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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 雏凤 雏凤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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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外,孤岛独悬。
桃花灼灼,漫岛芳菲。
院中书斋,端坐着一位少年,神情凝然认真,悬腕提笔,疾徐而书,既儒且雅。
门外两位老人看着少年一人正练字,本来若有所思,又停下了打扰的脚步。
“表姐,不是他吧。”白衣婆婆迟疑道,“他一上午都在这儿,做不了这样的事吧?”
青衣婆婆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表妹,不忍卒睹之色,“无双,你的智商呢!这岛上除了他就只有我俩,不是这混小子干的,还能是我们下的手吗!”她从身后提出一直红眼犯晕的兔子,狠狠放到妹妹手里:“这都第几只了,你数过吗!”
“那他不是喜欢兔子嘛?而且也没玩死。”白衣婆婆在表姐气势下,声音逐渐弱小。
“桃花岛上,还有他不喜欢的东西吗?他都要翻天去了,你都不管管。”
“表姐你都管不住,我怎么管得住。”白衣婆婆好险忍住了自己的白眼,生怕给自家表姐火上浇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着相伴了一生的姐姐,就算用了一百年,这一招还是屡试不爽的!
“不知道姓杨的娘怎么管的那小魔王?”绿意婆婆突然低落,他们本以为捡回来一个乖孩子,取了个好名字,结果就因为那么个姓,居然隔空长了一副比那人还变本加厉能闹腾的性格,更可怕的是,有时候他实在像师父,如果不是一手带大,她偶尔都会怂。
“哭?”白衣婆婆迟疑道。
“你哭?”绿衣婆婆看着她。
“我哪儿哭得出来,表姐你说笑吗?”白衣婆婆露出白牙,表示自己时时刻刻都很开心。
“我去!”绿衣婆婆正打算推门进对付少年,却见房内已空无一人了。
又被他逃过一劫。
此一岛上,又是平静温和的一天啊,才怪!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甚至海里游的,就没有不鸡飞狗跳的。
他是个斯文人啊。少年满足的抓着一只小白兔放到膝盖上,摸着软软皮毛,惬意的吹着海风。
小兔几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惊的,一动不动趴在他膝盖上。
等两位老人找过来,提起它的时候,才发现,晕兔窝里又多了一只成员。
“你怎么就这么喜欢欺负兔子呢?你看看它们这样弱小,欺负起来也没成就感啊,你这混小子!”
“婆婆,婆婆,对斯文人斯文点儿。”少年努力拯救自己在他人手中的耳朵,“我哪里是欺负它们,我是喜欢它们呀。”
“逍逍,这岛上的动物自你会走路起,跳海的都不知道多少了,你安静点不行吗?”白衣婆婆使劲儿拍了拍少年的背,少年险些给他拍得一个踉跄。
少年稳住身型,回身看着自己两位长辈,眸中很是无辜;“我很安静啊。”他都不和人大声气的。
这里就三个人,他想和谁大声气。两个老人家一起、在心里对天翻了个白眼。
第二日,少年就被扔上了船。
“你出去学学怎么和人大声气说话!”两位婆婆状似狠狠道。
少年那可是开心了,完全没有一点离家的悲伤,挥着手一直到看不见,才跳回船室中。
婆婆们却看着那船那帆,直到不见了影仍没有回去。
“小没良心,就这么走了!”白衣婆婆突然对着那方向踹了一脚,扑通一只海豚跃出海面。
青衣婆婆突然笑了,“他一走,这些动物才敢冒头,可见平时积威多重。”
“那就祝中原武林好运吧,哈哈。”
一船东来,随意靠了岸。少年也不关顾,径自上岸,潇洒离去,见船舶古朴之中又有极雅致,码头的人熟门熟路上前去泊好,这样的客人并不鲜见,等他们要再出海的时候,自然不会少了资费,多少年都是有的。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他以前练习轻功,只能绕着桃花岛一圈一圈的跑,从几天到一天,到一个时辰,到半个时辰,到一刻钟;但到了这岸上,他可以一直跑一直跑,永远不用担心有尽头循环景。好奇、新奇,就像第一次偷偷找到的婆婆们都不知道的美酒,引得少年人一饮而尽,而今,引得一往无前。
奔跑过林疏舍简的小村,奔跑过客商络绎不绝的官道,两岸青山春绿,满目清新,奔跑过河溪,少年一路向前、不知疲倦。
遥遥一城在望,灯火如昼,氤氲江南夜色,如水映佳人。
一城之夜,人声鼎沸。
好多人。
少年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活的、鲜活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有着不一样的表情纹理,喜怒哀乐,言辞始末,以城为点,相交相离。
非常新奇、奇异的感觉。
少年人一路信步而走,不觉兴致渐高。
突然,路边争执吸引了他的注意。
两拨似乎差别非常大的人。
粗布麻衣,汉式制衣;与锦衣玉帛,他族华服。似乎起了争执,一方咄咄逼人,一方低头不语畏惧后退,只将妹妹护在身后,不令她直面欺侮。
这就是大声气?少年看了片刻,内心模拟了一下,觉得不是很难。
于是一步向前,少年站定,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兀那小子,横行霸道,还不快快住手!”
争执中人,围观之人往这边一看,却见少年面上与闹事人面上不二表情,盛气凌人,但眉目晴朗,浩然坦荡,正是侠义气度,不减周身清贵。
这是哪家的公子,好气势!围观中人大多不敢参与这场贵族南人之争,今见有人出头,又是这般出众的人才,都不由得起了期盼,同情的目光看看受辱的兄妹,转向场中,却是人人屏息看事态发展。
不愿茶楼上原本看着看着这边的白衣中年人手里的茶碗险些被他这灌注内力的一吼打翻,幸好妻子眼疾手快与他按稳了,才免此碗遭劫,于是感激一笑看向妻子,果见她眸中促狭笑意,只能认倒霉示弱的转开了视线,回到场中。
那大汉回头看了出声人一眼,个子不高的少年,瘦瘦弱弱没二两肉,一副南人体态,不由一点鄙视,“卑贱南人,言语辱及上籍,你要造反不成?”
少年不太懂他的话,瞪圆了眼难以置信:“难道你不是男人?”
四周之人顿时轰然大笑。
“呸!我是贵族!”那大汉愤恨不已,仿佛马上就要拔刀伤人。
“我卑贱,你贵族?”少年眸中笑意,霁月一般,却是反问。
一边锦衣却是神情暗沉,行为粗鄙,一边气度非凡,如仙人临,直教人反过来说才是。
江南富庶之地,教化极兴,自南朝而南宋,历来儒风兴盛,大家蔚然。元人虽能破国,却破不开此番风尚,贵族之人横行如蟹,粗鄙之处,多沐猴而冠,一旦揽镜而照,无不知行秽不堪。因此多与大家之族行避其路,不肯正面相对,否则其中自取其辱,纵能杀之,亦不能消分毫。
何况,也不能大动那些人,那些盘根错节,就算强行归入贱族,其根千年之上,难触其须的大族。这小公子,莫不是其中族人?怪不得一身气度,如此不凡。
四下之人再看少年,眸中多了敬重。
那大汉犹豫片刻,终是问道,“钱塘张,金华宋,诸暨杨,你是哪家之人?”
“我姓杨,并非任何一家。”少年手弹了弹袖上落尘,举止清雅,文人之质。
那些人家最讨厌令人的就是,永远不报家门,所谓的做好事不留名。大汉皱眉,终究呼人离去。
“多谢杨小先生。”那对兄妹躲过是非,上来行礼道谢,周围之人,也礼遇多。
少年眨眨眼,这些人好像真的误会了。这礼既不是行给他的,他不能受。于是众人礼毕抬头之时,面前已没了恩人踪迹。
夜风拂面,其人踏檐穿街,衣袂如飞。心中惬意,不禁由轻声而大声笑,少年胸中,意气尽抒。
漫无目的之下,却发现自己似已出了城,停在了一处荒凉地。
远远一处低矮府邸,门匾风化,不辨其字,只能视其下半字女,笔锋走得却是龙姿凤态,极为古朴,扑面一股端正之气,可见若是不败,其中居者,又是何等的人中龙凤。
少年杨逍郑重遥对那门轻轻一礼,不再轻功而走,只徒步而行,出了荒芜之地。
在他离开之后,门内走出一位耳目皆不能用的期颐老人,老人家难的拖着稀疏的扫帚,开始一阶阶扫去落叶与尘,人虽老迈,动作却极轻巧,仿佛一生只做这一件事。
成此中极致。
夜已渐深,星月相映。
林间独行的少年突然停下了脚步,一声轻笑,“您跟我一路,该现身一见了吧。”
从城中,一路到此,他一直知道有人跟着,也知道是谁。那楼上的人,他看得分明。
身后不远树后,走出一对白衣夫妻。
中年男人赔了一礼,示意自己并无恶意,眸中赞叹“小兄弟好身手。”
“寻常罢了。”少年摆摆手,不怎么在意。
“看小兄弟一人而行,似往西南而去,正是吾与爱妻归家之途,不知可否结伴?”中年人和善建议。
少年偏偏头,一脸不解,“谁说我要往西南去?”
中年人话一梗,他妻子见丈夫傻眼,轻笑柔声,“那便请小兄弟,与我们西南行如何?西南益州风光尚可,古来有天府之称,当不逊江南。”
“也无不可,”少年想了想,“反正我也没什么目的地。”
中年男人无奈看了这少年一眼,又见妻子取笑眼神落来,只能认栽。
不过,他认栽的日子,还长着呢。
中年男子姓阳,与杨逍之姓同音异字,倒也缘分。
木火于野,阳夫人依着丈夫睡去,阳先生与杨逍却相谈甚欢。
这少年,所知极多,堪称渊博。无论时事古典,皆知之甚详,一身文气,若不是知他武艺极高,恐怕会误以为是哪家大族书生偷溜出门,体验江湖。他博学却好问,问出来很多问题,却又浅显于行,甚至带了几分不谙世事之感。
知而不知,倒是有趣。
阳先生以自己见识际遇,一一解答他天南地北的问题,少年杨逍第一次与人说了这么久的话,眼中兴奋,看着阳先生,自然而然一股向学之心,这先生知道得好多,许多不懂的事,他一说就透,极是厉害了。
阳先生几乎顶不住这赤子一般的眼神,许多问道答不出的地方,只能咳嗽避开,但是少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思维及其活跃,有时一问接驳一问,其问亦为答,若不是阳先生见多识广,恐怕也难以招架。
一时之间,问答相间,大阳先生与小杨先生,倒是逐渐有了不少共识
对方不是恶人。
对方极有见地。
是值得结交之人。
打定了心思,再开口,已有交心之态。
古人言,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当如是。
“天下四民,江南独不同,是为何?”杨逍问道。
阳先生道,“江南汉人,自有一套规矩,由来千百年之久,元廷控制不能,只能借其统治,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比如。”
“比如?”杨逍见他停顿,出声问道。
“你方才经过的地方,你走出几里才出了荒芜之象?”阳先生声音凝重道。
“五里。”杨逍见他神色有异,正色答道。
“它原本有一个名字,叫姜城。”
“城?”
“是的,并非府,而是城,江南唯一、文人之城。”阳先生一字一句道,“钱塘张,金华宋,诸暨杨;旧时王谢,昔之姜。”
江南能平静至此,百姓能忍而不死;皆出于此。
“那为何荒芜了?”杨逍神色不解。
阳先生摇摇头,“无人知晓。”
同行一月,三人熟稔不少,偶尔少年说话梗到丈夫,阳夫人总是能轻解其围,她性格外柔内灵,心思剔透,早已看清,这少年并非是不善言辞或是有意为之,就是本能较常人有异,心思奇巧,相处之间不经意就能将人套住,他丈夫看似机警,实则老实,偶尔反应稍慢,便已身在坑中,需要自己去拉出来。
一大一小,也太有趣了。
阳夫人撑颔而视,常忍俊不禁。
阳先生就累多了,偶尔见到妻子取笑,常常忍不住想“教训教训”这丫头,常年这么看他笑话,真是,不可饶恕,每每触及她含笑揶揄眼神,却又是满心深情,别说教训,动她一根头发,那都是不忍的。
杨逍却浑然不觉这些,只是每到此时,总是想念自家晕兔,不知道自己不在,它们会不会想念自己。
也许,如果,多半是想的话,他就早点回去。
杨逍下了决心,就出声辞行。
阳先生和夫人也不强留,只是相谈甚欢,赠了他一物。
一块铁焰令牌。
“这是我教中予兴趣相投之友之物,若想见我二人,或想与友游历,可随时以此来找我们。”阳先生状若无事道。
阳夫人看丈夫装又装不像,但是少年人无戒心又完全觉察不到这其中曲曲折折,竟给这傻子骗倒了聪明人,老天无眼啊。她忍了笑,对少年道,“你既到了这里,益州之中有一座蓉城,景色人人称道,素有天府明珠之称,可以玩一两日,再启归程。”
杨逍行礼道谢。
益州。芙蓉之城。
纪家正得了一窝小兔子,通身雪白,很受孩子们欢迎,三个小主人尤其是马上五岁最小那个,竟连平日里最爱偷看的父兄练武都不看了,只围着小兔圃转,想伸手摸吧又总是手短够不着,白白的小手晃悠着不肯收回,常常惹得在小圃园边的纪夫人忍不住笑出声,又不想伤了小小女儿自尊心,多将欢声咽下,笑不露齿,小女孩儿每次回头都见母亲端庄坐着,总觉得不对,刚刚看着自己的,不是这样的视线啊。
一边迷糊着,一边继续看小白兔,兔子很给面子的蹦来蹦去,小耳朵抖起来,常勾的小丫头轻声惊叫,稀罕不已,满眼都是兴奋喜爱。种种表情落在母亲眼里,总是可爱非凡,比起兔子,更能令她不断关注,满眸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