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之上》行勿缓

1、第 1 章 庆元二十三

　　庆元二十三年春，燕国原太子燕应融，因江南盐运案一事惹得天子震怒，被下发至大理寺问审。
　　当日晚，郕王府书房气氛剑拔弩张，直至下人端上一杯酒。
　　指骨分明的两指拈起这酒杯，递到一少年面前，少年如无波黑潭的双眼，紧紧盯着杯中的液体，抿唇一言不发。
　　郕王轻笑一声，将酒杯往前递了递，“放心吧，三弟。我们兄弟十几年，我不会对你赶尽杀绝，喝下这杯酒，于你性命无碍，只是……”
　　郕王朝下睨了眼，继续补充道：“……会让你断子绝孙而已”
　　噌——
　　两方的人刀剑同时出鞘，但是少年及时抬手制止，冷眼看向面前的‘二哥’，这个陪他闯祸、一起受罚、一同跟在大哥后面长大的兄弟。
　　“可以”
　　三皇子誉王回答。
　　侍卫们闻言色变，“殿下不可！”
　　“都别说了！”誉王尚显稚嫩的面庞极力维持着镇静，谁都不知他背后已是一层细汗，虽然冒险，但是为了自己的亲哥哥，他不能放弃任何希望。
　　今晚，是最后一次机会。
　　伸出的指尖，有细微的颤抖，暴露出他十六岁少年的惶恐。
　　明明酒还未入口，咽喉处却酸疼不已。
　　这时，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还未成亲……还未遇到喜欢的人
　　他轻轻闭上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脑海中出现大哥温文尔雅的笑脸，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后，总有两个小小的身影你追我赶。
　　画面一转，又来到东宫景春院，皇嫂偷偷让他将小手放在隆起的腹上，得意的告诉他里面有两个小侄子……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在满屋寂静中迸起，誉王将玉杯狠摔在地，头也不回的离开。

　　“郕王殿下，大理寺那边……”
　　“让那边的人不要插手，不过，也别太明显。”
　　属下先是一皱眉，然而还是低头拜下，“殿下仁厚”
　　郕王负手踱至窗边，今晚阴云蔽月，夜浓黑的不见一点光亮，犹如当年的冷宫。
　　再不会有一个小小身影，和一方烛台，将这浓黑的夜化开。

　　三日后，大燕北部，一行低调的人马在驿站停了下来。为首的少年身着劲装，虽是灰头土脸，但举止投足间流露出世家公子的教养。他将旁边头戴帽篱的男人，小心搀扶下马，跟着的几人围成一圈，将两人护送进门。
　　这里是大燕与周遭少数部落的边界，不少来往的使者官员都要歇脚。所以大厅中迎来这样一群人，倒也不显的奇怪。
　　这一行人，便是大燕曾经的太子和当今的誉王。
　　“大公子，三公子，请上房歇息，属下这就去备热水和酒菜。”
　　“小心一点，不可经手他人”
　　“属下明白”
　　确认房间无问题后，誉王赶紧将大哥的帽篱摘下，露出和誉王六七分相似的一张脸。
　　“哥，喝点水。”
　　燕应融接过，刚喝下半杯，便面色一变，扭头咳喘不止。
　　“哥、来人！叫小温来！”
　　抓住弟弟的手，燕应融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无大碍，另一只手偷偷将咳出的血遮掩住，“我这几天下来不都是这样，许咳、许是连天赶路，这身子有些受不住”说到这，燕应融停顿了下，缓了口气，继续补充“筠寒，你不该陪我走到这里。”
　　“……”
　　一旦被那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燕筠寒便心虚的躲开视线，他明白其中的意思。大哥永远都会包容自己的过错，但这一次，他不打算说有关逃狱的任何事情。
　　“今天不宜赶路，咱们休息一晚，我去吩咐下去。”
　　看着弟弟逃也似的身影，燕应融原本憔悴的脸更添几分愁容，他盯着虚空中的一点，不知楞了多久，口中喃喃低语
　　“乐城，是孤没用……”

　　一门之外，燕筠寒静默不语。

　　大燕往北，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正值北部的冬末春初，猛烈的晚风刮过，像是旷野上的鬼哭。
　　燕筠寒睡的很不安稳，梦中是满屋鲜血，宫女捧着两个血肉模糊的团团递到他面前，一瞬间，他头脑眩晕，酸水从胃里翻涌上来……
　　“筠寒！快醒来筠寒！”
　　感受到脸颊被拍打，燕筠寒兀地睁开眼，看到神情焦急的大哥，屋外还传来刀剑相撞的金属声，他瞬间清醒，翻身抽出枕边匕首，目光不断在门和窗巡视。
　　一个侍卫身影迅速翻进来，燕筠寒心中一紧，是小温。
　　“启禀殿下，驿站外埋伏数十人，卑职等人约可抵抗一炷香的时间，请两位殿下随小的先行撤离。”
　　见状，燕筠寒将大哥搀扶起来推到小温手上，“你带我哥先走一步，往北继续走，温萨克驻地有人接应。”
　　“不行！”
　　燕应融蹙眉看着弟弟，“筠寒，我有伤在身，小温带着我快不了。对方人数众多，总会分出人马追上。”
　　闻言燕筠寒心中一急，正要反驳，燕应融打断他，“我们都离开，尽量不惊动对方，兵分两路走！”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近，他们不能一直争执不下，燕筠寒一狠心，点头答应，“我继续北上，小温你们带三人往西北走，绕过达翰尔族与我会和。”
　　“卑职拼上性命，也会护大皇子下周全！”
　　……
　　争斗声越来越远，燕筠寒快马加鞭赶了一段路，再回头时，原来的驿站火光冲天，不见原貌。
　　可能牺牲了数个暗卫，更可能牵连无辜的人丧生……燕筠寒闭了闭眼，马鞭挥出破空之声。

　　两天后，温萨克驻地，这是大燕使者和一应官员办公之地，门外燕兵执刀巡逻，燕筠寒考虑到自己一身狼狈，大白天也不方便露面，便选择在附近的一处牧民帐篷休整，晚上派出暗卫通知线人。
　　此处地势平坦开阔，是温萨克族与大燕接壤之地，正值草原冬末春初之际，大部分温萨克人都选择驻扎在这里，再往北部延伸，便是几月不化的冰山雪原。
　　自三十多年前，燕国长乐公主被送到温萨克和亲，两方再未起战。而长乐公主和当时温萨克族的首领结合后，生下的混血儿苏荷，成为草原上被赞扬的传奇，众部落推其为“狼主”，他统一了草原十六部落，建立了北方部落联盟，又因其身负一半汉族血脉，使得这个游牧民族尝试接受汉人，甚至认为混血更加强大。
　　幼时的燕筠寒听过狼主的传奇故事，他更加敬佩那位到草原和亲的姑姑，凭她一个女子，维护了大燕边疆子民数十年的安稳。
　　到了晚上，燕筠寒换上温萨克族的服饰，头戴绒帽，谨慎来到驻地，暗卫示意他在墙外稍等，自己先进去探路。
　　结果不过半刻钟，暗卫喘着气复返，语气焦急“殿下，李大人被杀，里面早有埋伏！”
　　果然不能侥幸……
　　燕筠寒早有预测，既然他们逃至驿站都被人悄悄跟上埋伏，杀手背后的人定会怀疑他们会逃往温萨克。
　　“我们白天应该就被人盯上了，对方只等我们自投罗网。继续往北，不能让他们察觉我哥的行踪！”
　　刚下完命令，墙内突然翻出一伙人，而远处也有火把移动而来。
　　“糟糕！对方发现我们察觉了。”
　　又是一夜厮杀追逐，三个暗卫有两人负伤，燕筠寒心知这样下去被杀只是时间问题。
　　四人又一次被逼到一起，一柄长刀劈向燕筠寒门面，他抬匕首格挡，没想到横里刺来一枚暗器，正中右肩。
　　燕筠寒闷哼一声，心中立刻下了决断，小声吩咐：“都散开，他们看不清谁是目标，哪个都不会放过。你们趁夜色躲起来，之后寻机会再找我，如若我死了，立刻去保护大哥。”
　　三个侍卫面带难色，仍护着燕筠寒不肯散开。
　　“你们要违抗命令吗？！”压低的声音中带着火气。
　　“殿下保重！”
　　话毕，几人合力突围，又被压制住时，看准时机分散开。
　　对方被突然分离的几人弄懵了，很快便反应过来，分拨去追上。
　　燕筠寒飞刀砍断远处一辆马车的绳子，一个翻身骑上马，向着北方逃去。

　　——

　　雪山绵绵长长，划过天际的雄鹰展翅长唳，留下袅袅颤音流连天地间。半指厚的雪地上，冒出点点翠绿，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将刚露头的嫩叶震的轻轻抖动。
　　“博多——，你追不上伊戈的。”富有朝气的少年声音响起。
　　回应他的是一阵风般的速度，一匹矫健的红马逐渐远去。
　　“哈哈哈……哈哈”
　　少年爽朗的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露出和雪山一样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雪山上的冰在融化，汇成潺潺溪流蜿蜒而下，再过半月，这里将迎来草原最美的春天。
　　少年心情颇好，向后仰躺在马背上，任由马儿四处踢踏，突然，半山腰上移动的一点红色闯入他的视线。
　　那人身形摇摇晃晃，少年驱马走过去，还未到山脚，那人竟然正面栽倒，从半山腰开始滚落下来。
　　少年一惊，心想可别摔死了！连忙夹紧马肚，飞快赶去。
　　滚落的速度愈来愈快，在少年赶到时，那人正好被卡在一截枯树枝上有个缓冲。
　　“万幸——唔！”
　　枯枝断裂，一团掉落在少年马背上，长长直直的黑发倾散在少年眼前，掀起一阵雪粒。
　　少年深邃的双眼直直望向怀中人的面庞，这是
　　——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