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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二)蝶谷(一) 蝶谷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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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日尚未出。
晓芙睁开双眼时,床上已无孩子的身影,心下一惊,更不由叹息。她竟虚弱至此,连孩子行动都没有察觉。
一点点提力起身,往院中而去,小石桌前,果然坐着她心心念念的女儿。不悔正一脸严肃,将桌上的干果干粮包好收进自己平日里背着的包里,见母亲出来,忙拍拍身边的凳子示意娘亲来坐,将桌上一大碗粥推到那位置前,满面期待道,“娘,用早餐,不悔做的。”
“对不起不悔,娘起迟了。”晓芙愧疚地摸摸自己女儿小脑袋。
不悔一阵摇头,而后捏着粥钥想喂她,小小年纪力气不大,尚有些晃碗,晓芙忙接了碗,将孩子抱在怀里,喂了她些,自己也用了些。不悔吃着递到嘴边的早餐,心思却在石桌上,仍坚持不懈地收拾着。
晓芙叹了口气,轻轻拍拍女儿的手,“不悔收拾东西做什么?”
不悔将最后一样东西放进包里,回身抱住自己母亲,亲了亲她脸颊,声音坚定又坚强,“娘病了,不悔陪娘去看病!”
晓芙抱紧自己的骨肉,含泪笑着点头,“好。”
天色尚早中,丹徒县内一处小院门打开又关上、锁好,一对母女相扶着离开了这里,孩子在前面小心的牵着自己母亲往医馆去,女子却轻轻摇头,将女儿手握紧,往城外去了。
不悔,我们去一个叫蝴蝶谷的地方。
那里可以治好娘的病吗?
嗯。
去丹徒百二十里,有山,山中藏谷,谷内常年温润,宜草木长,花开四季,引蝶常驻,故唤蝴蝶谷。
晓芙与不悔白日赶路,夜里休息,三日夜后,方至谷外。本来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纵然夜里一再调息过,却也难抵路途中消耗,晕倒在蝶谷医仙庐外。
女儿悲切的呼唤哀哀如幼鸟,不断推着母亲倒下的身体,小小的力气甚至不能晃动母亲的身体,她第一次知道,母亲会离开自己,去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她生命的整整九年,从她有记忆开始身边一切都在变,房子、天气、路途,只有母亲是唯一不变守在自己身边的,她就像一把保护伞,将一切风雨阻拦在外,每每自己所感受到,只是母亲怀抱之中柔软温暖。
本该逐渐暖起的初夏,此刻却是彻骨的寒,令小姑娘惶惶不安,哭泣不已,“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娘!娘!”
谁来救救我娘。
她只有娘了,她该求谁才能救娘?小姑娘心慌不便,眼见一个小少年站在自己面前,泪水之下看不清形容,立刻犹如在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丝毫不怀疑医仙就是他,“医仙哥哥,求求你救救我娘,求求你了。”
院子里濒死的人还在哀嚎,小姑娘的绝望全然希冀瞬间令这小少年更慌了,他只能不断解释,“我,我不是医仙。医仙也在病中呢。”
不管是谁,谁站在面前她就求谁。
不然,她还能求谁?
“那求求你救救我娘。求求你了。”不悔只剩下不断车轱辘倒豆子一样说话,她害怕,怕听到任何不能地话,为了能堵住这两个字,她只能一直本能不断打断这少年的话,一时间求他救娘变成求他救救娘和她,她不知道,自己能挽留多少,“娘,你快醒醒啊,娘。”
醒了就不会有事了,就会和以前一样,和不悔在一起不会分开了。
小女孩的话如炸雷一般在心底炸响,看着她,就像看着几年前那个倒伏在地上的自己,身下、手下,是父母渐凉的鲜血,与冰冷的尸体。
四月之夏,如堕冰窟。
和小女孩儿一起将人抚进医庐,运起几年来所学的内劲直入此人脏腑,却敢其体内内蕴有温和内力,虽晕厥过去,到底生机仍在,不曾断绝,小少年松了一口气,助她调息之后,撤回内劲。不悔看看小哥哥,再看着母亲逐渐止住的虚汗,终于安心下来,失而复得的心情令她几乎下意识抱住母亲,果然见她醒来,心中之喜,竟是小小年纪平生未有,“太好了,娘,你终于醒了!是这位小哥哥救了你!”小不悔近乎崇拜的目光锁定小神医,小少年在她心里的地位因为“大显神通”救活她母亲而暂时一举超过她尚未谋面的厉害爹,荣升第二!
“你好些了吗?”身后传来尚稚幼的问候,晓芙回过身,果见小少年端坐,手中推来一碗茶水,不同与同龄人的稚气未脱,形容一派温和,有几分年少却持重感。
“谢谢你,小兄弟。”面对救命恩人,晓芙并不以他年幼而执长辈仪怠慢,而郑重以同辈礼道谢,一声兄弟,满心真诚。
只是,心中疑惑。
一番交谈,却也很快解开。
这小少年非是明教蝴蝶谷传人,竟是,武当弟子!
还是那个父母双亡的小孩儿,张无忌。
不知那因自己打上坐忘峰的人,是否还无恙。晓芙垂下眼睑,“殷六侠,他怎么样?”
小少年虽心中不知为何六叔会被问起,但既然问起,便老实答了。
还好。只是听说他的未婚妻被掳失踪后,常郁郁寡欢。
人无恙,便好。
晓芙不再多问,既已断绝,便无须再牵连。
少年人疑惑着她学武之人,为何农妇打扮。
“我曾经做错了一些事,所以只能隐姓埋名,退隐江湖。”晓芙将不悔小手握住,眼神虽愧疚,心中却是安定。
她的女儿在问小少年能不能治好娘的病,小小话语间却是满满信任,因为自己的母亲,真的是在他帮助下醒的。
听着女儿脆生生不再惊惶压抑的声音,晓芙眼中泛起温柔笑意,搂了女儿入怀,是的,她还有女儿。
她们会在一起。
晓芙伤的不重,被安置在了小少年住的地方留宿。
夜里时,却听得孩子叹息。突然汹涌而来的武人病患,金花信物之下惊惧失态的医仙,小无忌心中压着担忧,怎样也纾解不了。虽是好心上了止痛药,却险些给自己带来一场灾祸,使得他不得不更小心警惕起来,这些人不好惹。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他们去死,只希望这些人好以后,赶紧离开。
可一切真的这么简单吗?
晓芙翻来覆去,彻夜未眠。
天刚蒙晓,不悔尚在睡眠之中,小无忌已来到药房,开始根据胡先生所说法子,一副副各自配药,眉头紧锁到了炉间,却见沸水早上,热气之中,含笑等候的姑姑,“我来帮你,别害怕。”
也许是过早失去双亲、流落在外,令他早已忘记家人庇佑的感觉,此刻眼中竟有些热意,心里泛起的,是久违的安全感。
姑姑。
一副副药被端到各自对症的病人手中,小无忌不断观察着大家的伤势病情,确定的确是在好转之中,才稍微松了口气。
晓芙替最后一个病人上好了药,回头见孩子终于舒展开紧皱的眉,也是微微一笑。
小孩子,应当无忧无虑,无忌久经磨难,难得安养此谷之中,自该好生将养,而非忧思伤虑。“你回屋去休息一下吧,无忌,这里姑姑照看着就可以了,如有反复,姑姑叫你来看。”
“好的,谢谢姑姑。”小无忌按了按太阳穴,往屋里走去。
刚回屋里,却见小不悔趴在榻上,像在翻着什么,无忌心中不解,走近一看,却发现这小丫头不是在翻,反而在藏,将自己挎包中的坚果包在纸内,一小包一小包铺展开,小心翼翼的往床下塞,塞得极为“巧妙”,可能她以为自己藏得别人绝找不到,不时乐呵呵笑出声,轻快灵悦,一舒医庐之中,连日压抑。小无忌目光往旁边一扫,却见自己压在床下的医书翻开一半倒扣枕上,果然,还是先发现秘密,再换了个秘密。
“不悔妹妹,你在藏什么呢?”小无忌忍了一点笑,假装自己刚来。
小孩子总是比大人先熟稔,早早通了姓名便热络起来,小不悔被人陡然一吓,居然不怕,回过头来满面灿烂笑意,“无忌哥哥,请你吃果子。”双手捧了一捧坚果递到无忌面前,没了对母亲生命之忧的担心,整个人豁然开朗起来,回复几分天真无邪。
依照她的想法,若是有糖人,早夹在那医书里,她觉得,无忌哥哥最宝贝的医书,就该放她最宝贝的糖人。
小孩子总是没想那么多,小无忌是自己母亲的救命恩人在她眼里无所不能,又难得的与自己同龄人,自然便亲近许多,如同兄妹一般,那自然是什么都要分享最好的。
“好呀。”小无忌难得多了几分童真,接过小妹妹手里的果子,就咔擦咔擦起来,两双小腿垂下小床板,一致规律晃悠,窗口洒落初夏阳光,暖洋洋的,替孩子们蒙上一层童话一般朦胧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