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纪》阿荣儿

3、四见羽 一脚迈

　　一脚迈出机门，扑面的海风热烈，萧羽才算真正清醒过来。想起庄衍生，她突然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在嘴唇上涂了两抹牛血红，上下紧紧抿，像庄衍生之前教的那样，让它们着色均匀。
　　她终于发自内心地笑起来，麻利地把自己散落的长发扎起来。那样会比较有气色，神采，以及-----她心里默念，庄衍生教的，年轻女孩应有的生机和俏丽。
　　商茵跟她一起行走，看见了善意打趣。她突然大笑，但还是有点羞涩。无疑，这个之前一直很沉默冷淡的女孩在这个时候突然迸发出一股莫名的明丽和活泼。商茵又觑到她左手断指，心里不禁升起又怜又困惑的情绪。
　　作为大学的钢琴教师，她一直接触的就是跟萧羽差不多年纪的学生。大部分单纯，不问世事。少部分极端学生，她深入了解，长期困窘家境，拮据不堪经济或社会地位和尊严缺失，或经历阴影暴力，造成他们或短暂或长久的心理疾病和人格缺陷。这部分集体，比常人更渴望安全感，更敏感自卑，更多疑孤僻。

　　回忆叁
　　记得四年前，她来临港萧府做客，席间观看萧家子弟日常的比武和射击。萧羽作为大小姐，竟无权与兄弟姐妹一道参加这等盛事。她当时问萧柯奇，男人不屑一顾，瞥了远处的萧羽，也不想多说，只道：“她不配。”是技艺不行抑或其他？她内心疑惑，但并没有追问下去。
　　盛事结束，人群散去，她在观众席上，远远见那个瘦弱的女孩才驾着一匹高大的骏马奔腾而到草场，在马背上拉起弓箭，大约是二十米距离，一放手，白色的羽翎疾驰，箭头直中鲜红耙心。
　　地面马蹄凌空，尘土飞扬，女孩怒喝“驾!”，举起左轮手枪朝天空鸣三声。那马通灵性似的奋进。落日圆，夕辉为一人一马镀上金色的轮廓，影子越来越小，直至脱离商茵视野。
　　商茵极少见到萧羽这般英姿，她每一次见到女孩，都看到了不同一面。

　　初见女孩，在酒吧，她喝得酩酊大醉，画着极其妖艳的烟熏妆，染了草绿色短发，十个指甲壳涂满血色油，蓄得长长的，耳朵打了好几个耳洞，摇曳着珊瑚绒环，顾盼之间，铃铛作响。尤其是全身皮衣，黑色光泽包裹，让她活像从烟花地里迤逦而出的一只风情万种的黑狐。
　　就在她报警后，萧羽在那条昏暗小巷把那个捡尸男人拳脚收拾了，事后她才知道那男人断了三根肋骨，脾脏出血。她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娇小瘦弱的女孩子有如此强大的爆发力和拳脚功夫。
　　萧羽从巷口走出来，就走到她面前，很正经地向她道谢。在看到她眉心一颗细小的痣后，萧羽突然凑近，用食指抬起她的下颌，轻佻地吹着口哨，用玩世不恭的口吻道：“你这痣很美，他会很喜欢的。”
　　商茵不明所以，有点生气她的无状，下一刻，女孩就倒在她身上，酒气如山。原来，她当真醉了。后来，她们一道进了警局。

　　翌日来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保释，他戴了墨镜，嘴唇抿得很紧，一见沉睡中的萧羽就重重踹了她一脚，女孩清醒来，并不作反抗，睁着她那双大眼睛，沉默而又执着地盯着男人。然后躲在一个角落里蜷缩起来，念叨着“别打我，很痛。”
　　她又赌气似的说：“你也总是喝得醉醺醺的，还搞得胃出血，你没权管我！”
　　男人挥手，几个随扈就过去把萧羽拉起来，穿越灰暗的牢房走廊。
　　商茵见这声势浩大，□□似的做派，不禁为萧羽忧心忡忡。大着胆子走向男人。
　　“先生，您是这位小姐的”
　　男人闻声转过来，仿佛看到了什么，透过那两片墨镜盯着她。一声不吭。
　　她一夜呆在警局，没睡，狼狈极了。心想形象肯定不太尽人意，尽管如此，那男人还是一直盯着她，盯得她有些发毛。
　　他脱下黑色的皮手套，摘了墨镜，扬起嘴角，向她伸出修长的手来，温和地说;
　　“你好女士，我是萧羽的叔叔，劳你昨晚对萧羽施手相救，不胜感激。”
　　商茵身材高挑，尽管如此，仍要仰望这个无比高大的神秘男人。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俊，但轮廓很深刻，颧骨很高，上面一道伤疤蜿蜒在眉骨那里，平添肃杀。
　　当时，她从他褐色的瞳仁里看到了倒映着的两个自己。那颗眉心原本不显眼的痣突然耀亮起来。他可真白！这是商茵心里唯一的念头。
　　她也伸出手，交握，被男人布满茧子的皮肤磨得生疼。

　　二见萧羽，在一年后，新年宴。萧家子弟沿着家主座位按尊卑次第而下，作为萧家嫡大小姐，萧羽的座位被编排得极后，根本不符合规制。
　　众人心知肚明又充耳不闻，熟视无睹，糊里糊涂也过了许多年。锦衣玉食，觥筹交错。萧青山的二太太和三太太集几个大小儿女在旁，享尽天伦，萧羽就藏匿在萧家不知名角落，默默无闻，低头垂目，怯怯生生。
　　她的头发又变长了，染回黑色，披着肩头，指油洗净，耳洞愈合，不施粉黛，苍白又憔悴。
　　只是商茵发现一个男孩就坐在萧羽旁边，给她剥虾，男孩很温柔，不时凑到萧羽耳后低语，才惹得女孩稍许灵动起来，似乎嗔怪着什么。这番才有了小儿女之间的情态。
　　一些洞明之人见到又不免摇头，心叹一桩孽缘，也不知是不是养虎为患。举世皆知，当年萧家斗败庄家，逼得庄氏家主跳下二十层楼自杀，南洋政商两界山摇地动，萧家势力盘踞，青云直上，把控临安大港地下予生予死大权。
　　谁也猜不透，为何萧家主接来已家破人亡的庄衍生，并指定为萧羽的未婚夫。

　　三见萧羽，就是那次在草场，惊鸿一射。

　　四见，即这次在德青小平房，萧羽阴沉，沉默，显得内向和拘谨，左手指头断了一节。身体显得异常虚弱，似乎还有脚疾，走路不太平稳，也不快。嘴唇白裂。又有些不修边幅。
　　商茵不知她去德青的缘故，想必是与萧柯奇紧密相关。商茵和萧柯奇交往五年，一直被萧柯奇保护得很好，也不大了解萧家的错综复杂的关系。
　　只是她一直对萧羽好奇，仿佛透过万花筒，这个女孩看似内向腼腆，又神秘诡谲;看似狼狈不堪，又坚韧倔强。
　　仿佛她有百面，她只让人看到，她愿意让人看到的一面。商茵并没有看透，但是有一点她感受得很清楚。
　　萧羽的忧伤。无论萧羽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商茵都能够感受到那种忧伤，不见天日的，藏得很隐蔽。
　　这是萧柯奇作为男人没办法感受的，他很少留意驻足，走进女孩真正的内心世界。

　　萧羽安静恭顺地低着头，萧柯奇揽着商茵大步掠过她，男人有一刹那间的迟疑，随即又大步迈前，不一会儿离她已经小有一段距离。但是他还是跟管家打了个招呼，不一会儿仆人拿了一些消炎药物给她。
　　萧家庄园浩大，别墅群林立，辽阔的三千亩地，草场马场，各式设施具备，俨然古代皇宫。
　　只要不是周日，其他各处子弟都不必去正大堂赴餐宴。只要是萧青山子女，兄弟，极其大权在握的其他人，都必须在萧家庄园生活，统一分配别墅，行踪报备。
　　作为一项有效的制权制度，已经延续了将近一个世纪，曾经有过两次篡权夺位，无一不被狠狠打压，下场凄惨。
　　公路修到各家门口，面积和路程可观，各家要想去正大堂觐见家主，都会有专车接送，先搜身，交出所有武器，然后才能入宴。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四处流动，二十四小时三班，严密巡逻。
　　海港游轮的鸣笛声远远传来，一轮明月登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