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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七)师门 春如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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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春风,飞红海棠。
三月许春。
女子右手提着食栏,另一手拉着一位小小稚女,正行于途。
小小稚女刚过三岁之龄,正是不知懵懂、爱走欲跑的年纪,却因手牵在母亲掌心,欲疾不能,只得脆生生催促自己母亲,“娘亲,快些、快些。”
晓芙拉着自己的女儿,随着着手中偶尔增加的力道,女儿身形也不自主往前倾,步履尚不稳仍要疾行的小心思,令她不觉展颜,“好不悔,你慢些,时间还早呢。”
“不行,您昨天说了要带我出来玩一天呢,可我们现在还没到,快些,娘~”小不悔几乎恨不得拖着母亲走,偶尔回头,额上细小汗珠,不知是急的,还是累的。
她娘满心柔软,只弯下腰,将人抱起,轻轻为她拭汗。“不悔,马上就到了。”
这是不悔第一次出门,昨日知道消息,小家伙一宿都兴奋不已。天刚大亮,就和准备食物的母亲到了厨房,跑前跑后“帮忙”,直叫出门时间晚了半个时辰,难怪她担心速度慢,晓芙心中暗笑,脚程却是快了一些。
沐面之风,吹散孩子急愁,在母亲肩上,看一路风光,春意斐然,笑如朝颜。
花间蝴蝶梦,林叶间晓荫。
细木与鹃啼。
到了这样一处神仙所在,不悔在母亲怀里扑腾了一下,眼中闪着渴望,看向自己母亲。
晓芙微微一笑,将女儿放下,自食篮中取出一方自纺的细布,铺开在地上,手下绵密织感,不透地气,很是适合坐卧。正收拾着之间,察觉到小不悔扑着蝴蝶往远处去,便抬头唤了一声,“不悔,不要走太远啊。”
“好,娘。”孩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已是玩到兴头上不见了人影,晓芙叹了一声,忙停下手中活计,往孩子那方向追去了。
一山虽小,也是林木相间,她哪里敢放心女儿离开眼界?
谁知行到半途,明明听得孩子捕到蝴蝶依稀的欢声,却又瞬间一声惊慌失措尖叫传入耳中,晓芙顿时心神大骇,脚步几下往哪个方向疾奔而去,踏枝落地之间,女儿身形已入了眼,才松了一口气,正要往那方场中走,定睛一看,却又愣了一愣。
居然是久未见的,师门中人。
敏君师姐。
脚步未停,已到了场中。小孩受了惊吓,却怎样都强忍着不肯落泪,见母亲来了,便拔腿直往母亲身边跑,抱着母亲的腿怎么都不肯撒手,小声呜呜咽咽,显然吓得不轻。
场内七人攻一人,白衣和尚已然身伤染血,强弩之末,却见刀光剑影,禅杖生风,端的杀气凛然,几个回合便败了了伤者,血黑如墨,自伤口溢出,正是中毒征兆。
小孩子自然是害怕的。
晓芙心疼不已,抱了孩子在怀里柔声抚慰,眼神却也偶尔瞄向那边,见那和尚落败,心中松了口气,到底自己师门一脉,不愿见她落败的。
然而事态发展,却很快出乎了预料。
正道中人声声逼问一人下落,脚踢穴门,使人伤愈重、无力抗,敏君师姐更是刺瞎那和尚右目,言辞狠辣,再不能如愿,定能当场上演一出削耳毁目剜鼻的酷刑,极为残忍。
小不悔吓得瑟瑟发抖,她虽懵懂,也知这些人所说,并非好事。
晓芙不由得一声轻叹。
轻轻叹息,起于林间。
众人原本只觉一稚女惊走,其母来寻,衣裳也旧,只当普通百姓,未有细看。
此刻一声轻叹,柔婉之中带一丝惋惜,“各位大侠,这和尚手下留情,理当投桃报李,勿要赶尽杀绝才是。”其声镇定,不似寻常村妇,皆不由转头观视来者何人时,却见一位挽髻女子怀抱稚女,一身粗布麻衣,却难掩眉目清正,只静静看着他们,便令人回想自己方才所为,生出几分愧色。
丁敏君闻声之时,已如遭雷噬,猛一回头,见那熟悉形容,更是眸中惊骇。这几年来一想到自己如愿借刀杀人,连师父也不曾怀疑,不知心中多痛快,此时突见已死之人,心中凉气,直透头顶,“纪师妹你,你怎么在这里。”其言畏畏,不知是怕生人,还是惧死魂。
晓芙见她神情,知其误会,不由得轻声叹气,出声开解道,“敏君师姐,晓芙未死。”
未死二字入耳,缓了心中之惧,却又激起心内之恨。
“你装神弄鬼吓什么人!”丁敏君心中为一时之退恼,又想师父念念不忘于她,如若回归,定又是坏她好事,忍不住更恨起来,“亏你还能活着!”
那般口气,竟有几分欲之已死的意味,令人心惊起来。
三岁稚女哪里见过这般恶意,抱着母亲颤抖难抑,“娘,不悔害怕。”
“不怕,不悔不怕。”晓芙轻轻安慰了女儿,“你先去藏起来不要看这边。娘一会儿来找你。”
不悔听话点头,虽然害怕,仍是放开了母亲,却又不愿离开母亲太远,四下一看,觉得比起那些凶巴巴的人,那白衣和尚虽然面上可怕,好歹无法动弹,便蹬蹬蹬跑了过去,将小小身体缩成更小一团,整个躲在那人身后,捂住耳朵,听话闭眼。
一时正邪道中人哑然失声,小小孩童,本能趋利避害,在她眼中 ,竟是自己更为可怕/友善吗?
正道中人心中不是滋味,看向这边,白衣和尚立刻瞪了回去,表示这孩子的一点首尾也不会给他们看到。
“师姐,这人已然无力还手,这般伤害于他,江湖上传将出去,于峨嵋派声名不好。”晓芙看着自己师姐,认真道。
“峨眉的名声,不都毁在你手里了么?”稚女三龄,谁人之女?丁敏君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悔,她这师妹,不回师门,也要生下孽种,当真有辱师门。
不过不这样,她又怎能如愿。想到这里,丁敏君几乎忍不住心中大笑,天资出众又如何,师父看重又如何,还不是自甘堕落,天必灭她。
晓芙心下一紧,虽然早知有今日情景,仍是难忍伤意,所以,她才不回师门,只当师门无她这不肖徒,不是皆大欢喜吗?
已四年了。
却还是逃不过命运,“师姊,你……”
“别叫我师姐,峨眉无你这种心向魔教的弟子!”丁敏君与纪晓芙相争多年,从未有一次如此畅快过,说出的话更似刀子,直插人心,“你而今,无退路了吧。”眼光恶意扫过那处,藏身人后的孩子。
正道听到这里,哪里还能不知来者是谁,再看形容,只觉清丽之下却是藏污纳垢,不堪罢了。心中所想,眼里便带出几分不齿来,落在晓芙身上,刀斫一般。
真是造孽啊。彭和尚忍不住心中叹息。
当初那事江湖沸沸扬扬,连明教都一起背锅。
怪不得杨逍那混小子这几年也不作了,离了光明顶成日里就在坐忘峰枯等,这姑娘心里但凡心向一丝明教,哪里会流落至此。
彭和尚看得出来,她出声相助,倒并非她师姐所说那般不堪,仅仅是心中之义罢了。
身后小丫头瑟缩不已,是叫不悔?杨逍那混小子,居然能遇到这么好一姑娘,该说老天对他开眼呢,还是说老天对她不开眼呢?
她要做好人,自己偏不如她的意,丁敏君想着,眼里带出几分兴奋来,“你将这和尚左眼刺瞎,我便不与师父说你丑事。否则,师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她会要了你的命。杨逍的话,历历在耳。
晓芙心中怆然,神情却是毅然,不畏人言,不惧人观,坦坦荡荡,宁折不弯,“乘人之危,晓芙不为。”
谁也不能折断她的义骨。以死威胁也不能。
“那我今日便替师父,清理门户。”丁敏君冷笑一声,拔剑出鞘,迅捷攻势,已到眼前。
晓芙却是一惊,这剑法,她竟从未见过的剑法。
也许是晓芙始料未及的眼神取悦了她,丁敏君心中快意,几乎化为笑意,“纪晓芙,这是师父新创的剑法,灭剑、绝剑,你可好好体会体会,看能否领悟其中真谛啊,哈哈!”
师父。
她与峨眉,已陌路了。
晓芙心中恍惚,右臂已遭一剑,直削至骨。
“娘!”孩子声音传进耳中,急切不已,瞬间将她神志唤回,抬眸望去,却见小小稚女不不知何时,放弃闭眼,只捂着耳朵悄悄一眼,见着母亲受伤,直楞楞就跟一个小炮弹一样就要冲过来。
这样过来,焉有命在?
不悔!
晓芙眸中刹那恢复清明,即见丁敏君剑如月落西山,已直逼小腹!若然刺中,必定重伤。
白衣和尚虽然无力,但阻止一个三岁孩子送死还是没什么问题,将孩子团团塞回背后,转向那边,却见危机,心中一急,扬声道,“纪姑娘,你来将我的左眼刺瞎了罢,彭和尚对你已然感激不尽。”
丁敏君却不愿饶不过她,她虽知师父眼里容不下沙子,但今日若不乘机下手除去这个师妹,日后万一她回到峨眉,以师父对她的偏爱,最终结果如何,自己却未必能把握,只想借此机会,除掉这隐患。手中剑势愈发狠辣,剑锋杀意,夺命之举。
晓芙看了那边一眼,见女儿无恙,露出些许笑意。
她与敏君师姐,不知交手多少次,自她初上门派之比,即夺魁首,那一分如影随形的仇视怨怼,便没有离开过自己。
就在今日,做个了结罢。
峨眉武功,轻捷灵动。
身法为主,守先机于未起,剑法为辅,攻致命于无形。
敏君师姐一味钻研剑法,攻势凶猛,却流于表面,杀机毕显,又怎能杀人?
终究落了窠臼。
晓芙心中一叹,其步一侧让过攻势,再出手时,已是掌如穿云,步似飘雪,一步一踏,尽是角度刁钻,剑锋再如何疾,也难近她半影身。
习武欲强,勤奋天赋,缺一不可。
师父总这样说,然后下一句,必定是晓芙来为师姐们解惑。
她是有惑。
一个人的命运,就靠天赋决定,人人自甘天命便是吗?
她总是不服,实力才是一切。
门中比她弱的,都不能爬到她的头上,比她强的,就不该出现。
因为她才是大师姐。只要她想,门内没有人可以越过她。
她一向认为天赋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纪晓芙是第一个,令她感受到天赋差距的人。
时时刻刻。
就如此时,明明知道她在自己剑势攻击范围内,却始终摸不到她的衣角,无力、愤恨的感觉。
在师父心中,她们与纪晓芙是不同的,而纪晓芙与师父,是一同的。
最恨、最恨这种被俯视的感觉。
人生而不同。她不认可!
她要让这不同,彻底消失。剑光迅如奔电,虽不能伤敌,也令人眼花,手中一物,却是三枚牛毛毒针,无声激出。
旁观之人,无不心惊,同门内争,竟阴狠如斯?
彭和尚看得大急,提醒之声远不如针快,只剩一句“小心!”脱口而出。
晓芙看了自己师姐一眼,那一眼,明了又淡然。
这种了然于心的注视,令丁敏君心中大怒,她不过残花败柳,师门弃徒,有何资格,这般眼光看峨眉高徒的自己!
剑意狠绝,猛击面门,中则透额,无缝之针,袭入心口,生机绝断。
丁敏君心中得意,中针之人却未如预期倒地,她的步法玄妙非常,一步踏前,如越山海,五指半握如兰,一锁丁敏君握剑之手,指尖瞬间点出残影,如花开谢,握定之时,丁敏君半边身体已经受制,动弹不得,左膝一曲,滑跪在地,无力反抗。
这小擒拿手!彭和尚倒吸一口冷气,他们五散人,可吃过这一手无数次亏了。
杨逍用来,那是雷霆之威,一旦扣劳,一身武功瞬间尽废,若不是他们机警,恐怕早不知被弄“死”几百回了。
这姑娘用的,就是是简弱版,当是杨逍武功不好学,为了她特意改的救命之招。
丁敏君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功,命门被人拿住,心中大骇,以为自己揭她丑事,必死无疑,心中本能畏弱,“纪师妹!”
一声轻叹,亦定亦倦。“敏君师姐,我不杀你。”
丁敏君心中一松,又为自己方才无能恼恨起来,色厉内荏,恨恨道,“你敢残害同门,师父与峨眉不会放过你的!放开我!”
“我不杀你。你虽不仁,我不对你无义。”晓芙轻轻点了他穴道,方放开手,由她倒地。
她看着地上愤恨不已的敏君师姐,心中体会,却与昔时截然不同的平静,前尘虽醒如梦,而今似梦却醒,从此无碍,各自两宽罢。“晓芙已死,而今只是乡野之人,惟愿就此相忘。”她声音轻如薄烟,却是了却之意,“吾与吾女老死乡间,江湖不见。”她眉目宛然,无怨无恨,已然放下一切,归于平凡。
江湖无关了。
“不悔,过来。”女子轻轻招招手,彭和尚身后跑出一位稚女,面上泪如小珠,虽然吓得不轻,仍迈着小腿晃晃悠悠跑到娘亲身边,呜呜咽咽,像是看着至亲受伤却无可奈何的小兽,“娘,您还好吗?我以后再也不出来玩了。”小小稚嫩的呜咽声颠来倒去,如果不是自己一定要来外面,母亲就不会受伤了。
晓芙听得童言童语,揉了揉她头顶,笑靥如霞,“娘没事,我们走吧。”
地上的丁敏君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漫声道,“纪晓芙,殷六侠寻你无果,已上了昆仑,若他因你死在那魔头手中,你开心不开心?”言语之间恶意,几乎遮掩不住。
不久之前,武当五侠张翠山死护爱妻,双双殉情。
如若殷梨亭再出事,红颜祸水之名,响彻江湖不远。
离去的背影只顿了顿,叹息一声,“六侠自然吉人天相。”
稚女眼中映出自己娘亲明眸温柔如水,她相信杨逍,不是滥杀之人。
昆仑山上,浩渺出尘;虽是四月,仍驻三春。
杨逍处理完教中事务,方一闲暇,却见窗外芳菲,一如当年江南。
第四年了。
第一年,心急如焚。
第二年,思念愈剧。
第三年,相思入骨。
前时恨不能即刻想见,甚至觉得她一定会来。
而今,心中忐忑,再也没有把握。
晓芙在哪儿,真的好想见她。
如果她真的不来......
杨逍心中,一片空洞茫然,好像他除了等下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让他去找,他竟不敢。
让他不等,这样的想法,还未冒出,已经被碎尸万段。谁让他不等,他就让谁明年坟头草三丈高!
杨逍心中瞬间阴鹜难散,丢下手里捏得粉碎的砚台,往庭中去了。
一院红梅销,昆仑山雪霁。
正与离人叹,归期未有期。
他折了最后一枝梅花在手,却不知想赠之人,身在何方。
正自出神,风中一丝杀意,已经藏匿不住。
杨逍声色不动,将梅花拢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