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十年》甬四爷

5、逮捕必要性风波

　　作为新人，凡事都想表现的好些，要给别人留下好印象。第二天，唐疏四人早早地来到公安机关食堂吃早餐。食堂早餐有稀饭，炒粉、粉汤，各三大盆，盆像大铁锅一样大，直径有成人手臂那么长，有种喂猪的感觉，饭桌上放着一盘鸡蛋。早餐自助，吃多少打多少，配菜有榨菜、腌萝卜、咸鱼等。吃过早餐四人来到各自的办公室，其他同事还没有来，四人实现了家人所说的早来打扫卫生的叮嘱。凡是正能量的事情都要坚持，非正能量的事坚决抵制，这是唐疏做人的原则，也可以说他是不懂变通，僵化的表现。上班时间刚到，叶科长就来了，叶科长今天又换回了笑脸与唐疏打招呼：“来的好早啊，年轻人就该早点起来，不错不错，人嘛就该勤快些，别学小吴总是迟到，又懒。”
　　做完卫生，唐疏想起昨天的案子，纠结是否应该批捕，找来相关法条和规定仔细研究起来，结论是不该批捕。她不敢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跟叶科长说，她也觉得不妥，于是便等吴鹏来了一起商量。九点时叶科走过唐疏的办公室，“吴鹏还没来吗？”不等唐疏回答，叶科长打电话开骂，响彻走廊，“你怎么还不来，都几点了，你每天就这么上班的嘛？年轻人一点素质也没有，无组织无纪律——”一边骂一边离开办公室了。九点半时，吴鹏来了，指指隔壁的办公室，“叶科还在吗？”
　　“不在了，骂完你就离开单位了。”
　　吴鹏气愤地说道，“他起得早就以为别人也爱早起，真受不了他，他来了咋不在办公室呆着呢，不也早退，他素质比我好到哪里了？谁比谁差哪去呢！”
　　“吴大哥，你看看这个案子，这个犯罪嫌疑人没有逮捕必要啊，他不符合刑诉法关于逮捕的规定，你再看，他家在本地，捅伤人后自己也报案了，应该说是自首，与被害人又是兄弟，也赔偿被害人了，被害人也原谅了，没有逃跑可能。”吴鹏喝着茶水，用牙签剔着牙，也不抬头看唐疏，唐疏继续说道：“关起来也没有什么意义啊，纯粹是浪费司法资源。”
　　这时吴鹏猛地抬起头，“小妹妹，你说的太对了，就像天方夜谈，太高大尚了。咳咳——，可是浪费司法资源的事不是你该考虑的，山城县看守所空监仓多着呢，每年都装不满人。我们这里办案的标准是入罪即捕，只要法院判有罪就不是错案。以后你办案不用考虑那么多，即使你的意见再好，领导也不会考虑的，再说了外一人逃跑了，你承担责任啊？”
　　唐疏一时语塞，心想我怎么承担责任呢？她回答不上来。“可是，有法律规定啊，只有符合逮捕条件的才能批捕啊，咱们这样批捕不就是办错案吗？”
　　“妹妹，你说的非常对，你与专家说的一样，不愧是科班出身的，素质就是高，记得我们培训时，法学专家骂我们是一群不懂法的人，就是我们这群不懂法的人在把持着中国的司法，这就是中国的现状，悲哀啊。这世界你说得不算我说得不算，领导说得算，人家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就对了，县官不如现管。别想太多，安心干活。你摘录完了吗？”
　　“录完了，分析也写好了，审批表都弄好了。”
　　“那就打印出来，请领导签字，案子就办完了。”
　　“案子就这样办完了？”
　　“你还想怎么样？”
　　“我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跟叶科说一下吧？”
　　“别怪我没有劝过你，说了也白说。”吴鹏与唐疏说完话，便跑到四楼反贪局办公室聊天了。
　　叶科长也不在办公室，唐疏一上午什么也没有干，就是与吴鹏说了几句话，还讨论了个没趣。毕竟是新人，唐疏还不好意思肆无忌惮去其他人办公室聊天，再说了上班聊天也不符合唐疏的正统思想。
　　下午四点多，叶科长来上班了。唐疏逮到机会把自己的想法说与叶科长，叶科长：“你说的那些是理论，与现实不符，这个案子捕了，不要讨论了。”
　　唐疏听后心里是一顿鄙夷，面无表情地走出叶科长办公室，到自己把办室《审查逮捕报告》与《批准逮捕决定审批表》递给叶科，叶科长一边签字一边说：“都做好了？这么快，还不到七天啊，以后做事情不用那么快，审查逮捕案件审查期限是七天，不要在三天内结案，尽量把时间用满，我把时间签到后天吧，后天你找分管副检签字，再把案子送到公安局的法治办。还有这两天我家里有些事，不来了。小吴呢，咋又不见人了？”
　　“他来了，好像去其他的办公室了。”
　　“自己的活不好好干，每天就知道找人聊天。太不像话了。”叶科长骂完就离开单位了。
　　唐疏又没事情可干了，他就把以前的案子拿出来，看看缺什么材料，再看看以前的卷宗，弄清这里每年都是什么类型的刑事案子。五点时有一名女同志敲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你好，我是办公室的人，这是省院的文件，要求写调研文章的，你们新人每人一篇，下个星期二交到办公室，麻烦在签收处签名。”
　　“为什么是我们几个人写啊？”
　　“领导批示的，在这里呢，写得很清楚了。其他我不懂”办公室人员用手指了指领导签字处。
　　办公室人员走后，唐疏仔细看了看文件，这是去年12月份下发的文件，应该轮不到新人写啊，那时自己还没报到呢。办公室怎么才交待办理啊，而且下个星期就交文章，时间这么短，怎么写啊，再说自己也不会写啊。吴鹏踩着五点半从楼上下来，来到办公室欲下班，唐疏终于见到救星了：“吴大哥，办公室让我写调研文章，我也不会写啊，该怎么办？”
　　“你不需要会写，会抄就行了，省检察院年年搞调研，还不是省院那帮人吃饱饭没事的人想出来的，他们想写文章，又不亲自下来调研，就让我们写，汇总一下各级检察院的文章，修改一翻就成他们的文章了。把文件递给我，我看看文件。”吴鹏接过文件看了看，“这一定是牛主任的主意，让你们几个人写。办公室那帮蠢货，这是去年的文件，办公室可真会压文个啊，不到关键时刻不拿出来啊。你不知道我们单位好多文件都压过期了。我电脑有一篇去年的文章你参考一下，再去网上找一找资料拼凑一下，四楼电脑室有外网，可以去那里查。”
　　这时对面公诉科的办公室有笑声传来，是胡华群来找刘男等人聊天，说着衣服化妆品的事，主导人当然是胡华群。吴鹏听到笑声走到对面办公室门口：“小华姐，来聊天了？”
　　“进来进来啊，我们教教你怎么讨好老婆。”胡华群和刘男说。
　　吴鹏嘻嘻笑了，并没有进去，“你们不上班聊天小心被抓。”
　　“你是来抓我们的吗？”二人笑嘻嘻地同时问。
　　唐疏也没有心思工作了，便进到公诉科的办公室加入聊天，胡华群说道：“雅思蓝黛牌子的粉底很好用，你看我的脸以前很黑的还有雀斑，我用了这个品牌的产品就好多了，而且也很香，味道也好闻。然后打腮红，涂匀，这样脸看着立体。还有欧莱雅牌子的化妆品也很好用，我上一阶段就用那套，用完了就改成现在的牌子了。女孩子就要对自己好一点，要懂化妆，我看你们三个都不化妆，也不懂化妆吧，唐疏皮肤白，就不挑粉底，但应该抹腮红，淡粉色就好，哪天我帮你们化妆。”“瞧，你们几个太学生气了，刘男穿着还可以，将将就土气了，唐疏着装太落后了，你们三个都应该买新衣服，女人要懂得对自己好。周末你们去海口吧，我领你们到明珠广场买衣服，我有朋友在那里卖衣服，可以给你们亲情价，比外面人买要便宜二三百呢。”
　　一会儿楼上下来年电脑男，探着头看了看情况，“小华姐，去打球吗？”
　　“不去。”
　　“你看我们打呗，我们才有力气，走吧，一起去吧。”
　　“好吧。”然后转头瞅着唐疏三位女生，“你们也去吧，去看看，吃饭还太早。”
　　吴鹏也说要回家换球服，与电脑男二人下楼了。胡华群带着三位女同事慢悠悠向公安局的蓝球场走去，一路上与公安人员络绎地打招呼，俨然像个外交家，又像个交际花，那么耀眼，那么惹人瞩目。公安局的篮球场就在公安局食堂与办公楼中间，南东西并排两个，唐疏等人到时已有公安人员三三两的在练投篮。
　　吃过晚饭，回到宿舍大家也无事可干，胡华群提议玩扑克，众人纷纷响应。唐疏不会，只能观战，梁将将与黄东一组，胡华群与刘男一组，梁将坐在她的床里面，下家是胡华群，胡华群坐在床沿，胡华群下家是黄勇，黄勇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梁将将对面，刘男也是坐在梁将将床沿上与胡华群对坐，唐疏则坐在刘男后边床沿上看着刘男的牌。期间，不断的有男士穿过外间屋去晾衣服，看到几人打牌，也围过来看，不时指手划脚。九点后，检察长的司机李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大家不要打牌了，去外面喝酒吧，我请客。”其他男同志说好，也拉着胡华群去和唐疏几名女孩子，大家走路去。街上，路灯每隔一盏才亮，整条街道有些昏暗，人也有很少，但晚风很是惬意，扫过身体把白天的燥气带走。李哥带头，在马路边上找了一家露天烧烤店，要了一箱啤酒，点了一些烧烤，还有炒粉，空心菜，酸辣螺丝等下酒菜，几罐啤酒下肚人也没那么拘紧了。
　　黄勇：“李哥是怎么来山城县的？”
　　“鬼才来白沙呢，那是没有办法，我要是公务员我就不来山城了，我原来在省检察院工作，但不是正式编制，是省院领导说像我这样的人来山城后给转成公务员，我才来的。这鸟不拉屎的地，抽根烟县城都能逛完。”
　　电脑男：“李哥，李哥说错了，还没有抽完烟就逛完了。”
　　“就是没抽完烟就逛完了。这里就是海南的西藏，连红绿灯都没有，公交也没有，人口也就那么几万，楼房高不过六层，还是县政府的办公楼。这里谁想呆，就是公务员没办法才呆这里，开车能慢死，路上人不给车让路，狗也不给人让路，牛都比你牛X。”
　　电脑男：“李哥，牛本来就是牛X，别说错了。”
　　“反正就是人不是人，其他都牛。不说了喝酒。”喝一口酒，指着黄勇等新人继续说道：“就你们傻X，才考来这里，没有关系一辈子别想走，你，你，你，你——能调走吗？”他用手轮流指着四个新人。四个新人摇头说没有关系。
　　电脑男：“李哥，你这样问人家就不对了，人家有关系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说啊。”
　　“有什么不敢说的，有什么不能说的，有什么说什么，我李哥就这么豪爽。不像你华仔。”李哥喝了一口酒，指着胡华群等干警，对着黄勇说：“你以为他们爱来这里嘛，华姐老爸就在省委工作，早晚要调走的，小王老婆是省政府的，小张老爸就是市长，小刘老爸在省政法委工作，你们不是冲着山城县好考，你们能来山城县嘛，说难听点就是考不上省城的公务员才来我们山城县的。”然后就抱歉地说：“李哥，今天酒喝多了，说了不该说的，对不起啊。其实在山城县当公务员也不错，事少，人简单，不像省检察院，人都忙，忙得跟孙子似的。”
　　“我有个女儿，今天4岁了，可可爱了，可会说了，我给你们看。”李哥翻出手机的录像给大家看，大家纷纷称赞李哥的女儿乖巧。
　　“其实李哥也不易，我女儿出生时，歪脖子，头不能转，医生说我女儿必须每天到医院按摩，我家就我一个人工作，那时工资少，也住不起医院。好在当时我给省院领导开车，用车方便，但也不能耽误领导上班。于是早上我六点多起床，做好早餐，把老婆女儿七点半送到医院，那时医院还没开门呢，把她们放下后，我再开车到领导家接领导上班，中午下班后，送领导回家后，我再开车接老婆孩子回家。就这样我坚持了三个月，女儿的脖子才好的。我家是大陆的，亲戚全在大陆，老婆家在其他市县，那时谁都指望不上，也没有人帮我。”
　　电脑男：“应该说，没有人帮嫂子。”
　　“也是。说得也是屁话，帮你嫂子不是也帮我嘛。我老婆在家带孩子也很辛苦，总想出去工作，我不同意，我现在在山城县工作，她如果上班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我就跟她说，上班不急，只要带好女儿就行，等女儿上学了你再去上班。”
　　唐疏问：“那李哥现在是公务员编制了吗？”
　　李哥瞪大眼睛看着唐疏，”你说呢？国家以后要实行统招公务员，不允许乱整了，我们这批人怎么解决，省院领导讨论决定全部转正，但必须先到基层锻炼，我人来了，编制也来了，想调回去，回不去了，要等满三年才能调动，到时省院领导都换了，下届领导才不管这屁事。到时还得找人，我能找谁啊？到时能不能走都不知道。”
　　电脑男，“别听李哥瞎说，李哥本事大呢，在省院工作那么多年肯定有认识的人。”
　　“你帮我啊？你帮我啊？尽说屁话。”
　　你有故事我有酒，李哥有故事也有酒，今天晚上是他请客，李哥那天没有醉，聊天十一点，大家散步回检察院了。
　　唐疏今天的心情有些不平静，犯罪嫌疑人明明可以不捕，为什么不安法律规定办事呢，这不是违法嘛，恼恨吴鹏的圆滑，叶科长的老规矩办事，更恼恨自己没有力争；这里的每个年轻人都要离开这里，都把这里当成跳板，可唐疏没财没人没关系，难道要留这里一辈子嘛，像院里的老同志一样，胸无大志，消磨日子，如在等死，这并不是唐疏想要的生活，从内心里深深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