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深山季

12、第 12 章 回家的

　　回家的时候肖家明在客厅看电视，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碟花生米和一杯酒。电视声音调得不大，方蓉在房间里睡午觉。
　　“小忆回来了啊。”肖家明笑着问她，“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萧忆犹豫了一下，在他侧手边的沙发上坐下。
　　“怎么了？”肖家明看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欲言又止，问，“有什么事儿吗？”
　　萧忆不知道该怎么说。
　　昨天在邵阳家偷喝红酒时，邵爸爸跟她说过一句‘你千万别跟邵阳提起这件事儿……’当时脑子里极快的闪过了些什么却没能抓住，只隐约觉得似曾相识。
　　今天静下来后她慢慢想起来了。
　　对她说过类似这样话的人是方蓉。那时自己还小，似乎是在一条两边都是梧桐树的街上，“记住，千万不要在你肖叔叔面前提到你爸爸，否则他就不喜欢你了。”
　　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医院病房里，方蓉对床上垂着头的男人大叫，“我和他现在过得很好，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你还活着啊，你想拖累死我吗……”
　　病床上的男人一言不发，忽然转过头看到了站在病房外的自己，晦暗的眼中有了些神采。
　　放在身侧的手倏忽握紧，虽然记忆中男人的五官模糊，但萧忆知道那是她爸爸。
　　场景转换是肖家明的脸，他蹲在自己面前，大手摸着自己的脑袋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有爸爸了……”
　　我有爸爸，只是他生病了在医院。当时心里是这么想的。
　　怎么会都忘了呢？
　　真的是都忘了吗？
　　脑海里碎片般浮现出的记忆串成的证据链无可争辩的指向一个事实。
　　“你知道我爸爸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吗？”
　　忽如其来的问话让肖家明一愣，回忆了一下说，“听你妈妈讲，是在你两岁的时候。”
　　萧忆看着他没说话。
　　那样的眼神……肖家明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孩儿似乎正在用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打量或者说审视他，因为某些他不知道的原因。
　　压下心中无法解释的怪异感，他说，“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就是……忘了。”萧忆微微垂下眼，掩住其中的情绪。
　　小时候奶奶有机会便会拉住她说，‘你爸不是病死的，是被他们气死的，你妈不是好人，那个男人破坏别人的家庭更坏，你要记住永远不能叫他爸爸。’
　　可原来并不是肖家明的错，他是真的不知道。
　　是方蓉说了谎。
　　早该想到……跟这个男人相处了近十年，虽然心里一直有怨恨，但也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
　　萧忆嘴角有些讽刺的弧度，真相竟然是这样。
　　有点可笑，也有点可悲。
　　“我回房了。”
　　进房间前，肖家明忽然叫住她，“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想跟我讲？”
　　“是啊。”萧忆想了想说，“开学有个家长会，你有空去吗？”
　　肖家明直觉她原本想说的并不是这件事，但还是意外，这样主动的要求还是第一次。心里有点高兴有点发愁，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又在学校犯了什么错，这么想着还是很快答应下来，“好啊。”

　　初三下学期教室里的学习氛围浓了许多，毕竟离中考只有几个月了，在老师的殷殷教诲和家长的耳提面命下，大部分学生还是感到了压力。
　　萧忆不属于大部分学生。
　　下课闲着无聊在本子上乱画的时候有人过来问邵阳高中准备上哪所学校。
　　注意力忽然就转过去了，她还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邵阳成绩那么好，市里五所中学还不是随便挑？
　　邵阳说，“不准备换学校。”
　　那人问，“为什么不考一中呢？一中教育是最好的。”
　　萧忆记得自己最开始也这么问过，邵阳是怎么回答来着？
　　挑挑眉想起来了，他没回答。然后就听见邵阳说，“现在的学校离家最近。”
　　那人表达了下自己准备报考一中和分数线有点高还需要再努努力这样的想法后走开了。
　　萧忆拿笔敲敲他的桌子，“为什么初二我问的时候你就不回答？是歧视我吗？”
　　虽然是有这么点原因在里面，但邵阳说，“你是在课上问的。”
　　萧忆想想这个回答没毛病，就不纠结了，又说，“我估计我俩上高中还是最后一排，要不还做同桌好了。”
　　邵阳转头看了她一眼，说，“如果我们能分到一个班的话，或许有这种可能。”
　　“？”
　　“高中分快慢班。”
　　萧忆一下就傻眼了，老师上课讲的时候她没往心里去，快慢班重要吗？
　　可是，邵阳会读那个班？这根本不用去想。
　　眉头微微皱起来，心里莫名有些不爽。她现在的成绩大约排在年级中间，能不能进快班还得看运气。
　　邵阳看着她的表情不紧不慢又加了一句，“中考报名不止本校学生。”
　　萧忆深吸一口气，管运气去死，她要凭实力考进一班！
　　于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生压力的萧忆就去烦邵阳，“今晚不看物理了，给我补补数学吧……算了，还是都学吧，我们再延长一个小时怎么样……”

　　六月中旬的中考结束后，要等二十来天才会出成绩排班，所有人都只松了半口气，但难得放个没作业的暑假，谁愿意浪费这大半个月的时间在家傻乎乎干巴巴的等着，于是就有人提议出去玩几天。萧忆接到易琴电话的时候想了想答应了，还拉上了邵阳一起。
　　同行的有班长刘凯，数学科代表刘瑜，在读五中一个叫王双辉的，他以前和萧忆几个人是小学同学，还带了两个女生来，一个叫杨雪，一个叫刘曼，介绍说是现在同班的。
　　一行人要去的地方叫龙滩，有河滩可以野炊扎营，附近还有个古镇可以转转。
　　坐长途车过去差不多要五个小时，几人在车上吹牛。王双辉是个浓眉大眼性格外向的男生，路上基本没停过话，说着就聊到了高中准备到他们四中来读。
　　“我没打算换学校，这样说不定以后大家还能一个班。”数学科代表刘瑜笑了笑说。
　　“那不好说。”刘凯瞟了某人一眼，“高中要分班了。”
　　王双辉挠了挠头说，“也是，我估计我的成绩能进二班就不错了。”
　　刘凯忙说，“我不是说你啊。”
　　“说我呢。”萧忆斜睨着他笑道，“我说班长，这次不好意思要让你失望了，如果你实在不乐意见到我呢，可以主动申请去二班或三班，我没意见。”
　　刘凯刚才那一眼纯属下意识反应，还真不好解释，就哼了声说，“你肯定自己能进一班？”
　　“要不我们打个赌？”
　　刘凯从来跟萧忆比学习没输过，比斗嘴没赢过，见她一双眼睛不怀好意的在自个儿身上转，立马警觉道，“赌什么，我才不要跟你赌。”
　　萧忆嗤了一声，“没意思。”
　　易琴问她，“你真有把握进一班啊？”
　　“我下来跟邵阳对过答案，应该没多大问题。”
　　“这样啊。”易琴笑笑，低声问，“我还真没想到邵大神会跟我们一起出来，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萧忆嘿嘿的笑，天晓得她磨了多久才把这尊大神磨出门。转头看看坐在前面排的邵阳，爪子伸过去戳了戳，“把你包里的牛肉干给我。”
　　邵阳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翻出来递给她。
　　“还有薯片和饼干。”
　　邵阳看着背包里多出来的东西，“你要吃的东西为什么放我背包里？”
　　“现在不是拿出来了吗？”萧忆说，“你再找找，我记得还有两盒牛奶。”
　　“……”

　　中午长途车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找馆子吃饭，车上的乘客也陆续跟着下来。
　　“一个小时后出发啊，大家要休息要吃饭都别走远了！”
　　萧忆吃多了不觉着饿，下车后说想起有东西没买，就去找附近的商店，易琴几人跟她招呼了几声注意时间后也跟着其他乘客进馆子吃饭了。
　　往回走了一段路，两边基本都是住家和其他一些低矮建筑，没有看到商店。
　　明明刚才坐车过来看到了的，萧忆有些疑惑的皱眉，见路边有个小孩儿在踢石子儿玩，就过去问了问。
　　小男孩儿看着六七岁大，身上穿了件脏兮兮有点大的衬衣，一脸凶狠的抬头瞪她，“你给老子滚开！”说的是方言。
　　“哟，还挺凶。”萧忆说，“你家大人没教你点儿礼貌？”
　　小孩儿抬脚想踢她，被闪开了没踢到还差点儿摔地上，回头就冲她吐口水。
　　萧忆往旁边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低头看着衣服上星星点点的唾沫印儿眼角直抽抽。
　　衬衣从头顶翻转到前面又绕到身后结结实实打了个疙瘩，萧忆挽着袖子单膝蹲在地上，看着面前动弹不得的小鬼，哼笑道，“我小时候打架那会儿你还没在你妈肚子里呢，今天我就好心教教你，别去招惹你打不过的人，招惹上了就要跑快一点。”
　　小孩儿嘴巴被衬衣裹住了，想吐口水吐不了，脚上两只鞋的鞋带被绑到了一起，想踢也踢不了，只能扭着身子恶狠狠的瞪着她，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
　　萧忆挺有耐心的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呼噜了，就问，“想明白了？”
　　小孩儿没说话，眼神有些凶也有些警惕。
　　萧忆笑了笑，给他把衬衣的结打开了，小孩儿得了自由就往前跑，被鞋带缠着绊了一跤。
　　“你等等……慌什么？我又不会揍你……”萧忆话没说完就见小孩儿把脚上的鞋蹬掉了，捡起来就跑。
　　“……”不错，学得挺快，看来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萧忆又往前走了百来米，拐了个弯发现右边有个门店一样的建筑，就进去看了看，里面空间挺大，凌乱的摆着些自行车的零器件，像是家维修店。
　　右边的柜台后面站着个人，二十岁左右，背心外面套了件花衬衣，头发不长不短，萧忆瞅了几眼没看出是男是女。
　　那人抬头看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虽然邵阳也常常面无表情，但眼神却是内敛有神采。这人则是一种木讷，眼中呆滞无神，直愣愣的看向她。
　　萧忆心里有点发毛，但进来了也不好一言不发就走，于是说了句，“请问，这附近有商店吗？”
　　那人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有病吧？萧忆琢磨着，打算出去。
　　“里面有个小商店。”那人忽然说，声音哑哑的，发音也很奇怪，还是听不出男女。
　　萧忆顺着这人指的方向看，侧面开了道门，里面隐约能看见几排货架柜台什么的。想着或许是两家店面打通连了起来，于是走进去看，进去才发现不对，虽然看着是商店的摆设，但归置得杂乱无章，更像个废弃的仓库。从外面看到的光线不是因为有门，而是右侧墙上方有扇窗户。
　　心里刚升起些不好的预感，身后的门便“砰”的一声关上了，萧忆冲过去踹了两脚发现被锁上了。眼睛微微眯了眯，关门前的瞬间她看到了刚才那个小男孩儿。
　　这算是自投罗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