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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六)学步 稚子初学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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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岁八月一战,五旗万人,只余三千。
怯薛撤走。
以此一战,元军军力如何,明教战力如何,彼此心中已有计较。
三千人,几乎下一刻,就被换了任命,除主要骨干外,尽皆散往各地,成为正副香主、正副坛主。那一战以性命换来的所得宝贵经验,几乎立刻就被带到了反元第一线。
至元六年。五月。癸丑。
元廷再颁禁令,禁民间藏军器。
军器者,十八般,刀剑矛戟等均在此列,正道亦开始进入朝廷视野,民间手执刀兵者,皆可能被查办。武当、少林不予置评,仍树大招风,遭多方窥伺。中书省掌的官办冶炼业对民间关闭,除了少数定了制式的农具,不再对官方以外开放。再有私用者,皆以触律论处,江湖与元廷矛盾不断加剧,明里暗里,风波不断。
昆仑之上,坐忘峰中,一张绘制了一年的地图正在逐渐成型。
中标山川河流,更有特异标注,随着教众散于天下,参与救灾,越来越多的信息也不断汇聚。
锐金、厚土,善修筑,勘探。
地图之上,矿点标注不断增多,有在用的,也有未发现的,河东、江浙、江西、湖广、陕西、云南较多,经不断勘察,西域附近,也有铁矿分布痕迹,不出几日,定能找到矿藏,而天下冶炼分布,也逐渐清晰,北方顺德路、广平路,彰德路;济南,莱芜;大都附近,多官方控制,也是禁军器令执行最为严格之地。江南袁州,多私坊,把握在豪强高门之手。北方官营,南方远而陌生,都不是明教上佳之选,只有云南一带,远离大都,较好暗度陈仓,等布置妥当,堪可一用。西域一带,昆仑山下,如能建炉,自然是最佳,只待找到矿藏,就会立刻开始动工。
元廷想釜底抽薪,也要看自己压不压得住这天下土地。
白衣青年不断将图更新,唇际一点笑,却是成竹在胸。
三年后,元廷必定会后悔今日断绝将兵器皆由官出的举动。
天灾犹未停止。
六月,庚戌,处州松阳、龙泉二县积雨,水涨入城中,深丈馀,溺死者五百馀人。遂昌县尤甚,平地二丈馀。桃源乡山崩,压死者三百六十馀。
七月,戊午,以星文示异,地道失宁,蝗旱相仍,颁罪己诏于天下。
十月,河南府宜阳等县大水,漂没民庐,溺死者众。
七月,小镇。
汝南一县受蝗灾波及。镇民今岁之粮,收成大减,只余三中之一。
镇守上报灾情,县中拨来赈济之粮,却只有三成。前任县尹调离,也不过三月前的事。
镇民无法,只得另寻出路,青壮将粮食留给家中长辈,多离乡背井,暂往别处讨生活去。
晓芙与老大夫说过,也准备收拾行李。
老大夫这里,收养了好些孤儿,大家一起垦的地收成不够,新镇守善意,免了税银,发了一些粮食,才堪堪艰难维持。
多一张口,便是多一分消耗。既然青年们都离家谋生,她正年轻,有手有脚,自然不能在这里坐吃他人山空,岂非害人?
听说她要走,二姑娘从地里匆匆赶回,拉着姑娘袖子直抹泪。老大夫唉声叹气,却也无法,大家都清楚现在的情况,天下到处都是灾祸,现在离开,简直无异于自寻死路。否则家家双亲送儿,怎如诀别?
但是留在这里,去年山崩水灾,今年蝗灾旱灾,焉知明年为何?
朝廷赈济,终究有尽,大家只能指望天时尽快安稳下来,莫要再折磨寻常百姓了。
为了撑到那个时候,除了老人孩子,镇上已少见青壮,都外出求生,只待明年归来,重新开始。
然而明年,归来能几人?
“姑娘,您还回来吗?”二姑娘一双眸泪汪汪,不舍得看看大姐姐,又看看小不悔。
“会的,我会好好的。”晓芙理了理孩子的发,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木簪,制得十分精致,淡淡扑香,放进孩子手里,“这予你做纪念。”小小少女,花样年华,一点饰品都没有,晓芙注意了很久,才找到那一棵木,琢出这一只簪。
二姑娘含泪接过,此时一别,真不知今生何时能见了。只能道声深谢,道声珍重。
老大夫制了药丸,装进了孩子行囊里。不知不觉,女子已来两年,初时死志,而今生机,全是老人家一点点看来,这时的她虽是离去,却未必不是新的开始。
看着她坚定清明的目光,老人家相信这个孩子。
“你欲往何处,老朽年轻时,也曾行医不少地方,或可稍微描述一二,与你参详。”
女子并不犹豫,定声道,“汉阳。”
老父曾言,纪家祖籍汉阳,而今她归不得家,心中所定,便是那里最宜。
权当,替父还乡。
汉水之广,波接荆梦。
一方渡舟,载客横江。
掌舵的,是一位青年船夫,与妻子以舟为家,逐水而居,夫妻育有一女,已是蹒跚而步,眉妍秀丽,极是可爱
两日之后,她怀抱幼女,上岸补了船资,便往汉阳而去,途经之地,有和乐之村,亦有荒芜之地,一路而来,人间万象。
自离镇而行,已过了两月,入了九月中。
深秋天气。
晓芙进了城,没有多做走动,只回想着老人描述,到了城东,市坊之地,以物易资。
自生了不悔,小衣服小鞋袜都是自己亲做,本来只是粗通皮毛的绣艺进步飞快,上路前一月开始准备,加路上缓缓两月,积下一盒,正好做一时家用,暂时安顿下来。
夜里烛火。晓芙将女儿哄睡,随即坐到桌边,挑动灯芯后,取出一双小鞋子做起来。
不悔一岁七个月了,正是开始自己走路的年纪,鞋子不能轻忽,她辅之以细细棉布,将鞋底纳了一层又一层,满心柔软,生怕磕着了孩子的脚,使她有丝毫不适。
稚子初学步,牵衣戏我前。
晓芙本坐在桌前,专心绣着绣品,却突感一副被微微一拉,低头一看,却见女儿不知何时已经挪到身边,正借着她裙裾站好,仰头看着自己,眸中欢喜,颊边浅浅酒窝,“娘,娘,玩。”
还是爱玩得年纪呀。晓芙微微笑起来,放下手中织物,将女儿一双手握进自己手中,从椅子上站起来,半屈着身,与孩子一进一退,绕着桌子走起步来。小不悔追着娘亲从慢到快,要跌倒时就被母亲轻轻提起来再放地上放好,再慢慢走,一双小鞋足下,稳稳当当。
时光荏苒,一年多逝去,绕着桌子追着母亲的孩子已经能独力跑起来,口齿也清晰起来,说话表达开始逐渐有条理,常常趴在母亲膝前,看母亲做活。偶尔母女目光相触,总是温馨。
或许现在的时光不悔并不能真的记住,但是她却始终没有忘记,当初一舍之中,母亲垂首之下温柔笑意。
娘与她说:不悔真乖。
舍外,檐下。
已过了四年了啊。他亲了亲她额际,你辛苦了。
是呀,很幸福的四年。她回抱了他。
时光静谧安好。
屋里懵懂的小姑娘对着看门外笑,“娘,娘~”
晓芙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柔声应了一声,“哎。”
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