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纪》阿荣儿

4、庄生忆

　　今日星期六，已入夜。萧羽怠倦地回到“羽榭”。
　　庄衍生在厨房里头忙活，萧圆也在。一个剁大白菜，一个在刮鱼鳞。开水在炉上煮的沸气腾腾，微波炉里橘黄色的暖灯一闪一闪，发出结束的清脆玲玲声。
　　紫色布艺沙发上摆着两个小熊公仔，肯定又是萧圆带过来的。液晶屏幕里电影播到尾声，姚贝娜忧伤的声音华丽又莞扬。
　　萧羽觉得又吵又热，拿了遥控器关掉，把落地窗的窗帘拉开，让外面的烟花味海风一股脑涌进来。
　　可不是，前两天的婚礼放了数不尽的烟花，现在空气里还充斥着硫磺的气息。几颗迷蒙的星星挂在天上，她抬头，那边山头，属于萧柯奇的“朵榭”别墅灯火辉煌，影影倬倬，人来人往，夫妇俩的婚礼美丽布置仍存。
　　几万朵鲜艳玫瑰勾勒出“朵榭”的建筑轮廓，白色绸带高挂檐角。那是一栋偏中式的房子，是中国徽派与西方结合的特色。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那个空间的哪个角落，在干什么。萧羽的脑袋昏沉得厉害，就摊在还算宽敞的沙发上睡着了。
　　只是一直听到外面的蟋蟀叫个不停，还有萧圆在厨房里和庄衍生的调笑声。
　　说不定还有萤火虫，她想，然后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很准确地把自己的口红擦掉。她突然有点讨厌庄衍生。
　　庄衍生和萧圆并不知道萧羽回来。厨房离客厅有点远，加之萧羽动静不大。等他们吃完饭，萧圆走出来，发现她就蜷在沙发上睡得香甜，吓了一大跳。
　　庄衍生突然变得有点阴沉，萧圆感觉到他的不豫，便急忙告辞。这时外面又下了迷茫茫的雨，庄衍生随手把门口一把蓝伞递给她，用手势示意她慢点走。
　　庄衍生怕萧羽着凉，便拉上了落地窗帘，不经意间看到萧柯奇站在“朵榭”阳台抽雪茄，注视着“羽榭”这里的方向。远远地，只能依稀辨得一点轮廓。烟星子迷离闪烁。
　　庄衍生无比确定。十几年来，萧柯奇总是会站在那个地方，远远地注视这幢属于萧羽的别墅。但他从未跟萧羽提及。
　　与此同时，他也在慢慢接纳着萧圆的闯入。萧羽几个月才回一次家，这栋别墅因为下人的逢高踩低，几乎没有人气，最糟糕的时候连基本的生活物资也不能保障。只有萧圆隔三差五的拜访，对下人三令五申，后来境况才慢慢好起来，不至于停水停电停火停气而无人理睬。
　　这些庄衍生的困顿和无奈，萧羽都不知道。萧羽有萧羽的烦恼，衍生有衍生的。他们的交集只在她短暂的回家才临时搭建，往往来不及互诉衷肠，她又要走了。久而久之，他便不怎么谈及自己的困境。
　　而往往，萧圆都会帮他解决自己作为外来入住者的狼狈和窘迫。

　　回忆肆
　　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十几年来他顶着未婚夫的名头在夹缝里生存。他为了能够营造一个和谐的屋檐环境，总是竭尽所能地去讨好她，以至于到最后，关心她几乎变成了他自己的一种本能。
　　他是一个很会生活的男人，他学会很多东西，烹饪，长号，吉他，油画，美妆，雕塑，计算机。
　　他曾骑着自行车穿越临安港的大街小巷，后面坐着萧圆，张开双臂，两个人从高高的山坡疾驰而下，发出一串串属于豆蔻的欢笑----他们在挨家挨户地派送报纸。
　　凭萧圆推荐，他曾跑到有名的米其林餐厅偷师学艺，喜欢钻研法国菜，烹饪中餐，顺便赚了一年的学费；很多很多回忆，和萧圆一起赚钱的场面。
　　他固然有其圆滑世故的一面，但也有其桀骜不驯，不允许人侮辱庄家和个人尊严。
　　成年后，萧圆拥有自己独立银行账户，她把自己得到的第一笔金额较大的钱转给了庄衍生。庄衍生得知后竟因此跟萧圆冷战了一个月，直到萧圆接受了他的返款后才告结束。
　　“庄生，为什么不接受？”
　　“我不喜欢嗟来之食。”
　　“我们是朋友啊，再说，这并不是施舍，以后你赚大钱了再还我不迟啊。”
　　“总之不合适，不可以。”
　　“所以你生气了？”
　　“没有。”
　　“你骗我，你一个月了都不想跟我说话。”
　　“我真的没有。”
　　“我真的很难过，庄生，我以后不会了，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好。”
　　“那你抱我。”
　　“......好。”
　　然而男人并没有动，他有点迟疑。女孩直接跳到他身上，像八爪鱼似的黏住他，他连呼吸都困难，有点哭笑不得。
　　虽然如此，萧圆也尽可能地以其他非现金的方式去帮助他，他知道女孩的一片苦心，后来就不再强硬拒绝。
　　“庄生，你不恨我父亲吗？”
　　“弱肉强食很正常。”
　　“我们以后会变成敌人吗？”
　　“不会。”
　　“为什么？”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
　　“是吗，可是我，不太敢，，相信你，庄生。那我问你，你会复仇吗？”
　　“......我想，但我不会，也不能。”
　　“这个回答好矛盾啊。我不懂。”
　　“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噢。---那我不管，在你复仇前，我们还是好朋友。”
　　“嗯。”
　　在他们关于复仇的一番谈话结束不久，他就被抓到萧家地牢去。没有严刑拷打，萧青山亲自接见他，给他泡了一壶茶。让他喝。
　　“知道为什么把你请到这做客吗？”
　　“知道。”
　　“那回答一下。”
　　“小辈无话可说。”
　　他们不欢而散，他就只能被逼继续在里头面壁思过。昏暗的灯火在潮湿地面投射诡异飘荡影子，血液是那座私牢最美的装饰。
　　有成年累月积累下的洗不掉的黯黑血渍；有刚刚凝固，被拖曳而在牢廊里留下的；有在残忍刑具下热气腾腾地刚刚喷溅，喷射到十字架上，雪白的墙壁上。
　　庄衍生受不住，经常反胃地吐，他更受不住的是牢房里的开放洗手间，那意味着作为人的最基本隐私被剥夺。
　　但他坚决不投降，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太平盛世龌龊私牢，承载着多少肮脏和不为人知，十几年前，庄家人，就有好几个在这里，失去了他们的生命。
　　作为庄家人，他背负了太多太多的责任和使命。
　　他曾经一度忘却，迷失在与萧圆的假装旧月安好的日子里。如今再进，再度唤起了他对当年血雨腥风的深刻记忆。
　　他其实不能明白，为什么贵为开国元老的祖父会在晚年被诬陷叛国，父亲在上诉途中被枪杀，几位叔伯也因为贿赂罪纷纷从中央落马，他的母亲失踪，弟弟中毒身亡。
　　当时他还小，隐约觉得这种满门家破人亡，存在着巨大的阴谋，而且与萧家脱不开干系。但是一直找不到证据，也无从下手。
　　而在地牢里，他却感到一种无法抑制的大恐怖和大欢喜。
　　最后的几天，有一位缉毒警察被送进来，中年，傲骨铮铮，宁死不愿张口透露军方的消息。但他仿佛认识庄衍生，在走廊里偶然地一瞥，见衍生端庄盘坐地上，张开双眼，用怜悯，不忍神情与其注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但那位警察突然热泪盈眶，死死盯住他，嘴巴开合着。庄衍生懂，那是唇语，平反。平反的唇语。
　　他突然头脑发胀，仿佛看见一直饕餮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把他卷入一个黑洞的漩涡里头。虽然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一张白布卷着那位警察的尸体，两个蒙面黑衣人抬着，一前一后，往地牢的焚尸房去。
　　许多年后，庄衍生知道了那位可敬警察的名字，周培绍。一位毕生致力于缉毒的优秀人民警察。他被滥用私刑，含恨而死。但是值得我们永远铭记。

　　翌日，萧青山再次“邀请”他，已不像上次那般客气，也没泡茶。
　　“如果这辈子你还想再见你母亲，衍生。”萧青山和萧羽长得很像，眼睛很大，双眼皮，眼睫毛很长很浓密，嘴唇很厚，右颊同样都有一个浅浅酒窝。初见者以为是一个英俊儒雅的男人，其实是一只披着羊皮的行走的魔鬼。
　　这句话无疑晴天霹雳，庄衍生终于知道失踪多年的母亲原来在萧青山手里。他克制住自己内心的山呼海啸，努力平静，但还是抑制不住，呜咽起来，留下了泪水。毕竟还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萧青山把放在怀里的手绢抽出来给他擦拭涕泪，他不拒绝。在那天混乱和震惊的记忆里，他的嗅觉意识不到那块手绢在这个阴谋里的作用。手绢的味道，是桂花的芬芳。
　　“我知道了，岳父，请原谅小辈的一时意气，言辞放诞。”庄衍生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跪下。”那个魔鬼慈眉善目地开口。
　　庄衍生咬破了嘴唇，牙齿切到肉里，血腥滋味辛辣。
　　他终于跪下了。
　　“你要知道你只能是萧羽的丈夫，你跟萧圆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他不甘心。
　　萧青山突然哈哈大笑，“好小子，竟敢惦记圆儿。”然后他又正色，“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萧羽还是很喜欢你的。别让她伤心。”
　　“所以十五岁流产？”庄衍生反唇相讥，嘲讽萧羽在外不知检点，与人珠胎暗结。
　　“够了。”萧青山终于透露点无奈的苍老和疲惫，作为父亲，虽然他对萧羽一向不管不顾，但是虎毒不食子，当年萧羽发生如此丑事，他也面上无光。甚至至今他还没办法从萧羽嘴里撬出究竟是哪个混账男人做的勾当。
　　“年少无知，难免一时犯错，你作为未来的丈夫理当包容。”萧青山失去了调教他的乐趣，摆了摆手，让庄衍生回“羽榭”去了。
　　那一次地牢之行，他毫发无伤地回来，但他知道，从风暴外走进的自己，和走出风暴后的自己，精神上，判若两人。他时时刻刻告诉自己：忍辱负重。
　　距今，已经过去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