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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金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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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阳当空。
昆仑山下朔明镇,一位持剑小少年正手持着几页泛黄的笺徐行而读。他自横断山而来,至今已有三日徘徊,却未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倒是这几张意外获得纸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拼拼凑凑,是这样几句经文:
光明普遍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诅。
彼受欢乐无烦恼,若言有苦无是处。
常受快乐光明中,若言有病无是处。
如有得住彼国者,究竟普会无忧愁。
处所庄严皆清净,诸恶不净彼元无;
快乐充遍常宽泰,言有相陵无是处。
非为道经,非为佛经,不知是出自何处。
正自轻读间,突然砰一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后退半步间小少年抬头一看,却是一个佝偻老妇人,正自踉跄,立刻就要倒在地上。
小少年出手极快,只一瞬便立在老妇人身边,轻轻扶住了老妇人。
“小少爷,您要入教吗?”老妇人只盯着他手上的纸笺。
“入教?”就在小少年一头雾水时,旁边茶寮处冲出来一个少年,扶着老人喋喋道:“哎呀奶奶,您怎么又出来拉人信教了!”
“这不是小少爷拿着我们的光明经嘛,我就问问,就问问。”老人家有些口齿不清的,倒是让少年不好意思得很,他拉着老人,直对小少年道歉,“对不住小少爷,我奶奶年事高了,晚年信了摩尼教,见你拿着她平日里看得经文笺,这才打扰了您,请不要介意。如有得罪之处,小人开了一处茶寮,几杯茶水向您致歉。”
小少年眨眨眼,明教?
茶寮中,一杯凉茶摆在桌上,桌边的小少年轻轻端起,递给说了好一会儿话的老奶奶,老奶奶乐呵呵接过,喝了一口,一边忙碌的卖茶少年看了看这边一大一小,忍不住直笑。
可不,这俩可太认真了!老人家一直一直说自己信的教多么好,多么善,小的就静静听也不打岔,时不时递水给老人家,捶个背什么的,老人家舒服啦,就将自己一本珍藏了许久的经义给了他,被自己孙子搀去休息还和孙子夸小少爷多么乖巧,似乎觉得自己这次传教非常的成功,卖茶的少年哭笑不得,好容易哄睡了老人,出来就见小少年桌上放着茶水钱,和一本底页向上的经义,经义上放着一块碎银,仿佛是付给他们的书钱。
这小少爷小小年纪就独自出门历练,一定不是普通人。少年内心感叹。
“他”当然不是普通人,她正是离家一月,独自寻访的纪家幼女,纪晓芙。
师门横断山中一败,损伤惨重,传到纪家,纪家立刻派人前往峨眉,予以援助。这是她十二年多人生来,第一次明确感受到江湖争斗发生在自己身边,魔教与峨眉,已经是数年的争斗不休了,每年,师父师姐超过一半的时间皆是在山下,不断地与魔教厮杀中,有的回来,有的没能回去。横断一役,峨眉损伤过半,震惊江湖,不止纪家,多方亦有帮助。
纪家的小小姐,本该回归峨眉的路上,折向西行,独自到了横断山中,战局已然散去,空气中血腥味却依然留存,四处树木可见血迹,昭显着这里经历了怎样一场乱战。
魔教,血腥,伤亡。小少女俯身拾取地上途中半截成珏同门玉佩,贴入胸口处收藏。
横断山前诸多小村镇,大多信奉着摩尼教,非道非佛,皈依出家人称摩尼,其经文常见光明,圣土,明尊字样,小少女惊讶之间,追溯其源,一月半后,到了昆仑山下。
昆仑上又称昆仑虚,绵延十万,自古有万祖之山之称。
朔明镇靠昆仑,往来商旅亦众,多以樵猎、经营交易维生,那小小的茶寮,便是一家人代代相传生存之道。
摩尼教多靠人口耳相传,她途径多地,仅能得到残笺,老人家给她一观的书,是她接触到的第一本完整版经义,较为详细的记载了摩尼教的源起与世界观。
摩尼教自波斯来。
教义宣扬光与暗,善与恶,永远是敌对与竞争;黑暗是因为缺乏光明,明王可以救赎世人,虔诚信徒,诸恶除净,可见庄严净土。
这似乎是一个无异于道佛的宗教。
摩尼教与魔教究竟有无瓜葛?不得而知。
完整版经义最后一页,则记载有教众集会宣经之地,在离去之前,她决定前往一观。
五日后,朔明镇光明寺,摩尼教集会。
接连两日,皆是教义宣扬,小少女细细听来,并无不妥处,教众似乎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发生,各自收拾东西离去;因朔明镇往来商人之多,经常有陌生人加入集会,来来去去,也没有人发现这个孩子独自而来,皆以为是哪家有钱商旅大人信了教带了自家孩子来接受熏陶,并未多加关注于她。
第三日,集会却突然取消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是夜,小少女换了夜行衣,带上斗篷,秘密潜入光明寺,蛰伏其中,等待将来之人,将生之事。
来者甚众。
而且出乎意料的是,不同于白日教众多普通百姓,夜里的集会参与者,大半都是会武之人,且观其言行举止,并非初学武者,反而极为老练,不逊于师门中常年在外、实战经验丰富的师姐们。
他们神色严肃,来后并不多言,多端坐场中,而正中心,月上天后便燃起了大如斗木之火,照亮整个内场,她屏息以待,努力将自己藏身于阴影之中,免暴露于众人眼下。
月上中天,偌大会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逐渐无人再进入,由最初的几许私语,到逐渐落针可闻,寂静得可怕。
一个老道男人自人群步出,行至中央,其背后,烈火一人半高,炙炎熊熊,仿佛能将一切灰飞湮灭,他目光凌厉扫视一圈场中,沉声道:“带叛教者!”
两位双臂被死死缚在身后的中年男人被推攘着跪倒在众人面前,双肩着地,炙烈熊火,不过一尺之遥,再近一步,便是尸骨无存;孩子害怕哭泣声在不远处响起,幼小瞳孔中满是恐惧,看着自己的父亲离死亡只剩顷刻,他们不懂,为何前一刻还是亲如兄弟,下一刻却破门灭家,只能瑟瑟发抖地靠在一起,无助绝望的哭泣。
中年人看着跪倒的两人,眸中冷厉,越发如烈火狂燃,难以抑制,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你二人五年前入教,举家皆在昆仑一系,三月前平凡接触教内人士,打探隐秘,两月前离开朔明镇,却出现在不该出现得横断山中,可以告诉大家,你们做了什么吗?”
两人双嘴为粗布堵住,不得开口辩驳,只得用力以额撞地。中年人眼神示意,堵嘴粗布被扯开后,两人慌张伸冤,大声示忠,“在下对圣教忠心耿耿,绝不会叛教,望门主明察啊!”每次头颅起落磕在石地上时,眼中满是近在咫尺的熊熊圣火,其炽炙透,已可闻头发焦糊,再多一刻,有死无生。
“我知道,你二人中只有一人是奸细,另一人是我们明教打出去的探子,但是你们的上峰已经死在横断山一战中,没有人知道你们的身份,”中年人眼中闪过悲恸,“那里,我们死了不少、不少的教徒。”他已无法再言语,老眸中泪光闪过,声音难抑伤痛,“包括我的儿子,你们的上峰。”
跪地的两人似乎也再支撑不住,呜咽痛哭。
“教众要求按照教规处置,火焚叛徒,你们今日若无法自辩,只有共灭一途!”中年厉声斥,眼中充血,扫过一边懵懂幼童,终是一丝不忍,转瞬压制消失。
其一青年,镇定自若,如同早有预料,眼中盯着圣火,却是坚定非常,毫不迟疑,“属下忠心圣教,愿受火刑,除尽诸身恶,一往净土庄严天!”
另一青年稍有犹豫,不忍不舍眼神转向一边自己的孩子,却是再次叩首不起,不再言语。
众人心中已有定论,看向向火之人,宽容不少。
可是另一人,真的就是叛徒吗?
圣教自创教以来,遭受诸多弹压,已历经数百年,自阳光隐入地下,加之近来教中动荡,虽重创峨眉,却已不能再引来更沉重的打击。
宁可错杀,不可走漏教中隐秘!
暗处中的人,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走到发尖,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个教派就是这两日白天宣讲教义的教派。
就在二人投入火中、化灰之时,她呼吸一乱,立刻为人所察觉,一点寒光已到身前,她只能横剑而挡,力转向右,寒芒擦剑而过,直入墙中三寸!而人受此一击,也身出阴影,出现在火光照耀之内。
个子不高一小少年郎,黑色夜行衣干练利落,头戴黑色垂纱斗笠,看不见容貌;尚未站稳,剑锋已近面而来,进攻之人,乃是场中穿出一少年,十六七模样,短剑在手,眨眼近身,片刻已交手数招,探得半分真假。
短剑攻出狠辣,招招夺命,长剑在鞘轻渺,式式绵密,三舍之退,仿佛力有未逮;中年人观战之中,却蓦然一股寒意漫出心头,一声疾呼出声阻拦:“小九,快退!”袖中寒光再出,企图隔开战斗。
声虽入耳,手却难收,一鼓作气,再而进,三而绝,剑抵死穴处,其锋不见血,其势难以回。众人尚未察觉端倪,正正准备喝彩胜利之时,此时中年人疾呼却令人心中一震,凝神侧目之间,短剑少年眼前突现一丝白。
火势煌煌,黑暗辟易,这一丝白,究竟是什么?他下意识短剑变招,却躲不过这一缕白,敌手鞘中已无剑,而寒意,已经透颈而过,他摸了摸自己颈间,半手殷红,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那是快不及视的一剑,眼前白,颈中红,小少年人立敌手背后,手中鞘嵌暗器,显然其横穿而过,未能突破铁阻。
“你居然,在此时此地杀我圣教之人。”中年人眼中血腥翻涌,杀意弥漫。
“你们不也在此时此地杀人吗?且连幼子都不愿放过!”来犯之人的声音清冷,却不似成人,小小少年,未变声的模样。
江湖上,谁门中,几时出了这样一位少年英杰?众人讶异之中,见少年身死足下,陡然转怒,再看之时,已是不死不休。
“一起上吧。”小少年手中鞘猛然掷向地面。身形飘忽,已入人群之中。
身如踏尘,不见其踪,剑转如风掠竹,寒光其意,激荡四方,避无可避。众人围攻之时,难以捕捉行迹,混乱出手,却又恐误伤同教中人,中年人局外观之,面色越发阴沉。
好高妙的身法,好精准的判断与行动。他闪身入战圈,仿佛一枚阵眼嵌入,混乱的攻击突然抹掉紊乱,战圈之中,游走的小少年不再游刃有余,剑抵兵器的声音猛然增多,由攻转防,极为不利,更何况神出鬼没的暗器,落败也许只在顷刻。
合击之术?“想不到朔明小镇,竟然能见到这样的合斗之法。”小少年暗自一怔,闪避步伐却丝毫未停,左侧一缕暗风袭来,侧头避过之时,斗笠为余劲扫裂,火光本应映出来犯之人面目,却在剑错之间,一手轻捞斗笠落纱,转瞬覆面,一双清眸,扫落春烟。
本来应该剑落人伤的结局。
掌风如剑,骤然而起,仿如落英成刃,方圆动静,尽罩其中。
神来一笔,缥缈惊鸿。
众人直觉脑中如入锋刃,血液立时倒冲而入,立时便栽倒在地,一瞬人事不知。
小少年立于场中,收掌在后,手臂却是微微颤抖。
她尚无法驾驭这样的掌法,情急之下,峨眉掌法无法全功,竟意外掌风融剑意,如峨眉簌雪,灵光一闪中如有神助,融合一丝缥缈风境,无孔不入,再来一次,却是不能了。她走到两幼童身边,将人护在身后,静静看着一地“尸体”,盏茶之后,包括短剑少年,都陆续醒来。
众人只觉生死线上一遭,脑中尚未完全回复时,小少年的声音已经在身后响起,他问,“死亡的感觉怎么样,可怕吗?”
可怕吗?
大概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也无法理解,生面死,死而生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们不可再轻忽人命了。”小少年郑重说道,随后带着两个孩子转身离开光明寺。
最早醒来的中年人冷笑一声,袖中无息针,已经尽掷而出,其去也无声,其力也断金!不知多少人,死在这一记之下。
隐秘之人,隐秘之教,不能被任何人探得消息!
待她察觉冷风袭来无法闪避时,只能扑拢幼童,以背相挡,背上不知何物重击,顿时入肉三分,而其落地之声,如铁如石。
背上火辣辣的痛,背后众人尽瞬间如同噤声,连呼吸之间,一股可怖的压抑之感弥漫而开。
她顾不得许多,自己以身受伤,多留有益无害,只得与两幼童尽快离开,几步并做一步,出了光明寺。
地上的石头包缚在铁丝缠绕之中,石如火跃,仿佛即将冲破层层阻碍,触目燃烬。
场中众人匍匐在地,身形颤抖不敢抬头,深怕有所触犯,即便是中年人被挡下了暗器,也不敢多置一词。
雪白的鞋面立在火光前,炙焰之中,化不开半分雪色,他问:“都处理了吗?”
“处理,处理了。”中年人嗫嚅着回答道。
他笑了一声,转身离开,手中握一令,穗附腰际。
掌中剑法,落英穿叶,渊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