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许华年》大块甜橙

7、深夜汉堡

　　麦当劳里边没几个人，四散着各自安静地完成自己迟到的晚餐。

　　角落的一个桌子上没有汉堡、薯条和可乐，而是酒精，碘酒，纱布……乱七八糟的一大堆在桌子上铺开。

　　“诶呦，诶呦，轻点儿。”何硕疼得龇牙咧嘴，面目扭曲。

　　孙雅无奈地停下拿着药棉的手：“我要先把你伤口清理干净才能包扎，你忍一下，一会儿就过去了。”

　　这种“一会儿就好”的哄骗显然在疼痛的袭击下并没什么作用，何硕没忍过两秒，依旧疼的嗷嗷叫：“不行，不行，别弄了，太疼了！”

　　“你小点声儿，擦桌子那阿姨看咱们好几眼了，真的马上好了，你看！”

　　何硕低头一瞧，干净的白纱布严实地将他胳膊上的伤口包起来，以一个娇俏的小蝴蝶结作为完成的标志。

　　孙雅满足地看着自己的大作，完全忽略何硕对着那个蝴蝶结的一脸嫌弃，从塑料袋里拿出创口贴：“给，还有嘴角破得那点，你自己搞一下。”

　　看着何硕撕了创口贴就往脸上怼，孙雅赶紧上手拦住，“等一下，要先抹碘酒消毒。”说着把碘酒放在了何硕手边。

　　“这么麻烦。”

　　何硕嘴上抱怨，手上还是很听孙雅的话。拧开碘酒瓶子，拿着棉签沾沾就往嘴边杵，嫌疼，就杵了两下，但是没照着镜子搞，完全是无差别攻击，弄得嘴边一大片黄黄的；接着胡乱地将创口贴往嘴角上一拍，手一放看着孙雅，示意完事儿了。

　　“弄好了？”

　　“弄好了啊！”

　　孙雅别开眼睛，真的很不想管那个贴得歪七扭八，完全偏了的创口贴，但是最终没忍过去。

　　“你没贴对地方，还是我来吧。”

　　当棉签重新涂在嘴角，视线在五官的聚集让孙雅发现何硕脸上许多小细节。虽然五官普通，但是皮肤很好，白皙通透，眼睛稍稍有点下垂，怪不得有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只小狗，嘴唇因为正在涂着药，微微张开，粉粉的，软软的，像草莓果冻……

　　“诶呦。”孙雅意识到自己对何硕的嘴唇正在进行某些不好的想象，手上没刹住劲儿，将手里的创口贴重重的贴到了何硕的嘴角。为了掩饰自己红透的脸，转身就说要去点餐。

　　“诶，你别去了，你这一过去，擦桌子那阿姨更觉得咱俩是疯子了。”何硕指了指孙雅脚上一只大一只小的鞋。

　　孙雅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两只鞋，再看看何硕那只被围裙包地像粽子一样的脚，她觉得还是自己比较正常。

　　“我男的，我脸皮厚，所以想吃什么？”何硕仿佛知道孙雅心里在吐槽什么。

　　孙雅拗不过他：“都行。”

　　“‘都行’可不行，平常和我妈吃饭最头疼的就是说‘都行’和‘随便’了。”何硕非常不满意孙雅的随和，既然都来了，那必须得好好地吃一顿才行。

　　孙雅实在没胃口：“拿给我来个牛奶吧，我想喝点热得。”

　　“别的没了？”

　　“没了，别的你就看着点吧，我真的什么都行。”

　　“行吧，那我可看着点了啊，点了你可不能说不吃！”

　　孙雅这无欲无求让何硕没辙了，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踩着大粽子就去点餐了。

　　“哦对，你还要吃消炎药，不要点饮料了。”孙雅在何硕后边嘱咐道。

　　何硕头都没转，随手比划了个OK的姿势表示他收到了。

　　在何硕点餐的时间里，孙雅把桌上的药品都收拾了起来，洗了洗手，何硕也正好端着餐过来了。

　　“给你的牛奶。”何硕先把一杯温暖的牛奶端给了孙雅。

　　“谢谢。”

　　“还有薯条、麦辣鸡腿堡、巨无霸、香芋派、麦乐鸡，最后还有麦辣鸡翅。”

　　孙雅看着何硕端着一大盘子过来已经很吃惊了，再听到他像报菜名一样把食物清点了一遍，她瞪着眼睛一时有点说不出话。

　　“呃，我们吃不了这么多吧。”

　　“别管那么多了，先吃再说，麦辣鸡腿堡和巨无霸你要吃那个？”何硕举着两个汉堡向孙雅出了一道选择题。

　　“你觉得哪个好吃。”

　　“巨无霸！”

　　“那我要麦辣鸡腿堡。”

　　何硕意识到他被孙雅套路了，手肘往后一撤，现在汉堡在他手里，反正孙雅够不到，他就要给她最好吃的巨无霸！

　　孙雅也没跟他争抢：“麦辣鸡腿堡只能我吃，你受伤了，不能吃辣的。”

　　何硕顿时觉得孙雅怎么都有理的聪明不好，非常不好。

　　热热的牛奶通过喉管划入到胃里，孙雅觉得今天晚上一直紧皱在一起的内脏终于展开了，看着对面的何硕因为嘴角的伤口不敢张大嘴巴小心翼翼的吃着汉堡，她都不知道今天晚上是幸运还是不幸运了。

　　“你能跟我一起来吃汉堡，我挺高兴的，今天在夜市上碰见，我知道让你挺为难的。”何硕低着头盯着眼前那被蘸得乱七八糟的番茄酱对孙雅说。

　　“偶然事件，发生的一切不能被预知，也不能被避免，你不用自责。我知道自作主张的就要你帮我保守秘密才是给你添加负担，我只是想避免一些在学校不必要的口舌。”

　　“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知道，我相信你。”

　　孙雅直视着何硕，她不想让他因为急于证明自己而慌张，他不用证明，他已经很好很好了。

　　“说句实话，我之前一直觉得你不好相处，你平常不爱说话，上课下课都在学习，我不知道你经历过或正在经历什么，但我今天知道了，你是一个比我，不是，是比咱们班甚至全校所有人都要厉害的人。”何硕声音不大的讲出他今天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看你把我说得厉害的，我们总有一天是要靠自己活着的，我只不过比大家开始的早。”

　　既然摊开了，孙雅也没有什么顾及了，无所谓地说着自己的沉重。

　　“所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何硕长大并不想做一个冷漠的大人，虽然他现在并不能改变这个世界生活不易的残酷，但起码对出现在身边的人，他不想袖手旁观。

　　“没有，现在我自己都可以的，没什么你可以做的。”

　　“我知道我只是一个高中生，还没什么能力，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在你很辛苦或者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你可以来找我，只要用得上我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孙雅看着何硕，他的眼睛很清澈，一眼就可以望到他的真诚，但是她不敢再看，怕自己掉进去便出不来了。

　　孙雅低下头将吃完的垃圾收拾干净，端着托盘站了起来：“吃好了吗？太晚了，该回家了。”

　　何硕没有等到孙雅的回答，但他并未去纠缠。帮助是双向的，他人愿意接受且对其有用的是帮助，否则就是添麻烦。然而他不后悔今天在夜市大打出手帮助孙雅所造成的麻烦，他做不到让一个女孩去面对那样面目丑陋的世界，今天会这样做，以后也会继续这样。

　　“嗯，吃好了，我们走吧！”

　　孙雅本来想跟何硕在吃完饭后，就各回各家，但是没想到何硕打了辆车说太晚了执意要先送她回家。

　　孙雅现在住的是一个老楼，想要回家需要走一段又长又窄的上坡路，一般出租车司机都不愿意上去，毕竟开上去再想掉头出来就费劲了。他们俩刚上车的时候司机没说什么，但是果不其然在要上坡的时候，司机扭过头面露难色：“小姑娘，要不你在这儿下吧，你们这个小区我知道，我这上去不好出来啊。”

　　“不是，大哥，打车不就为了图送到家门口吗？您看这么晚了，咱就开上去呗？”

　　“何硕，没事儿的，我在这儿下就行了。师傅你就停拐角那儿就好。”

　　从上了车就没开口说话的孙雅作出了善解人意的决定，而出租车师傅也从善如流，听取了让他满意的意见，方向盘一转就停好了车。

　　“不行，这路灯都没几个，我送你。”何硕付了钱，推着孙雅一起从车里钻了出来。

　　这一段路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两个人静静地走着，不多的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搓扁了。

　　“今天月亮好圆啊，星星也好亮！”何硕边走边仰起头看天空。

　　“是啊，好漂亮。”

　　孙雅听见何硕感叹，也抬起了头，一轮明亮的月亮挂在天空，这一片因为路灯少，让黑暗夜空的星星更加闪烁，她好像很久没有晚上这样抬头看了，每次晚上回家因为害怕，都是小跑着走完这条路。

　　“好像到了，你赶紧进去吧。”

　　不知不觉就到了的单元门口终于让两人迎来了分开。

　　“谢谢你，再见！”

　　谢谢你对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善良，谢谢你为我着想的温暖，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这么美的夜空。

　　“嗯，我走啦，周一见！”

　　看着要走的何硕，孙雅猛然间想起穿在脚上的鞋：“等一下，还你鞋。”

　　“不用了，国庆假期结束开学你给我带过来就行了”何硕挥了挥手，转头已经走远了，踩着大粽子的背影清清爽爽，干干脆脆，没有忸怩与蹒跚。

　　回到家的孙雅坐在既是她的床也是她们家的沙发上，家里空荡荡的，墙上的钟表指针指向了12点，这么晚回家的她却不会受到家长的责骂，毕竟她的妈妈她也不知道今天晚上会睡到谁家床上。

　　辛德瑞拉在午夜12点之后所有的美梦将会化为乌有，而她是没有仙女教母的灰姑娘，午夜的钟声响起，与何硕牵手在马路上狂奔，在黑暗中覆在脸上的手，一起享用的深夜汉堡就像漂亮的衣服和南瓜马车一样变成了昨天的事情，现在的她又变成一无所有的孙雅，而脚上穿着的鞋不是漂亮合脚的水晶鞋，而是一只穿在她脚上大到滑稽的运动鞋。

　　她看着眼前的运动鞋，一个大大的勾，这个牌子她知道是她买不起的东西，就像她要不起何硕对她投递的善意，她站起身找出一个袋子，将鞋子装好。

　　做人最重要的是没有亏欠，她不知道对于何硕她还能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