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之上》行勿缓

2、第 2 章

　　燕筠寒感觉浑身酸疼，右臂似乎失去了知觉，但是一呼一吸间，感受到了温暖气息涌入肺腑，甚至还有一股香甜的味道……
　　眼睫轻颤，终于，燕筠寒睁开双眼，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似有流光滑过，明明瞳色偏浅，却莫名显得深邃。
　　头脑还未完全清醒，但清朗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我就说了，他一定是汉人！他有一双黑色的眼睛。”
　　另一道略沙哑的声音回应“可他是个男人没错吧！”

　　燕筠寒完全清醒过来，他看向眼前身着异族服饰，卷曲长发披散，头戴蓝宝石额饰的俊美少年，近乎用气音发出疑问，
　　“你是谁？”
　　少年笑了，大声回答了一个名字
　　“云烈”

　　身上盖的是温暖的羊毛毯，目光巡视一周，不难看出这是在帐篷中，燕筠寒又将目光放回到这个名叫云烈的少年，一开口还是嗓子干涩，
　　“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不过，你不是汉人，竟会说汉语？”
　　云烈回身倒了一杯水，端到燕筠寒面前喂给他，不紧不慢的回答，“我母亲是温萨克人和汉人的混血，父亲是达翰尔人，所以我会三族的语言。”
　　喂完水，云烈又凑到眼前，“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神情像是面对及其稀罕的物件。
　　“我……我叫沈誉”
　　虽然面前的少年表现得一片天真赤诚，燕筠寒仍不敢轻易泄露真正身份。
　　帐篷中还有另一个毛茸茸的少年，肤色略深，一头卷曲的齐脖短发，瞳孔却是奇异的蓝色。
　　面对沈誉略带询问的眼神，云烈一把将小卷毛掳到近前，“这是博多，我弟弟”
　　博多不怎么会说汉语，偷偷瞄几眼哥哥捡回的这个黑发黑眼的汉人，竟然觉得脸热，婴儿肥的双颊变得越来越红。
　　沈誉：……

　　因为燕筠寒精神不济，很快便又昏睡过去。
　　云烈眼热的望着面前人的睡颜，觉得怎样都看不够，他从不知道，自己竟这么喜欢汉人。
　　“云烈哥哥，你捡回的这个汉人，和你的阿姆长得好像，他也要做你的妻子吗？”
　　“汉人长的都像吗？”
　　云烈想起自己的外祖母，她是个美人，就算是汉人，在温萨克人眼中也是美的。只是听说她被外祖父捡回来时年纪还小，长大了就成为外祖父的妻子。
　　所以，在几十年见不到一个汉人的温萨克深处，他们流传个说法，“汉人，都是被捡回来当妻子的”。
　　包括当年和亲的长乐公主，千里迢迢来到温萨克，为的，就是给族长做妻子。

　　燕筠寒精神恢复的很快，当然，这与云烈身前身后，亲力亲为的照顾有很大的关系。只是右肩的伤较重，要使力非常困难，就比如当下的情况：
　　“你不喜欢羊奶羹吗？我幼时阿姆常做给我，说吃了身强体壮。”云烈又一次举着汤匙，递到燕筠寒嘴边，他低眼看着，抬起左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了闭眼，顺从的张开嘴。

　　云烈宠溺的笑了

　　就是这种笑容，燕筠寒这几天一直能看到，要不是知道温萨克族不吃人肉，他心里会一直发毛
　　被喂食完，他想下床走走，看看帐篷外，毕竟这几天，除了云烈和博多，他再没见过一个外族
　　不是他多想，是云烈的行为，让自己觉得是被藏着掖着
　　这样暗卫还怎么找来？
　　“等、等一下！”
　　云烈回头见到燕筠寒要下床，立刻凑上来，紧张的张开胳膊，说出了多天来，最令他感到惊吓的话
　　“你要去哪？我抱着你”
　　“……”

　　必须尽早离开!

　　燕筠寒心中感到非常不安，温萨克族太奇怪了。
　　磕磕巴巴开口：“云云、云兄，在下额 在下只是想出去透透气，我肩膀受了伤，腿没问题！”
　　话毕，他站起身来，用力跺跺脚
　　看，我双腿没问题

　　云烈笑笑，但立马又放下嘴角，严肃的告知他：“我不看好你，你会被抢走的。”
　　“抢走？”
　　燕筠寒先是想到追杀的那批人，谨慎的打听“这些天，还有其他汉人来过这里？”
　　云烈孩子气的撇撇嘴，“要是有的话，我还不担心你被抢呢！”
　　看来那批人暂时没追到自己的踪迹，燕筠寒松了一口气。

　　门边冒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是博多。
　　博多用温萨克语对云烈叫喊，燕筠寒听不懂，但是明显惹云烈生气了。

　　博多：“才没人跟你抢，雪山这一带没有人像你喜欢男孩！”
　　云烈：“但是会有人抢回去给他们女儿，混血在这里很受喜爱，就像我一样。”

　　燕筠寒一脸懵，但不妨碍他出门

　　云烈跟博多讲完道理，一转眼自己养的汉人就不见了！
　　“沈誉——”

　　燕筠寒掀开帐篷，一股微凉的风打在脸上，眼前是一片绿意，阳光正好，牛羊都在悠闲地吃草，不远处有三三两两的帐篷，身着异族服饰的人进进出出忙碌着。

　　燕筠寒站了片刻，忽然感受到几道视线。
　　帐篷外的温萨克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他的方向，扭头和左右人交流。

　　“是汉人吗？那样又黑又直的长发？”
　　“和我们长的不一样，从云烈帐篷出来的，是云烈阿姆的亲人吗？”
　　“我觉得……是云烈的妻子吧，他说过喜欢男孩，和狼主一样。”
　　……
　　云烈追出来，发现族人们好奇注视着沈誉，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藏着，但是沈誉于他就如一块美玉，总不想这么早公示于人前。

　　燕筠寒感受到周围人的打量，为避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在云烈的陪同下，绕着帐篷走一圈，便又找理由返回。

　　云烈不如前几天那样兴奋了，虽然跟自己交谈时还是笑着，眼中带着光，但他安静时，会露出心事重重的神情。

　　一天夜里，燕筠寒迟迟不能入睡，肩膀处有些痒，他知道是伤口正在恢复，所以忍着不抓，反倒更加精神。
　　床很大，云烈在另一侧，来回的翻身动静意味着他也还没睡着。
　　既然大家都睡不着，不如促膝长谈？
　　“云兄，你曾说自己住在戰坻崿，也就是接近燕国的地方，为什么会来到雪山脚下？”
　　“我一年前来到这里，是父亲的决定”云烈闷闷的回复，“他认为我犯了错，所以让博努尔舅舅、博多的父亲带我离开戰坻崿。”

　　燕筠寒听出了云烈声音中的低落，但不得不说，同样的遭遇引起了他的共鸣
　　“我也犯了错，我的父亲不会原谅我，所以我自己逃跑了。”
　　“恩？你父亲会惩罚你吗？”
　　云烈好奇，这样美好的沈誉，他的父亲竟然舍得。

　　“会的。他会派很多人找我，然后关起来。”
　　燕筠寒叹了一口气，父皇知道自己违抗他的旨意带大哥出逃，一定会愤怒至极
　　皇家啊
　　无父子、无兄弟……

　　“那怎么行？！”云烈锤床，“为什么父亲总喜欢把自己儿子关起来？况且，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燕筠寒着实好奇：“你做了什么事惹得他生气？”
　　云烈委屈道：“你们汉人知道狼主吗？他喜欢男人，然后去年阿姆要我十五岁娶一个女孩做妻子，我不开心，直接告诉她们我喜欢男孩……”
　　“什么？！——嘶”
　　燕筠寒震惊的连伤都顾不上，满心复杂
　　怪不得云烈对自己那么好，怪不得不让自己被人看到
　　他、竟然喜欢男子？

　　云烈立刻点燃油灯，举到燕筠寒身前，“你怎么起来了？扯到伤口了？我看看——”
　　燕筠寒推开他少许，摇摇头示意没关系，自己左肘支撑着上半身，慢慢平躺下。

　　两人之间突然陷入沉默

　　油灯灯芯燃尽最后一点，噗呲熄灭最后一豆亮光，环境复又陷入黑暗。
　　可能夜色是最好的掩饰，燕筠寒稍稍放松，主动开口缓解稍许尴尬的氛围，
　　“狼主他……是喜欢你吗？”
　　云烈举起两臂放在脑后枕着，回忆起一年前盛怒的父亲
　　——
　　“阿姆，父亲，我喜欢男孩和狼主没有关系，为什么要叔叔带走我？”
　　云烈的祖母面容慈祥，又充满悲怜，“我伺候公主这么多年，是看着狼主在草原上长大的，云烈，你如今长成这番面貌，是父母给的，你没有错！但是你万万不该喜、喜欢男孩啊！”
　　云烈跪在阿姆脚边，眼眶发红，咬紧牙任父亲怎样拖拽，就是不肯离开。
　　“阿姆，我还没跟您学着读完书，我要陪您度过这个冬天！”
　　头发花白的老妇揉揉外孙儿的头，无奈的叹气，“阿姆也舍不得逼迫你，这样好不好？我们不逼你娶姑娘，但是云烈，你要离开戰坻崿一段时间，直到你长大，不再是现在这幅样貌，我们才允许你回来。”
　　……
　　“就这样，第二个冬天即将过去，我的面貌变化仍是不大。”

　　其实云烈不说，燕筠寒大概能够猜到，狼主喜欢云烈的那副相貌，准确点，是十几岁的相貌。
　　因为就目前的底子来说，再过十年，云烈也不会变丑啊

　　“所以，你今岁刚满十五？”
　　“恩”
　　“那你呢？贵庚？”云烈歪头问。
　　“哈哈贵庚，我……我也是十五岁。”
　　十六岁的沈誉哥哥心虚回答。
　　“那你的生辰是？”云烈追问
　　“为何问这个？”
　　“总要分出个大小，说不定你是弟弟。”
　　……你才是弟弟

　　小小的帐篷里不时传来清朗的笑声，衬着漫天闪耀的星辰，深夜的草原，没有人觉得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