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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三十)吾姜之女 吾姜之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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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姜之女,年十八,而得子。”妇人对着膝上的小女孩言道。
“然后呢?”小女孩撑着下颔,抬头看着自己母亲。
“养之爱之,珍之重之。教之以文,育之以正,是为姜氏之子。”
小女孩眨眨眼,听不懂呀。
“无妨,到时便知。”妇人摸了摸孩子的头,合上了手中家训书。
养之爱之,珍之重之。
只有这个时候才知道母亲当初的话,是怎样的重量。
她已回过神来几日了。
从得知那一天的大惊失色,到醒来的安之若素,竟然是连她都想象不到的快。
孩子,她有了孩子。
晓芙不敢置信的摸着自己平缓的腹,明明与往常无异,怎么就有了一个小生命在里面了?在她十八年生命之中,从未想过,这样一天,居然是如此感觉。
前尘昨非尽去,只余怀中之子,是她的全部。
老大夫见过许多初为人母的女子,她们大多都欣喜不已,家人在侧,伴着对新生儿的期许十月怀胎,而产子女,延续生命。
但是这女子,却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了,除了知道有孕那一刻开始,她的情绪始终被控制在了一定起伏范围内,不见忧思,不见过喜,淡然处之。可能是武林中人,早晚之时,可见她吐纳调息,初时老大夫还会担心,但每日三脉之后,却发现她身体缓慢回复,逐渐有了生机,用药见效奇快,一时不由得称奇。
“你这是何种吐纳之法,竟连现在的你与孩子都能承受。”老大夫曾问过。
她据实已告,她家中不愿意她习武,却也不愿荒废她的资质,曾得一本调息录,专用养气移息,有蕴养心神之功效,虽不能增进武艺,却能使人启明开慧,长年练之,可以明心清灵,很有几分玄奥。
老大夫叹为观止。
晓芙见状,便写下一本交于老人家,权当救她两命之恩,粗浅报答。
老人家不肯收,再三推辞,“我老人家义诊多年,可不能毁了自己的功德。”
“一人习之,一人之效,百人学之,才是这种吐纳之法应取之道,正如当年华佗先生五禽之戏,流传于世,何等造化,小女子此一本书自然不敢与前辈相提并论,但也曾于师门内姐妹分享,无论习武深浅,有无根底,皆有效果,老人家若能代为广之,也算是为我与孩儿蓄福,正该小女子多谢才是,算不得毁您义诊。”她言语之间,极为谦逊,有条不紊,老人家只得无奈收下,暗自决定多多照顾于她,至少保她母子平安。
“既收了你的书,你便在此住下,先前那小姑娘照顾人极细心,我也与你留下,至少你艰难这段时期,有什么话不方便直说,尽可通过她告知于我,万万不可疏忽大意,否则你身体亏损严重,胎像不稳,一旦流产,也是极大损耗,万望小心。”老人家细细嘱托,女子自是点头称是,她初走时仓促,连行李都未带,身无分文,又无法归家,身上一物却是死也动不得也舍不得动的,否则一旦风雨袭来,谁也难以逃脱。
得老人家相助暂时有了栖身之所,也算老天怜爱,日后多多报答便是。
门外的小姑娘掂手踮脚走进来,有些拘束的看着她,自她醒来,这小姑娘便不大再出现在她面前,但是昏迷之中,却也知道是她照顾,心中感激,便对她招手示意,小姑娘靠近床来,便见得大姐姐温柔神情,眸中微微笑意,使人如沐春风,心中紧张便少了几分,几句话下来,也能与她说笑,也全无防备之心了。
她好像天生而来可亲,略近几分,便使人愿意相交,听她说话也好,说与她听也好,都是心神安宁。
“多谢你几日照顾我,小妹妹。”晓芙声量尚未复足,却也认真道谢。
“不必不必,我只是,只是听老大夫的话而已。”小姑娘连连摆手,有点慌了。
“日后还要请你多多照顾,如你有所心愿,我力所能及,必当报答。”晓芙按了按慌乱小丫头的手,“我粗通文武,或可与你乱世之中,安稳些许。”
“那你可以教我们识字吗?”小姑娘鼓起勇气,希冀的看着她。
“有何不可?”晓芙微笑起来,满是柔和。
小姑娘很久没有见过这般和善笑意,竟是看呆了,结结巴巴道,“我,他们叫我老二。”
“二姑娘。”晓芙拉了小姑娘的手,浅笑称呼。一如门中师妹面前,那细心悉心的小师姐。
小姑娘感觉自己有点晕,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正儿八经喊她姑娘,还是这么好看的姐姐。
初初两月,不见怀相,本该极难的过程却被女子控制得很好,她有很强的自制力,连情绪都把握得极好,偶尔下床,还能到厨间做些点心,因老人家开医馆,馆内随处可见药材,她也不知何种手法,竟能祛除药味,制成点心,用了几日,不止她气色好了不少,连带二姑娘也精神了很多,老人家一次出诊被塞了一盒到手里作垫餐,以免错过饭点挨了饿,没想到竟入了出诊乡绅娘子的眼,倒是诊金翻倍,硬留了这点心,好不奇怪。后来再诊时乡绅娘子神情也谨然不少,问了点心来处,似是想定日要一些,资费亦是多多。老人家只道是家里远方幼亲所作,回家问问才可答,才被放回家。二姑娘听了啧啧称奇,看着大姐姐眼神愈发佩服起来。
她这点心手法,是她母亲所传,自小便手把手教,也不知道为何,长大了就会了,方子也有,但是自家厨娘做来,总是没有母亲与她做得好,彼时为了给雁儿养身体,她也作了好些时日,总算一月之效不少,这次自己身体有损,她怕影响孩子才下榻再制,却没想到有人会买的。
“我看了你的点心,很有些玄机,”老大夫认真道,“怕是要费不少功夫,你此时不可劳累,自己做了就是,不可太过操劳。”
晓芙虚心点头受教。
偶尔多出来些与老人带走,也是不多,乡绅娘子极是喜爱,多付钱来,老大夫回家给她,晓芙却不肯要的,老人家只得替她收好,只等她离开之日交还于她,乱世之中,女子独自行走,没有随身之物,也是艰难地。
他与二姑娘都明白,这里不会是她最终停留之地。
三月之后,她身子逐渐变重,四月显怀,更是艰难了起来。
重心不稳,又不得不强行日日走几步,体力却跟不上,每每险些跌倒,都能使身边之人紧张不已,整个医馆没有一个人扶得动双身子的人,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夜间更是艰辛,睡眠不好,不敢或动她以意志忍了下来,孤身在外,脾气更是不能露,否则医馆不是老便是小,她于心何安?
每日每日,总是煎熬。
这些,她都一一忍下。
她心里总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生下这个孩子,她的孩子,他们的孩子。
没有之前,总觉得人生举步维艰,不如一了百了,是这个孩子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整整数月,一一想来自己作为,有愧有憾,却无悔。
放开那些心中压抑,便只剩下豁达,虽不能归家,但总有了依托,心中回首,也能去繁留简,只剩自己看重的,而非自己纠结的,去拨开迷雾,去看清自己的本心。
她愿意独自走这条路,也愿意活下去,为了这个孩子。
为了他。
心口温热的焰令总告诉她,有人在等。
就算此生不见,终究见过。
她不后悔。
她的意志,真的过于坚定了。老大夫从未见过一个孕妇,有这样坚强的意志,由始至终,仿佛有着异常精准的控制力,那些即便怀了多胎的孕妇,都未有一个有她这么稳得住的。就好像心中有一把尺,自己需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一一丈量好了,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从初开始身体的严重耗损坚持到九个月后,她始终都未吐过一声苦。哪怕是跌倒了,也是自己起来,自己把脉,到了后期,甚至能将自己所学自己消化,连老大夫都少了不少工作,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自制力,能刚强到这般地步。
那些难堪,那些无法忍受,都一一在这样的意志下消弭无形。连时刻看着她的二姑娘,都没有从这一张温柔婉约的脸上,看到丝毫不堪重负的表情。
她就好像一口古井,吞下了所有苦难,甘之如饴的生下了这一个孩子。
十个月中,笠年二月末,终于,这个孩子来到了这个世界。
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婴。
也许是天道之间母女连心,晓芙脸轻轻凑近女婴颊边,轻轻蹭了蹭孩子细腻的脸蛋。
这是没有触摸过的人永远不能理解的触动,与感动。
这一刻,她对这个世界充满感激。
“不悔,你叫杨不悔。”晓芙泪中而笑意盈盈。
坐忘峰上,杨逍已等了将一年。
去年依稀四月之初,他便在钱塘遇见了她,已是一年了。
彼时伊人音容如在眼前,眼前却只剩昆山雪,难化心头寒。
他信守了对她的承诺没有找过,也没有打探她的消息。
可是有那么一刻,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自己能等到自己心中的人。
塞克里推开竹轩门时,果然又见到自己上司沉思出神的脸。虽然归来已一年,却丝毫不减他面上萧索,心中记挂,仍是那姑娘。
他知道的,因为就是他看着他们一起的啊,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为什么不可以去找,既然这样魂牵梦绕,左使却毫无行动,实在不像是他。
“你觉得,这不像我吗?”杨逍没有回头,看着庭中一株梅花,仿佛背后有眼。
“也许纪姑娘也正等着您去找她呢?”塞克里忍不住道。
杨逍却摇了摇头。
她若是想他,他自然千难万难也要去,可惜她不想的,否则,她自然能找到自己,她身上,有他最重要的东西。
铁焰令,和他的心。
想到这里,杨逍心中柔软起来,每日回想那日的她,却总忍不住想,她带走那令牌,是否便已经决定了有朝一日回到他身边?
他愿意等。
“既然如此,您也多处理处理教中事务吧,说不定明教发展起来,总有教众在纪姑娘身边,帮到她也说不定呢?”塞克里想了想,认真道,“近几年各处灾害频发,元廷残暴不仁,您是知道的。”
杨逍知道,这几年,明教发展堪称迅猛,教众延伸之下,已逐渐可观中原大局,五散人离教,却在各地起义不断,虽有失败,却也不断扩大着明教的影响力,总坛立于昆仑光明顶,常有各地教众精英弟子晋入,他们虽然不愿归来,却仍按照明教的规矩将看重之人送回总坛受礼受训,杨逍自然按照惯例与他们去处,尽心训练,几月之后再出归各自门下,回归地方,成为一香之主,统筹一方教众。
如果真的也能帮到她的话。他实在忍不住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