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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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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谢斯明提着她的篮子,篮子是她爹送给她的。用把一根长长的竹子劈成片,再把每一片分得极细,用这样得到的枝条细细编成,花纹与平常卖的不同,几圈无用而精致的装饰,里面装着竹子做的水杯,还有糕点。
她瞥见一丛染指甲的花,思考着这个颜色配不配她的裙子,步子慢了下来。
谢斯明把篮子递给她。
“拿好。”
她想说去摘一下花。
他转过身,后背对着她,微微弯腰。
“上来。”
她愣了。
她当然是走得动的。
她怕死。亲身触摸过死亡的阴影,经历过死亡的她,比谁都更怕死。
死亡太黑,太空,太凉了。她没有勇气面对。
古代医疗条件太差,所以她一直坚持锻炼身体,现在不过刚刚感觉有点累。
“上来,我背你。”
她揽住他的脖子,身体贴上去,他托住她,往前走。
她感觉到了热,山间清凉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香。
她轻轻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她想,这个人无论心里想的什么,面上总是一派气定神闲。
开始认识他的时候,她被他的表像迷惑,以为他天生就比别人少了几分七情六欲,不嗔,不痴,只朝着阳关大道一路走,走到他该待的高处去。
可他紧张的时候手心里会有汗。
他为了拉住她,和她一起从树上摔下来,她伸手碰了碰他的伤口,看见他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他也会疼。
她扯了他一起上街卖扇子,扇面是他们自己写的,她心知不会差,她在那里叫卖,把扇子夸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而他只会招人疼的,用无措的眼神看着她。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谢斯明最后题了一句诗,放下笔。
陆襄灵坐在溪边的岩石上,谢斯明为她画像。
溪水上闪着零零碎碎的光点,水里有山光、云影、草木、游鱼。
她凑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纸上墨迹未干,画像挺抽象的,她不予置评,旁边写着一行诗句,字迹端正清劲,骨力苍健。有几个字不认识。
“月出皎兮,佼人……什么?”
“月出皎兮,佼人僚(liao 第二声)兮。舒窈纠(jiao 第三声)兮,劳心悄兮。”
他不疾不徐地年给她听,念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微微压低,在她耳边继续念下去,她感到耳边的空气一阵震颤,还有热气,耳朵变得烫烫的,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身体僵住了一动不动。
“你干嘛……离我这么近!”
她回过神,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倒在岩石上,撑在他身侧,如云的青丝水一般倾泻下来,逶迤在他颊侧。
他顺着她的力道倒了下去,他知道她其实没用什么力,只是试探加大力度,推的速度也不快,似乎是生怕他嗑到石头。
她居高临下,气势汹汹地盯着他,却令他想到何家那只骄傲神气的小狗,那只小狗四处对着手下败将耀武扬威,欢快地甩着尾巴。
四目相对,溪水流得急了。
“你的头发乱了。”他道。
她坐起来,理了理头发。
他把她的手拿下来,一个一个取下发钗,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把梳子,仔细地把长发梳顺,弄得她痒痒的,
她眯了眯眼睛,快要睡过去。
“好了。”
她在头上摸了摸,摸到一个东西,不是她的。
“别摘,弄散了我不会帮你再梳一次了。”
她顿住。
“哦。”
一把梳子,因为木料极好,入手沉沉的,上面雕刻着枝叶舒展的蔷薇,刚刚从头发上取下来的,在溪边谢斯明替她绾发是插在她头发上的。
躺在她手中,不过比她的手掌还要小一些,深色的檀木泛着温润的光。
镜子里她梳着很久没梳过的双鬟。
她小时候不大在意形象,玩得太放肆了,不知自己顶着一头乱发,谢斯明看见了就笑话她像一只疯猫,她在外面懒得再扎发髻,往往就是随意挽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头发总是有人打理妥帖。
谢斯明坐在桌前抄借来的书,修长有力的手指稳稳地攥着笔杆子,下笔沉稳又迅速,在她看来就像
笔下绽开一朵朵花一般,那一个个字漂亮极了,不一会儿就成了一大片。
谢斯明挪了一下纸,这张写完了,下一张还没开始写,打算先解决一下偷看的人。
他抬头看见陆襄灵双手捧着脸撑在窗户上,一张素白秀美的小脸,眼睛灵秀极了,里面包含着日月
山河,仿佛什么也拘束不了她。
他挑眉:“做什么?一直看着我,也不出声。”
“就看看你。”陆襄灵诚实道。
谢斯明问:“为什么看我?”
陆襄灵:“开心。”
谢斯明已经看明白了。
“是吗?”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你不就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拜她所赐,她小时候时常看他看得呆了,嘴里念叨那么两句他长得好看,他不得不记住了他长得好看这件事。
陆襄灵瞬间心虚,眼神飘忽了一下,语速飞快:“夫子说写诗常以香草美人为喻,意在抒情,并非专门写人的,可描写的诗句也实在是美极了,像神仙一样,我总想到你,若是诗句写的容貌含蓄平凡一些的,我总觉得及不上你。”
“天将大任于是人也,拥有了此般美貌……”便会被我这种颜狗垂涎。
说着说着忽然担心起来:“以后你若是再遇见我这种人可怎么办?万一那人权势甚大,强逼于……”
她怎么对仗势欺人的事这么熟练?正常人不是会先想如何追求吗。
“嗯?想过,强逼于我,的,不会是你吧?”他微笑。
这,当然是想过的,不过是写话本子的时候。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她下意识站直了,连连摆手,“话本子里写的,我哪里懂啊,哈哈,哈。”
省城。
三年一度的乡试结束。
放榜那日,他在桂榜前站了许久,从头看到尾,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没有看错,没有他到名字。
他自幼聪慧,两岁识字,七岁能通六经大义,十三岁便中秀才,是时人眼中的神童,如果这次考中了,他便是十六岁的举人。
对他来说,落榜算不得什么,他今年不过十六,三年过后再来便是。若说全无影响,也不可能,他年少成名,难免骄傲自负,在读书这一件事上,还第一次遇到挫折,被狠狠挫了锐气。
回客栈时听见有人说话。
“你们知道那个任泓秋大人吗?”
“听说是圣上面前的大红人哪。”
“我知道他,哼……纤纤姑娘竟然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不过是以色侍人。”一人嗤之以鼻。
“严兄此话怎讲啊?”
“呵呵,也就你们还不知道了,他时常留宿宫中,我二堂哥的舅舅见过他一面,只道模样长得倒是好,可无半分男子气概……”
“如此啊……这,倒是听过不少富家少爷豢养男宠,身边的书童白日跟在身边伺候,晚上嘛,哈哈,可不就……”
这几个也是刚考完的学子,看起来家境不一般,聚在一起时和长舌妇也没有分别,总是想语出惊人引起别人注意,谢斯明没有在意,却听他们换了话题。
“听闻主考官极为赞赏一个人。”
“我也有耳闻,清州巡抚何大人说他是将相之才。”
“这么厉害?”
“你们说的是谁啊?”
“……是叫谢斯明?“
谢斯明脚步停住脚步。
“我和爹一起去彭岳礼大人府上,席间一位大人确实说了此话。”
“那他名次第几?”
“倒是未曾瞧见。”
“依我所见,多半是夸大了,此人也许是靠什么蒙蔽了诸位大人……“
“扑朔迷离,扑朔迷离。”其中一人在手上敲了敲扇子。
谢斯明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走上楼梯,回到房间。
他在旅店住了两日,难得到周围走走,想到回去后襄灵定要缠着他讲途中见闻。
他给母亲买了一根银钗,思索给襄灵带些什么回去,只是终究手中拮据,在河道边上挑个色景好的
地方坐了一下午,涂了一张风景带回去。
刚跨进门内,他就感到不对,大白天的门窗紧闭,他快步走到母亲房里。
“娘!”
母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床前,看见母亲的眼睫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
她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从被子里伸出枯瘦的手指抚摸他的脸。
他点点头,转头就要出去:“您病了,我去请大夫。”
她咳嗽了一声,哑着嗓音。
“不用了,都看过了,在吃药,我都身体我自己知道,这是油尽灯枯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
是,我看不到你当大官了,见了你爹,我怎么向他交代……”
“中举人了吗?”
被她希冀的眼神看着,他有些艰难地开口:“我落榜了。”
没想到她摇了摇头,有点遗憾,但是很平静地接受了。
“没事,很多人都考了许多会,也考不上,不像你爹,一次就考上了。“
“你过几年再去,一定要中……”
她又咳嗽了一声,他要去给她倒水,她拉住他。
“听我说完,一定要中进士,去,去当官,当大官……”
“要去个对你有帮助的妻子,脾气如何不要紧,多忍让就是了。”
“不许在和东边那家的女儿来往,她配不上你!她不过是市井里长大的,没有教养的小妮子,成天
和那些粗鄙的人混在一起,什么都不懂,只会拖累你。”
“答应我,答应我,你不会娶她……”
他在她都目光中沉默着,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你不孝!我把你养这么大,你非要忤逆我,不许你娶她,你娶了她,将来仕途上有谁能帮
你,她见识短浅,也不会管家,你以后会明白的。”
半晌,她退让了。
“至多……待你娶妻之后,纳她为妾……听到没有。”
“好。”
谢斯明不欲与她争辩,一开始便答应她必定不会相信,此时做些退让好让她不再纠缠,总归,他想做的事,一定会做到。
这以后,她一直昏睡,偶尔醒过来,精神也不大好,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