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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四)父女 天伦相见。 ...

  •   县尹府告,三日撤百里,除却一日收拾,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家有老幼者,伤残者,无不绝望;原本灾患之下安定下来的生活,瞬间乌有。
      汝阳县城内外,灾民安置之所,几乎人仰马翻。
      但是没有办法,在县尹府催促与帮手下,能当日走的已经上了路,实在不能地也只能强留一晚,第二天再启程,县城之内,乱如沸粥,有肖小趁乱为恶,抢劫,偷盗,拐卖,几乎乱上加乱,若不是县府加强巡守,抓了好些人,恐怕祸事不绝。
      第二日。
      第三日。家中实在无法成行之人亦有,例如唯有年迈之家,唯有伤残之属,中有重病者之家,只能全数进入县城,集中安置。医署之中,亦有主动留下照看者。县尹心中担心,留了部分衙役,至少刀兵之前,有朝廷之人可以看护一二,不至于围剿叛乱,误伤百姓。
      晓芙将女儿托付给了二姑娘与祠堂中照顾不悔的大婶一家,便上了河堤,至今未归,撤退在即,勉强等了一日,已是再也不能拖了。一行人收拾妥当,本欲第三天启明即上路,有了上次跋涉经验,一日当是能行数十里,远离河堤的。
      当天晚上,却闻县城外踏踏军蹄之声,屋舍墙壁震动,不可谓不恐怖。大婶抱紧了小小婴儿,在自己孩子房间里坐了一宿,不敢合眼。
      天刚大亮,大婶将不悔放进小背篓中,盖好小被子,放在孩子床边,便去厨房收拾路上的干粮。
      一条黑影却悄无声息翻墙进了院子,从背篓里抱起熟睡的孩子,轻手轻脚打开院子门出了去......

      想着河堤一溃,百里无用,更因着她腰伤病复发严重动一动都疼,从河堤上下来的大妈一家搬进了县城中,并没有打算上路。
      这一天清晨,她自觉好些便挪下了床,在街上溜达起来,不时甩个手臂松松筋骨,却见一低头黑衣人匆匆走过,怀里一点颜色襁褓有些眼熟,大妈狐疑的看着从身边走过的人,继续走了几步,边走边想,人猛然一拍大腿!
      那不是那日那家伙怀里的襁褓吗?难道孩子被偷了!大妈心中一惊,想到堤上援手,心下一横,瞬间转身,对着那人走跑得方向追去,腰也不疼了,腿脚也利索了,果然,人还是要逼一逼自己的!
      大妈觉着自己好了,心里一高兴,追得更欢了:小样!老娘盯上了你还想跑脱!瞧不起谁呢!大妈想着,眼里狠色更重了,倒像一只母老虎,横冲起来,谁都得退避。

      追了整半日,大妈气喘吁吁在城南空区停下,抚着老腰,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人还真是能跑,到了这里,倒不见影儿了。
      这可如何是好,自己看着丢的,大妈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到娃才几个月,丢了得有人急,便回了那处,到了之前去闹过的地方,果然,乱成了一锅粥。
      她真的只是转了个身眨眼功夫就回来了,这样的时候,偷孩子这样损阴德的事居然都有人做。
      孩子丢了。
      城外军兵声愈发大起来,河堤被围的战声传到县城里,大婶家的几个小孩都吓得哇哇直哭,却又不能启程,大婶也快急哭了。
      大妈踩着门槛就进了门,大嗓门一喊,全院子的人都听到了。
      城南,空区。
      那个几乎灾难之中,混乱的地方,聚集着一群凶恶流民,即便是县尹断了那里的救济粮,也不能驱散。
      在这样混乱的时候,也只有他们敢闹事。
      孩子被偷取那里,要怎么要回来。
      山崩之后,家破孤儿多了不少,此番进城,老大二姑娘多照看他们,临了撤走,想着一定要照顾不悔,二姑娘独自一人跑来,却听得大妈惊天一吼,人一下就懵了。
      不悔,小不悔丢了!
      一个寒颤,她只恨自己为什么要离开,这么久都不曾回来一看。大婶一家是负责任的,谁成想,出了这样的意外人祸?
      几乎一瞬间,二姑娘转身就要去空区,去把不悔找回来,小不悔才八个月大,进了那样的地方,焉能有命在?眼睛里泪水直打转,她也顾不得许多了。
      大妈却认得她,伸手揣住她不放手,眼睛瞪得老大:“你个黄花小姑娘,跑进去还要不要名声了!”
      “但是不悔怎么办,她娘回来会疯掉的。”二姑娘直哭,她亲眼看着姑娘怎么生下的这个女儿,千般苦楚,怕是再压抑不住自己失女之痛。
      晓芙?名字还挺好听,大妈心里一嘀咕,眼睛又一瞪,再好听也不是好姑娘!
      “好啦好啦!我进去看一看,我一个凶婆子,怕了谁!”大妈叉腰雄赳赳杀了出去,很有菜市场一霸的气势。出了门撞见儿子来找他,拖着宝贝儿子壮胆,直奔城南去了。
      二姑娘快步跟在他们身后。

      这一去,就是一日。
      找了一天的大妈累得不行,跑出来直摇头,没看到,太乱了里面。
      明天再来找!大妈本想拖着二姑娘先离开这里,她却不肯,就在这外面徘徊,将自己攒下的几个钱给拦下的南区人,央他们进去看看,收钱的人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却再没出来。
      夜风吹人心凉,老大早上送走了孩子们,嘱咐他们一定要跟紧大人,才匆忙跑过来找这个老二,知道她绝不会走,只好留下来陪着她。
      然而晚上,乃至于第四日、第五日,却是惊变连连,由不得他不强行拖人走了。
      城难成了暂时的军区,原本的流民尽皆被驱逐,除了留下顺从做苦役的亡命之徒,便成了军营。
      晓芙终究没有能回来。
      她被困在了堤上,二姑娘日日爬上城楼眺望,连绵军营逼着绵延河堤,一双母女,却不知生死了。

      县城之中常常可闻城外战声,那一夜,尤甚。
      夜空亮彻,奇怪信光。家家户户门扉紧闭,不敢往外一探。
      响彻天地的厮杀之声足足嘶吼了大半夜,整个县城却静寂无比,随后便是,败军奔腾,但谁都不知道城外谁胜了,谁败了。
      二姑娘茫然蹲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即便她知道小不悔不可能回得到这里,姑娘也很可能回不来,也不愿离开。
      “小丫头!小丫头!”大妈几乎撞开院门,喘不上气,快跟我来!
      见小姑娘痴傻了一样不动,大妈忍不住几步冲进来,拖着她就跑了出去......

      夜之漫漫,星子依稀。
      废营之上,有一个小小的婴儿,正坐在那里咿咿呀呀,声音轻轻小小,稚嫩无比。婴孩左右张望,大大的瞳眸之中没有恐惧,也无关好奇,只是懵懂无知觉,天真烂漫。
      信步到这里的中年人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突然想起家里的女儿,也是这般大小,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也这么乖。他眼神柔和下来,想往前走,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三十几步外,白衣青年正静静看着他。
      他认得这白衣青年,一年多前,王府一晤。
      果然是他。
      白衣青年心中一悟。
      两人遥遥对峙,都在看着这婴儿。
      正中十几步外,小婴儿似乎也发现了这两个大人,不时咿呀一声,小脑袋慢慢左右转着,还是分不清人的年纪。
      静谧的空气充斥整个废营,谁也没有往前,谁也没有退后。
      就在一切似乎无止境时,小婴儿小小的身子往右边一倒,咕噜着翻倒趴起来,却还爬不动,只看着白衣青年,笑了。
      难得的,白衣青年不自禁露出笑意来,温温暖暖,如煦风。
      “看来她不喜欢你的胡子。”他出声道。
      中年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粗犷豪气的络腮胡,嘀咕了几声,可我女儿很喜欢啊,天天揪着玩呢。
      “可她不是你女儿。”
      “总不能是你女儿。”

      就在两个大人针锋相对、凝滞僵持时,不远角落突然瑟缩着走出两个人,大的拉着小的,硬着头皮往前走,却在两个陌生人不约而同转过来的视线中颤抖着停下了脚步。
      她们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但他们始终不走,实在无法,只得出来。
      一向凶悍的大妈张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只好将二姑娘拉出来,让她出马应付。
      二姑娘只能神情僵硬,忍着心中对这两人的惊恐,蹲下身对着场中的孩子拍拍手,“不、不、”那个悔音,却气短的怎么都发不出来,心里着急不已。
      好在婴孩儿转过头来,见是一直陪着自己玩的姐姐,笑得更欢啦,她转了个方向却爬不动,只看着小姐姐笑,咿咿呀呀想喊她,却只能发出“饿、饿。”的声音。
      二姑娘也急了,警惕的看了看两边两人,壮着胆子挪步子过去,抱起孩子就跑回大妈身边。
      大妈眼瞪大如铃,额头却直冒冷汗,护着人一步步后退,远了些后,立刻带着人转身就跑了,几个拐角就不见了身影。

      场中两人难得觉得心里寂寞了不少。
      我/我这么凶神恶煞吗?
      一定是他/他吓到她们了!
      各自心中笃定,才肯转身离去。

      小院之中,二姑娘将女婴交给浑身浴血方归的女子,天边星子终于隐去了辉光,露出晨曦的颜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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