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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八)恩怨 疏影横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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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横斜,暗煞浮动。
背后一点杀气,拳风已呼啸至。
杨逍没有回头,亦未侧身避让,足下步履似未动,那一丝杀意却始终于他毫厘之差,沾不得衣袂。
几乎辨不出进退的身法,如落英乱絮,其迹难觅,片刻之间,便使一拳不尽杀意,尽泻于难以近身之一念间,无以为继。
出招之人未及变招,对手其影已五步外,不知何时背面转正向,正冷冷看着突如其来的入侵者。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一身玄衫道袍,眉目之中满是满是杀意,腰悬宝剑,虽行偷袭之举,却并未利剑出鞘。
年轻人眼中恨深,面一样也生。杨逍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这样一个人。
也罢,江湖上想杀他的人太多太多了,走到坐忘峰上来的,也不算庸人了。
然而他一点也提不起兴趣问,显然,对方也并不想解释什么,他的眼神已经告知杨逍他的想法。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唉,正道。杨逍心中暗暗一叹,总是没事找事。
年轻人见他神思似远,眸中冷意更甚,再起手时,已是拳风生虎,刚劲无比,一招一式,混似煞神,定要致人死地的架势。
可刚猛拳势之中,那青年却似一枚梅枝,浑然天成,其身生意,如入灵性,摧而再发;纵然拳劲开石,却丝毫难损一分一毫,甚至有如受到牵引,走势之中,逐渐失了章法,杂乱起来。
引机之术。
一举一动,无处不在破局。
年轻人觉察有异,看着这人,眸中晦暗更甚。他活了二十四年,自问未有杀意,只有面前这个人,他想置之于死地。
如果自己能杀了他,是不是就能让晓芙回到她原本的路?
一思及此,手下再无试探,拳风所出,再无顾忌,尽是不顾力竭的拼杀之招,几乎要冲散敌人牵引夺势,如虎破牢,拳风偶尔扫过对手面门,带青丝轻动。
年轻人,总是冲动。杨逍漫不经心看了这小年轻一眼,不吃一堑一长一智。他不再躲避,慵懒出招,如抚雾卧松,收了机巧,只是双指一并,如枝点出,直点向那掌风凌厉中,年轻人掌势走到强盛,不避不让,两招相遇,端的是必有一伤。
匍一相触,便是石破天惊。
杨逍随手一式,虽点到关窍处,却出力轻巧,不似威力惊人;年轻人失了警惕,自己掌势其去无回,而在交手一瞬间,即被对手汹涌而来的尖锐内劲自掌中直冲经脉,动荡奇穴,险些折了一臂。
如果和杨逍交过手的人听说他的对手对他失了警惕,一定会感叹一声,勇气可嘉,求死之心,不小啊。
杨逍毫不介意,身承掌力,却纹丝未动,见年轻人神色震惊,甚至对他轻轻挑了挑眉。
年轻人心中激怒,竟硬生生吞了伤势接下这一指之力,收掌再出不过毫秒,其势却大不相同,刚猛之中,圆融相生,顿时几分道意,克尽天下至强。
杨逍眸中闪过一丝意外,手下未有迟疑,也未再有闪避,只变指为掌,接下了对方这一击,右脚轻轻后踏半步,将对手一推两丈之外。
年轻人剑鞘点地,稳住身形,再看对方,依然化不开满心仇恨,铭刻双眸之中。
“你是武当的人?”青年眼神有些古怪,似乎知道了什么,又非得问一问。
年轻人咽下喉头半口血,决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示弱,只冷冷看着杨逍,“我来替晓芙报仇!”
青年的眼神,一瞬间就变了,他的表情极是古怪,非喜非悲非怒,完全无关了简单的七情六欲,就像是面前突然出现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可理喻、最不可能出现的东西一样,混合了无与伦比的专注、探究,一般情况下,若是熟悉他的人被这样的眼神注视,他们会即刻旋踵而走,绝不多留。
杨逍一定会“杀”人,并且理由只有他才知道,手段也只有他才知道。
在他露出这样的眼神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决定好了,每一招,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你所看到的,都是他想给你看到的;你所想得,都是他让你想的。
这不是看着一个人的眼神。
杨逍已知道了来者何人,但是他完全无法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他看着年轻人说要替晓芙报仇,那古怪的眼神,愈发令人费解了。
但年轻人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压根觉察不到其中的危险,他拔出了鞘中宝剑,青锋随风而鸣,剑尖为仇恨轻颤,画出一个个细如指圈的圆。年轻人眸中虽然杀意斐然,面上却敛去了浮躁,圆融通达,天地极意,剑锋所凝,犹如天机相附,再起剑时,已是精纯剑意,杀意如匹。
武当张真人以下,门中剑术之冠,殷梨亭,请生死招。
杨逍的表情已完全没有了一丝随意,以生平仅见的认真,看着对手,而后自袖中,取出一枝梅花,轻息吹落;满目嫣红,随风欲飞昆仑山外,不见踪迹。
杨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温柔而深情。
或许这一缕芳华,能飞至天尽头,到他所思念的人身边,也未可知?
太极剑意,一招、一式,划开天地方圆,至正之气尽纳其中;年轻人手中之剑,以杀成局。仁德之锋,顿成诛杀之刃。
武当剑法,推崇生生不息,后发先制,是人之余地,亦是己之余地。年轻人为了报仇,已经抛开所有镇守,只余至利,其锋所指,意发于心,剑意凝练杀机,无处不是死局。
婆婆,我们最厉害的是什么?小少年在两个婆婆身边悠闲绕圈,身法却有玄奥,步步为营,虽是倒走,却如背后有眼,避开所有障碍,行走预路。
桃花落影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两位老人迟疑了一下,武功的话,应是剑法?
玉漏催银,落英飞神;
玉箫剑法。
梅枝如剑,其“锋”成弧,点入剑圈。接触刹那,细枝末节为剑意所落,杨逍迎着年轻人微怔的眼神,挑出一个不惧的弧度。
这是他弱冠年纪的境界。
他在压低自己的功力,来赴这一场生死之局。
错身刹那,低低声音响如鸣钟。
你赢不了我。
她是我的。
年轻人眼中因缭缭数字,几乎成狂。
剑势走疾,原本凝缓的剑局,几乎斗转而成攻势,要将人一拢而入,困而杀之。
极意剑法,本走敌弱我弱,敌强我强的的战法。救世之剑硬成杀意之剑,其强是愈强,却失了圆融本意,到底无趣。
一点踪迹,“剑”尖万形,去势不急,却笼罩极广,几乎与年轻人剑势一一相击,不避不让,如玉漏催银,避无可避。交击刹那,青锋震动,剑势一凝,几乎脱手。
那一点寒芒非有巨力,却恰巧点在剑意流转关键处,现出梅枝细丫,于剑风之中不鸣而动,其生不息,仿佛天若落雪,便又是花期。
按得人剑意杀机凝滞,压抑不已。
年轻人力摧青锋,欲断其木,却捕捉不得那一点寒意,彷如雪销,踪迹难寻,正怔愣之间,下一秒,便满目凛冽,太极剑意之中,顿落万紫千红,四散而下,看似乱而无序,却是缺而不漏,渊如博海。
恣意而游,花间行客。
繁易相掩,虚实相生。
灵机之剑,无处不在,彷如拈指而生芳华开落,清逸至极之下,杀机不染杀气。
无相难觅,重相不觅。
太极剑意,不羁剑气,两相一遇。
只一招一式困尽攻势的太极剑意,却困不住满庭花落,一叶之飞。
正气之剑,本该无不臣服,却难以相扰至理之界,纵然能使万千不落,也是将落。
原本飘逸优雅的剑法,瞬间染了一丝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息,迥异于太极正气,其中随心而定,如诗意天成,穿透年轻人剑局,非力,已破。
当人面对自己无法理解、或是正气之外的存在时,即称之为非正,命之以邪。
百年多前,东海有一人,一岛,以邪称天下五绝之一。
年轻人手中已无剑,身中点穴难动。
颈间一梅枝,刺出鲜血,
他握着拳,知道自己输得一败涂地,也并不肯屈服,狠狠瞪着眼前之人。
“我不杀你,”杨逍眸中古怪神色更甚,“否则江湖上不是又说,殷梨亭因纪晓芙而死?我不想你再和她有任何关系。”他收了剑,梅枝挑起地上落剑,还入其鞘。
“你没杀她,晓芙没死?”年轻人一楞,心中不由一喜,可紧接而来,却是无尽空茫,那晓芙,为什么不回峨眉?
“你最好,不要去找她,你也找不到她。”杨逍可惜的看了一眼手上的梅枝,随手扔到一边,语带威胁。
“我也没有找她,但是她的剑还是回到我手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杨逍目光转向院中一案,案上一琴、一剑,露出一点笑意,“我与她,比你与她更有缘。”
年轻人几乎咬碎一口牙,“是你逼她!”
杨逍轻笑,“嗯。她跑不掉。”或示强或示弱,她总是跑不掉。
这魔头!年轻人目眦尽裂,接连打击之下,内伤激涌,几乎眼前一黑。
“来人,把他丢下昆仑去,别让我再看见他。”下人得令而出。
杨逍来到案前,伸手抚过琴弦,一点剑鞘芙蓉之间......
汉阳城中,小小一院。
“娘,什么是魔头?”小不悔无聊地吹着摇晃的烛火,又极小心不使熄灭。她想了好几天了,仍是忍不住问。
伤势方好转的晓芙收拾好了行李,听到这样一个问题,愣了一愣,“不悔,你想问你爹吗?”
“爹?”孩子小小声念了一次这称呼,扑进伸手来的母亲怀里,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爹是魔头,什么是魔头?”
晓芙叹了一口气,“你爹不是魔头,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有多厉害?”小不悔抓着母亲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摇了摇,撒娇问道。
晓芙想了想,眸中蓦然泛起笑意,拦着女儿在怀里,双手比了一个很大的圈,“你爹能扫这么大一个院子!”
小不悔想着角落里自己拖都拖不大动的扫帚,漂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母亲,“这、这么大的院子。”
“好大的院子!”她娘亲坚定重申。
“爹好厉害!”小不悔抱着自己母亲笑眯了眼,自豪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