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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一)夜有思 未见君子, ...
秋草荧荧,白露待晞。
曦光点落。
女子将悬于井中的菜筐捞起,一一磊好。江南自古织造之乡,针女织艺精湛,自来此地,她便不在以织绣谋生,恰好院子不小,即翻出土地,改种植为业,四季更替,总有能出之物。
此时时节,正是育菜好时节,夜里收摘,悬井维鲜,朝露十分,便往市场去。
偶尔不悔好奇,下了课也会与母亲一起,眸中眼底,总是无忧。
“娘,不悔去学堂啦。”小女孩儿打开院门,临去时与母亲挥手道别。
晓芙温柔笑应,“好,不悔听话,早餐定要吃,不可再尽去买了糖人”
听得此言,小不悔不好意思了,临去呐呐答应,“好的,娘!”要知道之前不久,她偷偷瞒着母亲早餐尽吃了糖人,结果牙坏了,还疼了好些天,抱着母亲泪汪汪,好没面子来着。
晓芙看女儿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
一日之计,在于晨。
晓芙如往常一般,带着菜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将要卖的菜分门别类,一一放好,叶菜在前,方便客人查看买取,果菜根菜居后,按照自己惯常观察所得分量事先称好,分于各重标牌后放置,敞开袋子,无碍客人审视,买则即取。
一通忙碌,终于妥当。晨将来临之时,晓芙拭去额头细汗,抬头迎接第一位客人。
自作自足,笑意满足,其心宴宴,观之清柔;日子久了,总有许多固定客人,老□□女。
似浑然不觉背后带刺眼神,何等怨愤。
每日里,这人总是最后来、最早走,一条街上,有踏踏实实做事的人,亦有心里不平衡忿忿不平者,也是人间百态。
初春清风,拂面温柔。
我们走吧,去看看不悔。她轻柔声音。
他不肯走,只温柔而拥。
她无奈叹了一声,交握十指,一起看向那街。
天已大亮。
街上行人,往来甚众。
晓芙很快卖完了筐中之菜,收拾起来,想到女儿放学总是急吼吼要吃饭,定然是早餐钱做了糖人费,便忍不住轻轻笑意。
为了宝贝女儿的肚子,自己还是早些回去备好午餐比较好。
角落里却是窃窃私语,眼神不善。
“来历不明,烟形媚影的。”
“听说她还有个女儿,也不知道哪里人不要的,丢到我们这里来。”
“卖个菜笑得跟朵花似的,莫不是卖笑的吧。”
“可不就是。”
收拾东西的人仿如未觉,收拾了东西,自往家去。
引得人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私语声声,刻骨蚀心。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他眸子里盛满伤心。
我现在不是在你身边吗?别伤心啦。她微笑着将他皱着的眉轻轻按开,这不算什么的,她们只是普通百姓,我们总不能与她们计较吧。
他用力将按眉的手撰在手中,满心怒痛,遇她双眸温柔,尽化一声叹息。
人已远去。
峨眉之顶。
九年了。
师兄,晓芙。师太摩挲着手中玉穗失神。
“师父,弟子们已经准备好了。”叩门声后,大徒弟声音响起。
灭绝眼神逐渐坚冷,自剑架上取下倚天剑入盒,往大殿去了。
大殿之上。
师太交剑盒于静慧,一时人人静默。
左右两徒神色各异,敏君愤然,静玄淡然,静慧坦然,皆一目而了。
“走吧。”师太一提拂尘,大步而去。
天气渐凉。
晓芙为不悔添了一件衣,小心整理妥帖。
“娘,你今天还要去卖菜吗?不悔也要去。”今天放假,在家里好无聊,不悔嘟囔着,希望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希望能同去。
“娘一个人就可以了,不悔乖,在家里等娘回来给你做饭。”晓芙安慰着女儿,见她闷闷不乐,不由得使出杀手锏,“娘给你带糖人回来,不悔要乖乖的。”
“好!”娘平时都不许的,一会儿和娘一起吃,娘知道有多甜之后,说不定就会和她一样喜欢了呢?不悔眸中希冀,闪闪发亮。
“娘很快就回来。”晓芙亲亲女儿脸颊,拎着菜筐出了门,这最后一批菜了,卖完之后,就要准备培育新的种类。
不悔喜甜,便植甜瓜吧。轻声笑意,好不宠爱。
不悔一人在家中,将先生留下的功课温习了数遍,又母亲做的布偶玩具一一玩过,眉目之间怡然自乐。虽然她不少时间独自一人,不知为何,却总未觉得孤单。
好像一直有人陪着自己一样。
不知不觉已过了小半日,喝了母亲温在厨间的粥,孩子突发奇想:如果我去接娘,她会不会很惊喜?然后多给我买个糖人嘞?
意动行动,不悔跳下椅子,挎着小包就出了门,往那个方向跑去。
远远的却听到一阵吵闹声......
尖锐的声音,隐忍的母亲,凶恶的邻人,与不断砸向她母亲的东西。
一瞬间让小孩子内心,升腾起难以抑制的暴怒。
她不再是那个走路都走不稳、只能看着自己母亲流血的小孩子!
一片震惊之中,孩子就像一只护亲的小老虎,直冲冲冲到了伤人者面前,她的眼中燃着无尽的勇气,哪怕只是一阵弱声的反抗,也要毫不畏缩的对着敌人咆哮:“不许欺负我娘!”
晓芙有一瞬间恍惚,却更迅速将孩子拉进怀中护好,小丫头还不断伸手伸脚想要反击不断口出恶言的人,已经被她母亲半抱着离开,脸上不禁气鼓鼓的。气自己弱小,气他人无礼,更气,娘被伤害!
牵着孩子的手,晓芙甚至不用看都知道孩子是什么样的表情、心情。愤怒的、伤心的。
既受到了伤害,又在意母亲受到了伤害。
她矮下身,与女儿平视,眸中带着宠哄,柔声道,“不悔,别不开心了,娘给你买糖人吃好不好?”
不悔沉着脸色,却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娘的眼里只有她,没有伤,声声温柔,些微笑意,不见阴霾。
娘不在意这些吗?
那些她听了都忍不住打人的话,娘真的没有放在心上吗?
孩子看母亲一眼稍稍安心了些,又故意撇开视线,假装生气未消,生气是生气,为母亲的愤恨却随着母亲的不在意而淡了,只剩对那些坏人的怨。
娘总是这样,当她觉得天都塌了的时候,娘总能带着她走出深渊。
晓芙见孩子撇开眼,以为孩子仍耿耿于怀,只得再次祭出绝招,一脸做了好大的让步的表情,两只纤白的手指伸出,对着女儿一比,“两个!”
两个糖人!不悔又看了母亲一眼,确定她完全没有说谎,“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耍赖!”孩子脸色瞬间转晴,对母亲强调,语气满满雀跃。
见女儿展颜,晓芙松了口气,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乖,走。”
巷尾街角,小糖人师父巧手为画,一兔一龙。交到孩子手中,引得孩子小小惊叹不绝,笑弯了眉。
刚想给娘一个,却发现娘亲表情有些出神,是从未见过的忧色。
“娘,你怎么了?”孩子有些不安,将大龙糖递给母亲,“你吃这个。”想唤回母亲注意。
“娘不用,不悔吃吧。”察觉到孩子声音中的惧意,晓芙有些愧疚,轻轻按了按孩子小小肩膀将人抱起,柔声安慰,“我们回家。”
“好。”不悔点点头虽然握着两个糖人,却也努力环住了母亲颈项,依恋模样。
归家之时,午时之时。
晓芙监督女儿吃了糖洁了牙,便进了厨房准备午餐。
上桌了,却只有一双不悔用的小筷子。不悔诧异的看了一眼母亲,见她忧心不减,就小心调整了坐姿,乖乖坐好。
晓芙回忆着自己一路看到的门派记号,由疏而密,是求救的讯号,不禁内心如焚。
她虽已不是峨眉弟子,但有师妹罹难,又怎能视而不见?
想了许久,再回神时,却见“正襟危坐”的女儿,小心翼翼看自己。不禁柔和了神色,对孩子安抚而笑。
“娘,我以后不吃糖人了,你不要不开心。”
傻孩子。晓芙笑着摸摸孩子的头,认真道,“不悔,娘的朋友出了点事情,如果我不去的话,恐怕真的过不了心里这一关,你乖乖在家,娘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好。”娘你要快点回来。不悔眼神如是。
“嗯。”
丹徒临淮,一县首阁。
今日聚集江湖人众,不下百人。晓芙循着峨眉标记一路来此,也遇见不少同向之人,言辞之间,竟皆是为各自门派标记所引,来到此地。有联络用、有求救用,杂乱无章,却是用尽一切暗示,引人来此。她收敛心神,谨慎地踏入临淮阁。
各门各派人,江湖独行客,人人对面不识,稍一交流,便知来此之因,无不毛骨悚然。
他们,就像被一只无形的黑手,步步暗示到了这里。
这么多门派,这么多人,所用暗号多极为隐秘,就是见了也不会知道其中的含义,如果幕后之人真的神通广大掌握了所有的联络暗号......
江湖腥风血雨不远。
“善者不来,我们还是先走为妙的好!”当中一人,提剑即走,再不肯多留一刻。
群情涌动,人人往门外而去,晓芙小心观察着周围,隐在人群之中。
咳、咳......一串衰老若濒逝的咳嗽声响起临淮阁内,跑堂小二们脸色由一贯谦卑逐渐凶狠,盯着阁内江湖人,如顾猎物。
一位执拐杖老人,一位小少女,后者扶前,缓缓自帘后一步一步挪出。
老人家的速度是那样慢,明明是衰老年纪,面皮的褶皱却隐着肆无忌惮的死意。
若非手上人命血多,绝不会有的外放死意,既是她自己,更投射到老人家注视的每个人身上。
“咳咳!就这么点儿人。也罢。”老人家话语中似极不满,却也忍了。
她骗这么多人来此,意欲何为?
众人只觉浑身寒毛倒立,一步也挪不动,心头巨石,压如泰山,喘不过气。
今日,无法善了。晓芙心中已知,却也只能小心调息,扛着压制,一点点,悄无声息的往门外而去,只要她出了临淮阁门。
不悔还在等她。
就算明知不敌,也要一试。
心中忐忑,眼见将出,耳畔一道破风之声,金色锐芒,已袭到身前!晓芙只得回身防御,金花指环,穿肤剜骨,庞大内劲之下,人受击猛撞于门,神识恍惚,立时晕了过去。
醒来之时,满目疮痍,所有人尽皆被缚,开伤,灌药,着毒;哀嚎不绝于耳,仿如人间炼狱......
跌跌撞撞离开此地,已是将夜,晓芙体虚若竭,神志几乎难以清醒。
老人的话半闻半忘,却只一段内容:这些奇难杂症,世上唯有一人可治,那就是蝶谷医仙胡青牛。但胡青牛有个外号见死不救,记得,带上我给你们的信物去。
老人的声音如毒噬骨,每走一步,便随死亡深渊,历历而现。
前尘,往事,家族,师门,十年,不悔。那些忘却的往事随着意识模糊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速闪过,当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只能无力委顿于地,再无法起身。
可,女儿还在等她。
晓芙撑起身体,一点点往家的方向挪去。
月夜,寒地,难归人。
长夜漫漫,今夕何夕。
山麓之院。
从最初的日思夜想,她总会来,到逐渐失去信心,再到最后全然无望,他依然不由自主的等。年轻的心气也一分分磨平。
不敢找,不敢走。画地为牢。
即便框消失,人依然被禁锢其中,无法逃脱。
一方天地,清月悬空。
杨逍怔在院中,手按琴弦,恍然拨而不动。抬头看时,如自井中观。
是,多久过去了?他问着自己。
很久很久,久到相思入骨,不知岁月。
他突然想,如果现在去见她,她会不会因为自己已经等了很久,而,不怪他去找。
这样的话。
杨逍平静了许久心绪,起身出了院门,反手结锁。
浑身虚汗的女子借着门吃力地站起来,被等在门后大半日的女儿未等母亲推门,便猛然开了门。
一见母亲,心中之骇,已远非幼女能承受的界限。
“不悔,不要怕不悔,娘没事儿。”晓芙努力撑起声音安慰女儿,见女儿伸手想全力扶着母亲站好,她只能拼着一口气自己站起来,只借一点女儿的力,走到院中石桌旁时,终于支撑不住,挨着桌子缓缓坐到石凳上。
她真的再不能走了。
只能尽量将女儿哄回屋,不让她看见自己虚弱模样,“不悔,娘有点热,在院子里歇会儿,你先回房休息。”
不悔惊恐的摸了摸母亲额头,是有些汗,却是冰冰的,立刻摇头不止,抓着母亲手紧紧不放。
“听话!”晓芙严起了声音,却见女儿泪眸,再也厉不出一声,只得抚着爱女脸颊,无力叹息。
母女二人似心有灵犀,预感劫数已至,相顾无言之中,满是依依不舍。
“不悔,娘明天送你去你爹那儿好不好?”晓芙含泪笑问,“这么多年,你也想他吧。”十日半月,快些行程,应能到达,当不至,半途死去;若是那般,另托他人她终究难以放心,只能硬撑了。
“不悔要和娘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不悔用力扑到母亲怀里,呜咽起来,一如幼时那时,因母亲之伤,发誓再也不肯出门,固执而执拗......
好容易女儿哭累了睡着了,晓芙勉力抱着女儿起身,浑身虚汗直冒,湿了内裳,颤抖着回到屋内将不悔安置好,终于吁了一口气,跌坐榻前,再要行走,已是不能。
不悔。她一点点描摹不悔脸庞眉眼,呼吸虽然不继,面上一丝笑,却是满腔爱怜柔情,“我们一直在一起。”
山麓间路,一人独行。每走一步,愈发沉重。
他第一次这样走到山脚,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脚步再也迈不开一步是什么感觉。
再一步,离开坐忘峰。再一步,你就再次对她食言了。
不许你来找我,也不许你来打探我的消息。
尽管到了第十年,少女的容颜依然清晰无比。
只一步,永远踏不出的最后一步。
锁心一步。
他只能站在这里,任月华满身,一动不能动。
夜有思
秋草荧荧,白露待晞;
长夜漫漫,今夕何夕。
未见君子,我心离离;
未见君子,我心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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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十一)夜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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