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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三十九)江南行 荒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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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如雾之中,西坊一户小院门轻轻推开。
一对母女,似要远行。
“娘,我们要去哪里?”拎着自己小包裹的不悔抬头问自己母亲。
去哪里?她怜惜地摸着爱女的发,“去一个不悔一定会喜欢的地方。”
孩子眼睛一亮,看着自己的母亲,脑中飞速运转,不知是漂亮东城还是热闹的西坊。
可她们要去的地方却是一条浩瀚的大河之畔,要顺着汉水而入江去。
孩子对江河的兴趣很大,与船家的女儿玩得极好,入了夜回舱来歇息,却是有些浅眠了。
迢迢汉水,朔暗晦明。
自她来此,已两年了。昔日懵懂舟女,也到了髫年之龄。
晓芙看着船下逝水,东去不回,心中一点游思,始终难回。身边是睡着的女儿,孩子似还不习惯水上的漂浮不定,稍有些不安稳,翻身之间,小小身体蜷成一团,紧紧靠在母亲身边。
母亲,不知如何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家中至亲,唯有她母亲身体一向弱,不知能不能经受失女的打击。
正恍惚间,船室门被缓扣三下,片刻之后,垂帘被一点点带起,船家五岁的女儿端着日例的姜茶进了来,轻放案上,“您请用茶。”
舟夫人近日来犯了江上之人常见的寒症,歇在舱内休养,晓芙本想腾出上层这方船室与她养病,舟家却坚决不肯。
行有行规,水有水路。他们不肯坏了规矩。
晓芙只得昼夜尽量安静,不打扰他们休息,尤其是舟夫人。
舟夫人本是每日亲自来的,不能之后,今日终换了女儿。
“不用照顾我们,你去休息吧。”晓芙柔声道。这样深的夜,不应当清醒不眠。
稚嫩的小舟女愣了一愣,她虽极年幼,见过很多喜欢使唤人的客人,却少见这般温柔的。
目光不经意看到她身边睡去的小姐妹,不安轻动翻身的模样,似乎随时会醒来,小舟女轻声问道,“她睡不好吗?”
晓芙轻轻点头又摇头,不觉失笑,自己是怎么了,竟对着一个孩子说苦水吗?
小舟女轻轻福了一礼,端着空盘出门船室。
清月悬空,江水之鸣。
也不知什么时候,几声浅唱低吟,自船头曼洒江中。无词无调,入耳极柔,不仅丝毫不使人忧噪,反而逐渐心态平和,浅眠的不悔终于停止了翻身,舒展开眉头。
晓芙看向帘外,隐约可见幼女江水濯足,夜风之中,有如灵女。其音漫漫,千年水之柔思。
舟行于水,由汉入江。
晓芙与舟家道别之后,自安徽蕲州路登岸,却没有雇马车,只是与女儿步行东去,小不悔初时喊着累,却在看了许多流民之后,逐渐安静了下来。
至正四年,黄河两决,曹州汴梁,平地水二丈,北浸安山,沿入会通、运河,延伸至济南、河间一带。流民无数,饿殍于野。
不悔虽生于灾厄之年,但自有记忆,便不曾见过这样的人间惨象。常将自己食物分与流民,即便再三被抢,每每受伤,也不曾使她有过丝毫动摇。
晓芙从未阻止。
一路东行。
这一日,却见流民来路上倒伏一少年,十七八岁,其唇皲裂,久未进水,奄奄一息。
母女二人忙将人拖到树荫下,先灌了水,又碎了干粮进水中,喂他吃下,见他呼吸稍缓,才放心来。
待他醒来,人却失神,只看着天,不言不语,绝望又麻木。
“哥哥你还好吗?”小不悔这几天看了太多这样的眼神,心里堵堵的。
少年麻木转过头,看了看救命恩人,一对母女,想到自己家破人亡,一时忍不住悲声。
他祖上被画为淘金户,每月必须上缴定量的黄金,无奈倾家荡产买黄金缴纳,最后举家逃往到淮河边上,去今两年,所居濠州先发旱灾,次年春,又生蝗灾和瘟疫,不到半月,双亲长兄,一家尚存三人被迫分开,各自逃荒,走投无路,若不是遇到这一对母女,只怕其途之尸,又多一具。
晓芙一时恻然,不悔拿着自己小手绢与哥哥擦眼泪,虽不能体会,见人悲恸,也是不忍呜咽。
少年见救命恩人,大小都被惹哭,只得接了小女孩手里的绢忍了悲意狠狠擦了泪,下决心不再这般婆婆妈妈。
“娘,不悔心里难受。”小的一下滚进母亲怀里,呜咽求慰。
晓芙安抚着女儿,依然看向少年,“你有何打算?”
少年手拿着脏了的小绢帕,本不知该不该还小孩子,听了面前大姐姐问话,想了想答道,“而今四处苛捐杂税,只有僧人可以稍免,我想出家。”
为了活命,顾不了许多了,青灯古佛也罢,好歹不是人间枯骨一抔。
“那你最好挂靠大一些的寺庙,不然世出有匪,小寺庙恐怕很难保全。”晓芙认真建议。她遇到过杀人不眨眼的马匪,那些人可不会敬畏神明。
少年人心中感激,只郑重一礼,“多谢夫人提点。”
遥遥挥手而别,少年身影不见,虽是步履蹒跚,到底求生意志坚定。
“娘,我们还会遇到这哥哥吗?”小不悔望了望那少年离去的方向,问母亲的声音有些低落。
“有缘会再见的。”晓芙签了女儿的手,继续前路。
走走停停,也背也抱,纵然磨破了孩子的脚,晓芙也不改初衷,不悔从最初喊累到中间沉默,最后小小年纪,面上竟生出几分坚强,她阻止了母亲雇车,牵着母亲的手,连续数月,一路走来了江南。
江浙,镇江路这对母女终于停下了脚步。
晓芙爱惜而骄傲的亲了亲怀中睡着的孩子的额头,进了丹徒县。
梨木树枝微曳,沐于清风之中。
等孩子醒来,已经在一处小院之中,仿如重回汉阳。空气中完全不一样的润泽之感,与仿佛长大的自己又提醒她已不再懵懂,小少女提起裙摆,跑向院中,见水井一边,娘亲正提绳起水,桶中浸着几只梨。
小女孩惊喜而笑,对着母亲飞扑而去,院中,树上颗颗黄梨,正是成熟时节。
时入十月,江南之地,天亦转寒。
时常几只猫狗路过,不悔会掰开手里的饼,喂给这小路过的小动物,还在墙角围了厚厚的枯草做窝,吸引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蜷缩过冬,她但凡手里有点能拿着的吃的,总是悄悄跑来喂她们,晓芙见了只笑,每日多做些点心给她,她正长身体,该是多用些的年纪。
这一日,原本常窝在窝里的猫猫狗狗却围在那里奶声奶气的喵喵嗷嗷叫,幸而音量小,才没穿多远,小不悔快步跑过去一看,却见一个比自己略小的妹妹蜷缩了半边小身体在里面,冻得不清,她刚把人半抱起来想带回家,却被两只手狠狠揪住了衣领,竟有些喘不过气,“你、你放手,我只是想,带你回家。”
那感受到危险清醒过来的姑娘见只是一个同龄人,愣了一愣,一听到回家的话,本来放开的手瞬间抓紧,如同暴躁的小兽,低吼道,“我不回家!我不回家!”
“不回,不回。”不悔咬着半口气差点以为自己在喊自己名字,好容易对方松开了手能呼吸了,立刻退开三步,狂咳不止。
那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面上却拉不下道歉,只是梗着脖子,想装作没心没肺毫不关心,又不时不断看着咳嗽的小女孩子。
她是不会武功的,自己下手太重了。小姑娘心里忍不住自责起来。
见了太多人神情,不悔一看就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顺了气一副大气忘了方才不快的模样,笑眯眯道像个福娃,十分讨喜。
小姑娘大约觉得自己理亏,史无前例的先开了口,“我叫阿离,”她顿了顿,狠狠道,“因为我爹不是好东西!”
不悔终于能接上话,骄傲的挺了挺小胸脯,“我叫不悔,我爹是最好的东西!”
这丫头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阿离忍不住噗嗤一声。
两人笑意互视眸中,满是青梅子时的纯然。
可惜阿离很快就走了。不悔叹了口气。娘亲那日正不在,自己本想留她做客,到厨房手忙脚乱踩着小板凳煮了面两个人吃得好开心来着,一个午觉醒来,床上的小伙伴就不见了。
不悔叹了口气,没有跟娘亲分享自己的小秘密。
晓芙在厨房看着两只待洗的小碗哭笑不得:女儿诶,你待客的面好像没有煮熟......
年关又至。
坐忘峰上春来秋去,已经入了第八年;等到青年蓄起了胡子,中年不远。
等到他心中的不安逐渐难以控制,控制不住的忐忑起来。
晓芙真的会来吗,她还记得我在等她吗?
梅开数度,剑已封冰。
她,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