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十年》甬四爷

8、夜谈 唐疏洗濑后

　　唐疏洗濑后，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一闭上眼睛，七个小孩的尸体就在眼前晃悠。唐疏受了这么多年的马克思主义科学教育，当然不相信迷信之说。人啊，越不愿意相信迷信的存在，往往这些不存在的东西却在人的内心里根深蒂固、牢不可破，这种不愿相信是刻意为之，故意抹杀的，可以说在崇尚科学的社会里故意装出来做给他人看的，以表示自己是新时代的科学人，就如一起追剧的人，其实真心追剧的人并不多，只是为了融入一种氛围。唐疏内心沉积多年的迷信在起作用，无论怎么用科学道说服自己，但是心理总觉得不舒服。为了冲淡这种情绪，唐疏便主动与梁将将聊起了夜话：“将将，你是海南人，不像我对海南各市县情况不了解，你为什么要报考山城县检察院呢？”
　　“我呀说起来更可悲，其实当初就想找个离家远点的工作，不想见到我老妈，不想经常回家，找来找去发现山城县最符合这样的条件，所以就报考山城县检察院了。我家里氛围不好，我爸我妈总是吵架，说起来都搞笑，为一点芝麻小事都能吵起来。比如说我爸劝我妈早上不要起那么早，多睡一会儿，我妈就顶撞我爸说多睡了活干不完，然后两人就开吵。我妈是谁劝跟谁来，说着说着说到伤心处就开哭。你说经常处在这种环境烦不烦？”
　　“你妈妈对你们好，还是你爸爸对你们好？”
　　“当然是我爸爸对我们好了。我爸爸在我们村可以说是模范老爸了，我们每个人一出生，我爸就照顾我们，只要他在家就带我们，他什么都做。一个大男人也给我们换尿布，我们小时候没有尿不湿，用的都是大人给做的尿布，冬天的时候天气冷，直接换尿布，怕我我们凉到，就用自己的身体先把尿布捂热，然后再给我们换上。我爸是我们村最勤劳的，早上四点多起来出门干活，晚上九点左右才回来。他回来后就抱我们、照顾我们，给我们洗澡，洗尿布、洗衣服、喂饭。我们小时候生病也是我爸爸送我们去医院。”
　　“你爸真好。那你妈呢，她为什么不照顾你们？”
　　“我妈经营一个小卖部，为了那个小卖部忙来忙去，每天不着家。我们出生后，人家坐完月子，就去小卖部了，不管我们。再说了我妈心很粗的，像个男人，她也不会照顾小孩。”
　　“你爸经常出去干活，那白天谁照顾你们啊？”
　　“我们一出生，基本上就是我奶奶照顾我们。奶奶年纪又大，我家孩子又多，怎么能照顾过来呢，可想而知我们小时候有多惨。”
　　“那就是说你妈不爱你们？”
　　“应该说我妈是不懂爱。给你讲个具体例子，在我不到一岁的时候，有一次生病发高烧，妈妈在家愣是没有发现，爸爸晚上回家立马发现我体温过高，就提议说送我去医院，我妈坚持我没高烧，还对我爸说：‘我在家带好好的，你一回来就高烧了，没事找事。’我爸坚持送我去医院，我妈人家不去，到医院医生一测我的体温是39.5，医生把我爸一顿臭骂，说我喉咙早都发烧发炎了，怎么才送过来，而且温度这么高要死人的，幸亏来得及时，如果再晚来就麻烦了。”
　　“你家谁做饭？”
　　“我奶奶在世的时候，她给我们做饭。我上小学前，奶奶过世了，就没有人专门给我们做饭了；我爸每天出去干活走得早回来的晚，根本没有时间给我们做饭；早上我爸出去后我妈也起来了，叮叮哐哐做早饭，她弄得声音可大了，也不顾忌我们是否睡觉我，她做好早餐后就去小卖部了。等我们起床时，也快到八点了，父母都不在家，我们每个人自己吃早餐自己去上学。等到中午放学回来，没有午餐，只能吃剩下的早餐。”
　　“小卖部离你家很远吗？”
　　“就在我家楼下，对面是学校。所以我家小卖部的顾客基本全是学生，有学生就有生意。早上上学时、中午和下午放学时，来买东西的学生最多，也是小卖部正忙的时候。其他时间基本没有什么顾客，偶尔有两三名逃学的学生光顾。没顾客的时候她也守着小卖部，也不回家干务活。其实中午在学生放学前她可以给我们做饭的，可她就是不给我们做午饭。她除了那个小卖部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们。”
　　“那你妈做晚饭吗？”
　　“晚饭她做，她再不做家里也没有吃的了。说起做饭更搞笑，她做晚饭天天饭菜基本一样。比如说这一段时间菜场鱼便宜，我们家饭桌每天都有鱼，见不到其他的肉，过一段时间空心菜上市，空心菜便宜，每天饭桌上只有一道空心菜，除了空心菜什么也没有。她根本不考虑我们想吃什么，我们正长身体需要什么营养，也不问我们想吃什么。如果我们不说她，她就一直这样做，天天不换样，如果哪一天我们受不了了，告诉他菜可以换样了，她倒是很听话，第二天就换了别的菜，然后我们也不说啥了，最可气的是第三天饭菜又换回原样了。我们再提意见就跟我们开吵了。”
　　“那她关心你们学习吗？”
　　“更不要提学习的事了，她心思根本不在我们身上，比如我们今天跟她说了我们上几年级，她说知道了好的。哪天再谈起这事，她又问我们同样的问题，我们就再告诉她一遍。后来我们也烦了就对她说：‘你不要问了，告诉你也记不住。’她说：‘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如果我们再说她两句就会开吵，我们为了息事宁人，她问什么我们知道的也告诉她。。”
　　“她是不是智力不好？”
　　“你听过智力不好的人能经营小卖部吗？小卖部的账从来没有算错过，记得可清了，哪个学生今天谁买了什么记得可清了。说到底，就是不上心我们的事。有时我们问她有没有爱过我们，她就哭着说没爱过你们咋能把你们养那么大。你跟她讨论也讨论不明白。一提这话题人家就哭。”
　　“你父母那么勤劳，你家庭经济条件很好吧？”
　　“就我爸一个人养家，经济怎么会好呢？我妈妈只管她自己的娘家，根本不管我们，我们缺不缺钱她从来不问，我们向她要钱，她就让我们向我爸要钱，如果我爸没钱她也不给，说她不是我们家的人。”
　　“那谁是她的家人？”
　　“我外婆才是她的家啊。比如我舅舅每次向她要钱她就给，我外婆家盖房子她也出钱，但是我们家盖房子她是不会出钱的，我家房子钱都是我爸一个挣的，说这不是她家的房子。你说搞不搞笑，我们就和她说你住哪哪就是你的家，不让她给我外婆家钱，她就跟我们吵架。我奶奶活着时跟我奶奶吵，我奶奶去世了，就主要跟我爸爸吵，我爸爸不跟她吵就跟我们吵，反正有她在我们家不得安宁。这样的家庭我也没有办法改变，只能离得远点。”
　　唐疏望着屋外的月亮，心里想不好的父母真多呀！天下都道子女不孝，哪里知道毁了孩子的父母更胜其多，他们不但不知道反省，反而对子女的行为横加指责，仗着长辈的身份和养育之恩，对其终身纠缠不休。
　　梁将将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坐车晕车，坐火车也晕车。我在湖南上大学期间回过两次家。有一次是冬天回家过春节，从武汉出发，坐火车到海口，再从海口坐班车到家，到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折腾一路晕得半死，身上没有一点力气，只想休息，可到家看到那种情形更是伤心，我的房间走时是什么样子回来时还是什么样子子，东西没有人动过，卫生也没有人打扫过，满屋到处是灰尘。房间不打扫就算了，床和蚊帐也不清理一下，真的没法睡觉我，所以我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扫自己的房间。面对这样的老妈你说我多寒心。但是作为子女有时忍不住关心她，关心她她也不听我们的，关心多了又吵架，过后自己也闹心。没办法，只能离远点，眼不看心不烦。只是这些年很心疼我爸爸。”
　　唐疏听后怅然道：“我从小在奶奶家长大，等到13岁才回自己的家，奶奶虽然对我很好，可小孩子是多么希望跟自己的妈妈在一起啊，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我小时候非常嫉妒我弟弟妹妹能在我妈妈身边。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跟妈妈顶嘴，可我不敢，因为从内心里我是怕妈妈的，小心翼翼地跟她相处，不敢跟她撒娇。我刚回自己家时，记得有一次妈妈特意给我煮了一大碗面，面里还放了两个荷包蛋，妈妈叫我到厨房里把面端出来，我见了她本来就有些害怕，端着碗走出厨房时，手一抖碗就掉到地上打碎了，面也洒了一地，我当时就哭了。我妈看到后跟我说：‘没事的，不要哭，不就是一碗面嘛，妈妈再煮一碗。’其实我内心非常惊讶妈妈当时没有打我，我那时不是心疼寻碗面，而是害怕她吓的哭了。因为我从小没在她身边长她，总觉的他们四口人是一家人，而我不是，总受到排斥。小孩的内心都很敏感，见到妈妈对弟弟妹妹和对我的态度不一样，就觉得妈妈爱他们不爱我，那时就很恨她，仇视她。等长大一些，为了惹妈妈注意就故意跟她对着干，她说东我就说西，赌气的跟她吵架，妈妈因此经常气得直流泪，这是她就打我。爸爸为了缓和我们的关系，也是心疼我妈，就让我向妈妈道歉，可我就是不道歉。其实我内心里是非常爱妈妈的，看到她哭也很心疼，自己也很难过，但就是不向她低头。可当时并不后悔那样做，总觉得妈妈讨厌我，我就该报复她。”
　　“小时候没在父母身边长大，对你的影响也不大嘛，你还不是一样考大学，一样地快乐长大。”梁将将的话像根刺扎痛了唐疏的心。有些父母总是忽略给子女造成的种种负面影响，他们哪里知道，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事情，这些未成年的孩子克服了多少心理障碍，越过心里的那道坎，才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或装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表面是与常人无样，别人也羡慕我有这样的父母，可只有我自己内心知道，这些一直是我心里的痛，不愿意对别人提起。直到工作以后我才敢把这些讲出来，我才克服心理障碍。从小没在妈妈身边，又感觉不到妈妈疼我，心理是非常自卑的，找不到自信，上小学了也不敢与老师同学交流，觉得别人瞧不起我。幸亏那时遇到了一个欣赏我的好老师，她主动关心我、跟我说话，上课总点名让我回答问题；也幸亏我学习好，慢慢地发现我其实比其他人都优秀，这样自信心就渐渐的增强了，也敢与老师同学交流了。奶奶是个老实人，性格憨厚，有事自己一个人扛，这些性格我都继承了，在农村的环境是优点，但与外面的人打交道就成了缺点，发现自己做事不灵活，爱把别人往好处想，与人交往总容易吃亏。但我弟弟妹妹就不同了，他们俩没有我这样的经历，又从小跟我父母一起生身活，到哪都是人精。”
　　“那你父母对你好不好？”
　　“说实在的，我父母对我们都比一般父母对孩子要好，这一点我很骄傲，小时候，父母每次回爷爷奶奶家，都给我带回好多玩具，很多新衣服，款式比当时农村要新潮，每当我穿着新衣服拿这些玩具出去玩，别的孩子可羡慕了。更有意思的是，玩具玩够了、玩腻了就送给邻居小朋友，等吵架时就理直气壮的去小朋友家要回来。但是我们三个子女比较起来，他们对我不如对他们俩那么好，毕竟他们从小一起生活的。”
　　“都十二点多了，我们睡吧，我身体不好，就不跟你熬夜了。”
　　梁将将说完就不再说话了，唐疏也不好意思开口打扰梁将将，寝室立马静了下来。唐疏仍是不敢闭眼睛，望着屋外半圆的月亮，一会儿云遮月，一会儿月亮在云层前面，这样想东想西更觉得害怕，索性用被子蒙住头，或许是缺氧了，或许是累了，一会儿也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点击的读都，文章再度被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