妖怪。”

      “我不是,我不是妖怪,我不是……”

      “姬公子,姬公子!你怎么了?你快醒醒!”
      祁越急的头上直冒汗,他没想到姬然说自己睡觉不安稳竟然是真的。
      生更半夜的,祁越正在梦里啃着烧羊腿,突然就听到边上有动静,起来查看时,就看到姬然紧皱着眉,神色十分痛苦,口中还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像是在极力与人争辩,双手紧攥着被褥,针脚扎实的布料几乎有要被撕裂的痕迹。
      最令祁越感到惊奇的是,姬然的胸口,隐隐有光透出来,他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了,直接扒开了姬然的上衣,只见那光时明时灭,时而如同万年玄冰,冷光刺目,时而又如日中活火,闪耀逼人。但无论这光怎么变,姬然的身体都是冷得厉害,像是在冰窖里被冻了一夜,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姬然!你倒是快醒醒啊!”
      祁越抓着姬然的左右肩头卖力摇晃着,他急的都开始在心里骂娘了,姬然却没有一丝要醒来的迹象,仍旧在梦里叫喊。
      这时,祁越发现,他手腕上的坠子也在发亮,一阵阵红光亮得逼人眼,并且还烫得厉害。
      几乎是出自本能的,祁越扯下手上的玉坠,攥在手里,又调动全身的气,凝聚在左拳之上,发狠似的向姬然的胸口捶去,却又在距离几寸的地方猛得停住。
      猛然间打开手掌,那枚玉坠竟就这么悬在半空中,霎时间,金光乍起。祁越仿佛听到远处有兽在吼叫,其声更甚虎啸狼吟,令百兽却步。又一道红光闪过后,那枚玉坠发出崩裂之音,在一瞬间散作齑粉,飘洒在姬然胸口光亮的位置,竟是直接融入了他体内。
      祁越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瘫软,靠双手支撑地面才没有倒下去,他胸口剧烈起伏,并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会那么做,也不知道金光和兽鸣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内心有一股冲动促使他这么去做,于是他便动手了。
      无论如何,姬然的情况总算是稳定下来了,祁越再看时,他胸口的光已经逐渐暗淡,最后消失不见,原先的挣扎与呓语也逐渐平息。过了一会,姬然眼睫微微颤动,睁开眼,算是醒了。
      不知是梦魇的劲还没有过去,还是姬然自己本身不愿意开口,他坐起身之后只是沉默不语,像是一尊塑像一般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对刚刚的事情一无所知。
      事实上,姬然也确实无从得知祁越具体是如何将自己从梦魇里拉出来的。他当时在乱石和雨水当中奄奄一息,身上又冷得厉害,只是朦胧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要他醒,可他却无论如何都没法从噩梦里脱身。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梦魇魇住,这毛病隔几日便要犯一次,却都没有这次这样厉害,虽也都是要经历一番苦寒与疼痛的折磨,但总是闹腾一阵便会自然惊醒。可这次不一样,梦中那种自内向外的寒冷要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真实,并且他还能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邪祟力量包裹住了自己,令他无法脱身,仿佛他会就这样死在噩梦当中。
      然而,就在他濒死之际,耳畔响起了一声兽鸣,威武有力,响彻百里太行,紧随其后的,就是一阵金光裹挟着一股暖流包裹住了他全身,雨水和乱石都化为乌有,就连体内的寒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从噩梦中醒来,睁眼看到的便是气喘吁吁的祁越,以及他手腕上被扯断的细绳,那上面系着玉坠已经不见了。

      祁越心中虽有满腹的疑问,却又觉得在此时无论问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位姬然公子,就是八年前那个叫做季冉的少年。
      然而,这件事远比他原本想象的要更加复杂,现在身处谜团当中的不只是季冉,还有他祁越,金光是怎么回事,兽鸣又是怎么回事,他的这一双金瞳真的只是长得与常人有异吗?
      祁越想不明白,也没法想明白,他盯着季冉看了许久,季冉也沉默了许久,最终二人心照不宣地躺回了自己的铺盖里,各怀心事地到了天明。
      -
      太阳刚升起来,便有号声响起,催促大家起床上路。经历了昨晚的事情,祁越和季冉注定都没有睡好,两人的眼睛下面都带着一圈青黑,季冉的脸色更是差得吓人,以至于一边啃着干粮一边走过来打招呼的刀疤张都被吓了一跳。
      “吓,姬公子,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一旁的薛岩虽然没有说什么,却也是一副担忧的模样,顺带还恶狠狠地瞪了祁越一眼。

      “诶诶,薛兄,我可没有……”
      “不关祁少主的事,是我自己老毛病又犯了。”

      还没等祁越开口解释,季冉倒是先帮他脱了干系,薛岩看起来还想问些什么,但看到不远处林都走过来,便住了口。

      “禀姬公子,右护军五百人准备就绪。”
      “辛苦林副官了,待祁阁一行准备好,我们便动身吧。”
      听了林都的报告,季冉冲他点了点头,嘴上客气,却是下意识地保持和他的距离。
      这位林副官长相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但左右护军中却没有人不认识他的,不仅是因为他飞快的爬升速度,更是因为他是出了名的军纪严明。这林都虽是世家出身,却从不如那些纨绔子弟一般纵情声色。自幼便严厉律己,进入军营之后更是奉军命如金科玉律。为人也是十分简朴,除军费开支外,一律不得铺张,全身上下能找出一点世家子弟影子的,大概也只有腰间那把镶金匕首了,但就连这把匕首也是家传,并且关于它还有一个令人胆寒传说。传言林都还只是个十人长的时候,有一次执意与手下将士一同领罚,别人尚且找机会偷懒,他却在烈日之下身着重甲足足暴晒了三个时辰,任谁也劝不住,最终体力不支晕倒,醒来后,还因为没有罚够时辰,竟要用那把匕首自断二指谢罪,最后还是当时的左右护军总督亲自发话,才保住了他的手指头。
      就是这么一位自律到让人费解的右护军副官,如今却成了他们此次跑货随行的五百护卫军的统领之一,一路上祁越都没见过他有除了“面无表情”以外的任何的表情,听他说话也是头一回。如果说平时言语甚少的季冉是个闷罐子,这个林都就是个大铁坨子,罐子还能打开呢,铁坨子可是四方封闭,锤子都砸不动。反正祁越对这个林都是没什么好感。
      护卫军列队迅速,祁阁人马在外跑货多年,拔营也是轻车熟路,速度飞快,还未到卯时,一支车队便又上路了。

      接下来的事情便很简单了,同样的日程周而复始,一行人白天跑马吃沙子,晚上扎营吃饭睡觉。季冉仍旧和祁越住一个帐篷,两人非常默契的对那天晚上的事情只字不提。祁越仍是时不时就要嘴欠一下,表面看上去似乎是和姬然公子越来越熟络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季冉之间有一道很深的隔阂,不是靠时间和套近乎就能填补上的。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跑货的进程也在逐渐推进,六百余人的车队终于行过了楼烦,今日,便要到义渠境内了。

      义渠的草原地一望无垠,太阳一旦开始落了,天便黑得特别快,队伍前方的一个中年人见太阳有西下的迹象,连忙回过头对祁越喊道:
      “少主!太阳快要下山了,让兄弟们扎营吧!”

      祁越皱了皱眉,当初靠近义渠边境时,他心中便有一股隐隐的不适感,如今到了义渠境内,那种感觉便愈发强烈。他看了看四边的高地,直觉告诉他,不能在这里扎营。

      “孙叔,不能再往前走一段么?”
      “少主有所不知啊,再往前走就是狼群活动的地界了,这草原狼可不比咱们那儿的,白天咱活动活动没事,但要敢在它们的地盘里过夜,那它们可得倾巢出动把咱们活撕喽。”

      说话的这人是祁阁的一个分舵主,叫做孙成,跑过几次义渠,比较熟悉这边的路况,这次跑货便是由他领路。要论资历和经验,这孙成可要比他祁越老道上许多。
      祁越沉默了一会。边上的兄弟奔波了一天,此时也都是眼巴巴地望着他,等他发话,好扎营吃饭休息。
      “行,就在这儿扎营吧。不过营地得从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面向西边扎。”
      “啊?西边?”

      这孙成显然是摸不清这二十出头的年轻少主想要干嘛。他们跑货这么多年,从来都是面东扎营,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可以直接照进帐篷里,也讨一个日出东方的好兆头,特殊情况下向南向北的也不是没有,但哪有人向西扎营的啊?

      “孙叔觉得不可?”
      “少主,面向西边扎营,这,这不吉利呀!”
      “哎呀,这就是孙叔不知道了,昨天夜里有一位青袍白纱的仙女给我托梦,说要是今天我们向着西边扎营,她就会保佑我们第二日脚程倍增,日行千里啊!”

      祁越这么一本正经地说着鬼话,还下了马走过去拍拍孙成的肩膀,却是摆明了一副“小爷我就要向西扎营了怎么滴?”的意思,不容许再有反驳。
      手下的人虽然也是摸不着头脑,但是少主都这么说了,也只得照办。
      反正无论朝向哪边,营还是一样扎的,生火做饭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当天晚上大家还是该吃的吃、该睡的睡,没有什么不同。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季冉走进帐篷里,却发现祁越没在里边,撩开布帘一看,果然是坐在火堆边上发呆。
      季冉站了一会,也走过去坐下,却也不说话,陪他一起看着火光上蹿下跳。

      “你也看出来了?”
      祁越拨弄着柴火,没转过头看季冉,却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么一句。
      “嗯,地形有问题。”

      听到这个回答,祁越勾了勾嘴角,看来这个姬公子也不是只有一副好皮囊。他举起那根用来拨弄柴火的树枝,指着远处,带着点点火星的枝干在空气中横着画出一个半圆。

      “这三面都是高地,我们处在低处,就像在瓮底,若是有人想在这里伏击我们,简直是易如反掌。”
      “所以你执意向西扎营,就是为了正面对敌,并且有路可退?”
      “那倒不是,说不定昨晚真有一个神仙姐姐给我托梦了呢?”

      祁越这嘴欠的毛病又上来了,季冉也懒得陪他贫,只有两个人的火堆边又陷入了寂静。祁越像是已经玩腻了柴火,扔了树枝向后一倒,躺在草地上。

      “你有带什么防身的武器没有?”

      祁越这属于明知故问,他早就看见季冉的腰间别的那把匕首剑,他问这句话,无非是想试一试这姬公子究竟懂不懂兵道。

      “可用之端,不遗葑菲,无用之物,千金无益。在下武学不精,有把铁器保命就够了,若是真的大敌当前,还要仰仗祁少主保佑我了。”
      “别叫我祁少主了,叫祁越就行。我在来的前一天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少主了,听着怪变扭的。”

      祁越伸了个懒腰,顺势把双臂枕在脑后,仰面对着夜空,一双金瞳映照着天上的星光,熠熠生辉。
      “我爹从小就叫我练剑,后来我才知道,在战场上,剑根本就没有用。若是要马上作战,最好是能有把戈或者矛那样的长武器,再不济也得有把能劈能砍的刀,靠剑是刺不穿铠甲的,后来也学了用其他的武器,但我爹还是要我继续练剑,他说,练剑,是为了磨炼我的心性,习武之人不能嗜杀。”

      说到这里,祁越顿了顿,姬然也没有插话,于是他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从小眼睛就和别人不一样,又从来没见过我娘,街坊邻里的小孩就都说我是怪物,是孽障,生下来就把娘给克死了。他们叫我黄眼怪,组了团地欺负我,时间久了,我就有个念头……要把他们都杀了,有一次还真让我偷了把剑出去,若不是我爹及时发现,我可能就真的杀人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敢靠近我了,我也就一直没有朋友。直到十三岁那年,我偷溜出去山上玩的时候,救了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他是第一个见到我之后,没有因为我的眼睛疏远我的人,他答应要和我做兄弟,还送了我一个玉坠子……那是我第一个朋友。”

      听完祁越这番话,季冉沉默了,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和祁越坦白。良久,季冉站起身,看着祁越,开口道:
      “祁少……祁越,时候不早了,回帐篷里休息吧。”

      祁越无奈地笑了笑,正准备站起来和季冉一同回去,突然就看见远处祁阁轮岗放哨的侍卫一边跑一边大喊:
      “报——有马贼来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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