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书思念》顾辰捷

29、再见之前先说再见 “我本以为

　　“我本以为孩子的伤集中在大脑右侧，对于语言中枢的影响并不大。可是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孩子没有失忆，她听得懂我们的话却无法发音和别人交流。我现在还不能下定论。等她的身体状况再好一点，我建议去做一个全面检查。但是如果真的是语言中枢出现问题，孩子现在的病症在临床上应该叫做‘感觉性失语症’……”
　　医生对着众人解释，所有人都沉默。小果已经从加护病房搬到普通病房中，何靖坤寸步不离。孩子突然发起高烧，昏迷不醒，医生说类似是急怒攻心的缘故。他们能做的只有安抚她，不让她着急，这样才能慢慢好起来。
　　悦涵的手腕骨折，被打上厚厚的石膏，医生说以后可能还会留下后遗症。她的腰严重扭伤，躺在床上几乎不能动。沐煦坐在她的病床前，述说着小果的病情，她极力要求去看孩子，沐煦只好向护士借来轮椅推着悦涵去看小果。
　　只是让所有人惊讶的是，小果看见悦涵并没有预期的欣喜和依赖。她躺在床上，只是搂着沐煦无声地哭，闭着眼睛根本就不正眼看妈妈。悦涵看着伤心，也不停地哭，却毫无办法。孩子和妈妈根本不想交流，悦涵百感交集但是更多的是无奈。
　　从病房出来，悦涵沉默无语，沐煦坐在她的床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小果的心情太糟，又不能……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没关系，孩子这么小，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悦涵抽着鼻子，语气却还是像原来的那么温柔。
　　“嫂子，小果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冲过马路？”
　　悦涵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沐煦：“陶弈哲在街对面叫她名字，孩子看见他还有他手上的芭比娃娃，就过去了……”
　　“是么……”
　　悦涵看着开门要走出病房的沐煦：“沐煦，其实是小果太开心，你不要……”
　　她回身，笑着对着悦涵：“哦，我知道的……”带门出去，靠在门外很久，沐煦才迈动步伐朝小果的病房走去。

　　孩子的眼睛满是疲惫，一双大眼睛里布满血丝，可就是固执地握着姑姑的手不肯合眼。何靖坤坐在床前，不厌其烦地念着小果最爱的童话故事。小果已经没有前几天的暴躁脾气，烧也早退了，恢复得挺不错。
　　护士推门进来，带着轮椅推小果去做全面检查。全过程，小果的手都是紧紧地抓着爸爸和姑姑的手，一刻都不要他们离开。做CT时，家属不能陪同，孩子打闹着哭鼻子，沐煦看着揪心，但还是要笑着老远望着她。忙完回来，已经傍晚，推门进病房，却发现安瑾航站在床边。
　　“安总？”沐煦疑惑，看向何靖坤。
　　“我向安总请了一个月的假。”靖坤向安瑾航点头致意，将小果轻轻抱上床。
　　“我也是顺路来看望我母亲。听郑霖说沐煦也好几天没来上班了，所以过来看看。”他微笑着坐在小果的病床上，从礼品包里拿出好多幼儿读物，小果难得朝他笑了笑。沐煦感激地朝他点头致谢。
　　门外传来敲门声，推门进来的是陶弈哲。“我给你们带晚饭来了。”
　　陶弈哲还未将饭盒放下，小果却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还是无声，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大吃一惊。
　　小果几乎是瞪着陶弈哲，双手揪着床单紧抓不放。眼泪一个劲地往下落，可眼神一直没从陶弈哲身上移开。陶弈哲紧张地上前两步：“小果……”
　　可孩子竟然将拿在手中的书本卯足劲朝陶弈哲方向砸去。离小果最近的何靖坤看得目瞪口呆，松松地抱住孩子，用手慢慢顺着孩子的背：“小果乖，不要乱动，乖……”可孩子几乎气结，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沐煦抖着嘴朝陶弈哲说：“你跟我先出去！

　　*********************************************************************************************
　　两人靠在白色的墙壁上，陶弈哲看着沐煦，没有说话。她抬头：“是你把小果叫过去的吧？！”
　　陶弈哲不说话，但是嘴唇已经毫无血色，动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响。
　　“我刚才在想，要是你晚到几分钟，就好了。”沐煦看着他，笑着说，但是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对吧？”
　　“沐煦……”他向前，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反手拉住手臂。两人这样对视着，陶弈哲始终欲言又止。
　　“从明天开始，你不要再来看小果了……”她松开手，扭过头，“孩子的反应很反常，对她的病情不好！”
　　他沉默，但最终认命地点头。他还想说什么，沐煦转身，倔强偏头却不看他：“再见！”

　　她开门进房，而他还是站在原地。她不知道，他这几天几乎夜夜失眠。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一辆卡车呼啸而过，还有那刺耳的刹车声……噩梦缠身，每次惊醒，他嘴里只有短短三个字：对不起。
　　也许她忘记了，小果出事那天，他盛装打扮，怀里揣着的是那只用蓝丝绒包着的求婚钻戒！他想跟她说：嫁给我吧，何沐煦！她要是不同意，他就跟她念他编的蹩脚诗，写得很不好，但是全是真心实意。她要是还不同意，他只好使绝招了：吻她，狠狠地吻她！然后趁她意乱情迷，悄悄把戒指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这就是他的求婚计划，甜蜜有点小霸道。可他知道他会成功的，原因很简单——他们相爱。可是，现在他徘徊在病房的走廊上，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勇气去恳求她原谅。
　　那个过错，太戏剧化。他还没反应，小果已经应声倒地。看着孩子对自己发脾气，他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小果从此成了哑巴，害怕沐煦从此不理他。
　　那他怎么办？
　　*******************************************************************************************
　　沐煦和靖坤被叫到医生的办公室，接待他们的是脑外科的徐主任，是安瑾航打的招呼。
　　“经过仔细检查，孩子大脑的44及45区并没有坏损。检查孩子的声带，也一切正常。孩子发音所应具备的所有器官都很正常，根据你们上次反馈的信息，我和几个专家经过讨论一致认为孩子并没有患上‘感觉性失语症’。”
　　何靖坤不禁探身上前：“医生，那为什么孩子不能讲话？”
　　沐煦不说话，心里却一截一截慢慢凉下来。
　　“孩子得的应该是心理疾病，她对这次车祸太恐惧。以至于看见发生车祸时相关人的时候有情绪过激的行为，就连看见自己的母亲都会出现危机感。她下意识将自己包裹起来，不再想和周围人交流。孩子觉得这样，她就安全了。我不知道应该恭喜还是应该惋惜。不是实在的创伤，心里的阴影随时都有机会治愈。但是往往心里上的痛楚是最难根治的……”医生如是说，沐煦抓住何靖坤颤抖的手，发现彼此的温度和薄冰无异。

　　从病房里出来，沐煦看见守在门口的安瑾航，朝他笑了笑，便和他坐在了走道的椅子上。“安总，谢谢你的帮助！”
　　“没什么，徐主任和我是老朋友了，不用客气的。”安瑾航将饭盒递到她手中，许久没看见她动筷。
　　“沐煦，不要担心。这样的病是有先例的，治好的很多。小果还这么小，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
　　“是，安总。”强笑着将米饭塞进嘴里，鼻子很酸，沐煦起身，“安总，我先回去了。我和郑副经理请过假，最近都不上班了。”
　　安瑾航起身想送她，被她笑着摆手拒绝。进病房，小果已经睡了。她看着孩子天使般的脸颊，弯腰亲在她的额头。“晚安！”带上自己的包跨出房门走进入幕的夜色中。

　　晶莹的泪水挂在脸上，沐煦笑着把它们一一擦干净。她没打车，徒步走到家。拉开安全门，坐在台阶上数着天空中寥寥无几的星星。
　　抱着膝盖，感觉十月的夜风太凉。
　　她顿着双脚，“啪”、“啪”的声音太悲凉，默默地念着：“陶弈哲，怎么办？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