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二十九)汉广 汉之广矣, ...

  •   寒雨连夜,行人皆避。
      有一女子踽踽而行,雨中不见其形容,却也瞧得手中并无一伞。
      已不知过了多少日夜。她一路漫无目的,只知前行,浑然不觉自己行了多少日,淋雨多少日,更不知自己到了哪里,只是浑身冰冷,力耗极致,意识模糊起来,也许再过片刻,便也支撑不住了。
      如此,甚好。
      雨中女子轻轻笑了一声,竟是解脱之快意。
      就这样死在外面,归于天地,也无甚不好,无牵无挂。
      觉察到自己的极限或许快到了,她随意找了一处荒废的小草庵躺好,身上越来越沉重,心却越来越轻松,便缓缓阖上了眸子,放任自己沉入黑暗之中。
      但求长卧,不复醒......

      夜雨连绵,自草庵之外,突然串出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一个个被雨淋得嘴唇发紫,受不了的将庵内干草聚集起来,就要点火取暖,去往角落里的孩子却一声尖叫,惊得同伴手里引子险些落地。
      “怎么了怎么了!吓死爹了!”大点的暴跳起来,扑过去就要把小的揪出来捶一顿。
      老小却瞪大了眼看着他,“你哪儿来的爹!唬什么人啊!”
      哇靠,欠揍啊。
      小的被大的拎出来一通蹂躏,嗷嗷直求饶。
      “别闹,怎么了?”本来并不是很想管的老二走过来,一手顶开一个,免得没完没了。
      她一问,老小倒是想起来了,打了个寒颤,“死人,有死人啊!”
      话语刚落,庵外一个雷打下来,惊得几个孩子们连带火边的全蹦了起来。
      这夜深人静荒郊野外的,死个人在旁边还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几个人怕了一阵,大的在前面顶着,小的在后面拉着,一起往那角落去了。
      角落里卧着一个人,听着也不见什么呼吸,走近了一瞧,却是一个大姐姐,面色白得不行,也不见动一动,老二大着胆子蹲下,伸手探了探额头,滚烫,楞了半天,突然毫无预兆落了泪。
      “怎么了嘛?”老大急了,几个孩子从有记忆开始就相依为命乞讨为生,老二这样子,看着人心焦。
      “这姐姐和老五那时候一样,怕是活不过今晚了。”老二哭起来,惨极。
      老大看了看老二,又看了看快死的人,咬咬牙转头就冲进了雨里“你们看着这姐姐,我去找这几日白天里义诊的老大夫!”

      冷雨之中,小医馆外,突然造访了一个小乞儿,上去就砸门,眼眶红红的,很急得模样。
      开门的是一个小药童,揉着睡眼,迷蒙看不清人,却被一通先发制人吼懵了,“要死人了,要死人了!救命!”中气十足地,整个小医馆都震了一震,随即一通兵荒马乱,花甲年纪的老大夫拎着药箱就出来了。
      “在哪儿,快带我去。”老人家认识这孩子,几个小乞儿一直流浪到了这边,可怜得紧,他还以为是几个小的出了问题,跟着就去了。
      临到了一看,才发现角落里几个孩子围着个躺着的人,虽然火堆移了过去,但是她浑身已经凉透,面上不见血色,额头一片冷汗,孩子说的明明是高烧,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转外入内,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老大夫把了把脉,忍不住直摇头。
      “老爷爷,这姐姐要死了吗?”老二呜呜咽咽的问。
      “她难活了,而且,”老人家不无惋惜,却也束手无策,“她还似有了身孕,极可能是一尸两命。“人间惨事,莫过于此。
      也不知是谁造的孽因,恶果却给她和孩子承了,看她神情安详,并无多少痛苦,显然并非凄苦际遇,只是命该至此,天无怨由。
      几个孩子傻了,他们天生地养的,晓得一个娃娃还没出生就要死了,相视眼中,尽是不忍。
      老二忍不住伏倒在这姐姐身边,大哭不止。
      原以为自己们很可怜,谁知道还有更可怜的。
      “姐姐,你醒醒啊。宝宝还没出生呢......”想起可怜的老五,出生了又怎样,该死还是会死,谁又留得住几日。
      寺庙外雨势渐渐大了起来,老大夫的叹息和孩子的哭声交织,湮没于雨中。

      雨声惊惊。
      印着他几乎坐立难安。
      没事没事,会活下来的。她揽着他肩膀轻轻安抚着他。
      他突然将人腰抱住,将头埋进她腰腹之间,肩膀颤抖不止:对不起。
      没事的。她是真的不想让他看见这些,只好岔开话题,你不是要与我说吗?我想听。
      他喉头有些紧,却也开口。
      雷电交加,夜无人影。

      连雨不绝。
      他是看着她走的,走到最后一丝背影也看不到,他还站在那里,他总是想,也许下一刻,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也说不定。
      一直等到天黑。
      心里那种被挖空的感觉不仅没有减轻,还因为执念更加可怕起来,不敢走,甚至不敢动。
      我走了之后,你不准再来找我,更不准,来打探我的消息。
      空荡荡的脑海里,她的话始终在回响,但是又因为是她的声音,仿佛中毒一样,就算心一遍遍被凌迟,他也在一遍遍回想,甘之如饴。
      他甚至不敢去回忆以前的音容笑貌,否则心口那一丝致命寒毒似乎又窜了回去,一点点蚕食了自己所有的感知,只剩下人死死盯着那条她离去的路,明知道什么都等不到,又忍不住要等。
      等他意识到自己这样下去一定会疯掉的时候,他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想起来一件自己做了,她绝不会怪自己的事。

      元,大都,汝阳王府。
      几日前,赶路路上,他遇到了一群人,一群正在被追杀的明教中人。
      五散人,彭莹玉,和他的死忠部下。
      江西袁州屠城令下,十路兵马围城,大周倾頽,周子旺被杀。为不连累城中百姓,义军二十日突围出城,向淮西奔走,被元军围追堵截,正好遇上了自江南北上的杨逍,他心情已经在失控的边缘,几乎瞬间化身修罗,将一路追兵数百人斩杀殆尽,救下了伤重的彭莹玉一行人。
      彭莹玉手下有消息灵通者,以一个消息抵了这人情,倚天剑被元廷所得后,辗转入帝手,后赐给了军功卓著的兵马大元帅汝阳王察罕特穆尔。
      杨逍一言不发旋身即走,彭莹玉看他状态不对,下意识伸手拉了人,多年矛盾又不知怎么开口问,杨逍看过来的眼神落在他手上,就像要剁手一般,惊得他几乎立刻就撒了手,眼睁睁看人扬长而去,可惜那背影不知为何,却是萧索恍惚,极不正常。他也算看了杨逍十几年的人,从未见过他这模样,心中顿时有股不详的预感,便吩咐了那给消息的人跟上去接应。
      “大哥,你们不是看不惯这杨左使吗,他这般去送死,死了不是正和大家的,啊!”手下脑袋挨了一巴掌,直揉着撤退。
      “说什么呢!再看不惯能让他去送死吗!”彭和尚恨不得再给手下一拳,“何况人刚刚还救了我们呢,恩怨分明懂不懂!”
      手下的捂着嘴作了个拉链子的动作,表示自己闭嘴,转身上了一匹马就追上去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几天后他到了大都,发现杨左使已经走了,来得无声无息,走得更无声无息,汝阳王府只听说乱了一夜,还是有孕的王妃受了惊,汝阳王满城抓大夫人心惶惶的,并非是因为失窃,倒是稀奇。

      汝阳王府,机关重重,高手如云,有来历的,没来历的,都极难对付。
      对普通人而言。
      但杨逍并不走寻常道。
      他走的是机关道,一边破,一边摆。
      窜改了汝阳王府机关布局,一人到了传闻中,王府宝库处,却见月色之下,守门一个打瞌睡老人。他不再上前,只是看着那人皱了皱眉。
      “想不到,这个时候,既然依然能看到一岛之脉传人。”老人闭着眼,却开了口。
      “我也想不到,这个时候,还能有这般毒物传承下来。”杨逍站在那里,趁着月色,白衣之上,镀满寒光。
      年代久远的对峙,生死只在一决之间。
      老人取出袖中虫笛,吹奏出一曲无声亡曲,杨逍侧耳听来,依稀可闻来时路上院林之中,密密麻麻窜出的毒物。
      虽然他避得开机关,衣物之上必定沾染了引药,虫笛驾驭之下,毒物呈现着包围圈围攻而来,淅淅索索,五毒俱全。
      “老毒物,你敢在这汝阳王府养这么些剧毒玩意儿,看来汝阳王是嫌弃自己活得太久了。”杨逍淡淡看了老人一眼,不避不让,也不见动怒,只提了一声,却是致命。
      老人握紧了虫笛,并不理会,只是胸中气闷,他还真没说错,汝阳王为守卫重宝之地,的确知道他养了东西,却不知道养了这么些“好东西”,不过这些小家伙素来听话,也不见闹出乱子,倒是相安无事。
      可惜,他遇到的是杨逍,那一岛之人。
      仿佛天生克星,山庄主脉因这一岛中人断了传承,由此倾倒,他流落中原数十载,又遇到这一脉。
      杨逍手下蕴了内力,遥遥对着林间一点,落下一叶,飞入手中。
      一叶就唇。
      深夜之中,汝阳王府内突然响起一阵悠扬乐音,穿夜夺月,声情致飘忽,间杂深厚内力,激荡之下,竟使人心境动摇,万物垂首。
      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
      原本以为仅是学了皮毛的小辈,没想到却是得了真传之人。
      真是,失策啊......
      一夜之间,汝阳王府毒物暴走,王妃受叶音所惊,动了胎气,一时人仰马翻。
      仓促之间,一面之缘。万军之中,上将之主。
      遥遥对着离去的青年作下一个请的揖手。
      国之重器,不在倚天屠龙。
      元廷气数,尚未断绝。

      夜尽天明,滴水渐止。
      庵外依稀风声,不闻人语。
      原本病如山倒的女子在老大夫司马当活马医的针灸之下终究挺过了这一夜,天不收她。
      一行人忙她搬至小医馆,除了老二暂时留下照顾她,其余几个孩子不愿拖累他人,仍是离开自行为生,待得她好转,老二再去寻他们。
      老大夫为了保她的命,用尽毕生所学,更兼店中唯一一株老参研茶,身体饮用不下就由着老二灌,好歹吊住她一条命。
      三日之后,她醒了过来,整个人已经瘦得几乎皮骨,也不说话,老大夫日日与她诊脉,每日皆是叹气。
      她也不肯吃药,仿佛就等着死,年纪轻轻,形容枯槁,分外可怜,连老二这种看惯世态炎凉的孩子都忍不住心疼叹气,整日看着什么也不说的女子,却又按捺住告诉她的冲动,只等老大夫摸稳了脉象,就看那一点小希望,能不能让矢志求死之人回心转意。
      “您怎么就这么看不开呢?”老二日常叹气,很想抱抱床上的人,又怕自己力气大了,弄坏了她。
      床上的人连日来精神越发不好,人却更柔和了些,似乎知道死期将至,也不再整日对着窗外,心愿将了一般,回头对叹气的小少女笑了笑。
      原本枯槁容颜,眼中一点温柔遂意,竟美得几分终了灿烂,返照之感。
      老二看得呆呆的,也不知道这样的人,谁能狠心辜负。
      垂下的帘子被掀开,老大夫例行进屋替她诊脉,老二让到一边,紧张的看着老人家。
      老人家这次仔细摸了三次脉,不同以往愁眉苦脸,竟露出几分笑意。
      塌上的女子有些疑惑,开口无力,想像往常一样随老人家去了,却听得一声晴天霹雳。
      “恭喜姑娘,你有身孕了。”老人家一句话,女子瞬间一惊,超过了孱弱身体能承受的极限,立时晕了过去。
      老二吓得一蹦而起,抓着老大夫袖子结结巴巴问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她、”
      “没事,她去不了,我老人家要留的人,阎王还抢不走!”老大夫摸着长胡子却多用了点力,差点给自己揪下来几须。

      千里之外,峨眉山中。
      清晨之钟却在门派哗然之下弱不可闻,大殿之外,广场之上,天外飞剑力贯入地,正是神剑倚天。
      灭绝刹那热泪盈眶,哽咽直道祖师保佑。

      可惜,出来的人,并没有他想见的人。
      抱着希望而来的青年再次失望,比起那时,更难平复。
      晓芙没有回到峨眉,她去了哪儿?
      青年茫然了,与峨眉山中,失了方向。
      她,她还好吗?
      可惜再怎么想,再怎么念,畏缩的心也不敢生出寻找的念头,生怕再见,就逼她至永诀。
      可是,想再见的心,却逼得他求生求死,两不得,相遇一月余,分开十数日,他就像上了瘾却戒不掉的人,没离开一天,心就沉沦更深一天,永无止境。
      她可能回家了。
      你不去看看吗?万一她被家里苛责,你又怎能忍心她一人遭难?
      心里有声音一再引他出格,也有声音不断警醒他自己的承诺,几乎将人劈成两半。
      那,那就去纪家,不见她,就在外面与她一起,如果他出现,那些苛责是不是可以放过她,冲着自己来?
      蹒跚脚步直奔小益州。

      纪府之中,夜不见灯,如同压抑的巨兽,匍匐在地,不知其中多少无力,多少痛苦。
      自他们府中小姐失踪的消息传来,已经一月多,虽然外界几乎没有人认为她还能活在这个世上,纪家两位公子归来,所得也是凶多吉少的消息,但是纪夫人并不死心,坚持死要见尸,日日府中念经祷告,纪府压抑气氛经久难散,人人屏息。
      这一日,门前突然来了一位失魂落魄的青年,也不说话,就跪在门外,人拉不起。
      纪家老大老二心里就是一阵猛跳,抄家伙就要出去杀人,已经被匆匆赶来的纪夫人拉住了。
      “你们出去这一闹将起来,你妹妹十里八乡的还要不要做人了?”纪夫人几乎落下泪来,纪家居住这边已经远了江湖,并不知多少消息,虽然那些可怕的事终究发生了,江湖传遍,那又如何,只要晓芙回来,她总能周全于她。
      “只是老爷,那门婚事,真的不能成了,快去退了吧。”纪夫人含泪转向自己丈夫,夫妻几十年,她从未求过他什么,这一次,却不能不开口。
      纪老爷看着妻子,张口却无声,他知道妻子的意思,可是峨眉武当的婚事,岂能是他说退就退的,何况他家过失在先。
      “我女儿并非有意为之,实在是迫于无奈,实在不行,您修书一封,让武当出面退婚,保全他们颜面,不好吗?我女儿自此不嫁,我愿与她吃斋念佛一生,但求你们饶她一命,老爷。”纪夫人泣不成声,只哀哀看着丈夫,求他同意。
      看着妻子哀求的眼神,纪老爷心中不忍,却难以附和,武当丢不起脸,峨眉就丢得起吗?想起之前峨眉态度,虽说静玄回去之后峨眉即驱逐几人,但已然是与明教不死不休架势,妻子不知其中血仇,他却知道,女儿的路,早就被堵死了,从她被放弃那一刻,她就只有一个结果。
      “就当晓芙、就当她死了罢。”纪老爷撇开视线,不敢再看妻子。
      “你们,你们。”纪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就像这几十年来从未见过他一般,什么江湖,什么名声,什么正邪,竟能胜过至亲生命。那一刻,她心中久违的生出一般回天乏力,举目无亲之感。
      当年这样感觉的时候,酒楼下经过的年轻人将她救了出来,几十年后,同样是他,让她再次堕入这样冰冷的地狱。
      至亲骨肉,生离死别,再会无期。

      青年跪了一夜,没有等到意料中的责难杀机,也没有等到少女的消息。天不亮时,路上无人,却是一位老仆,一位妇人到了三步外站定。
      他近乎麻木的抬起头,却又忍不住心中希望,有她的消息。
      “你,你没有杀我女儿吗?”也许是知道自己女儿被这个人绑走了,妇人有几分怕他,却又忍不住想与他确定。
      与她有些相似的眉眼年纪却长,是晓芙的母亲。
      他低下头,摇头。“她走了,我找不到她了。”青年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是这样的懦弱,比起担心女儿死在他人之手的母亲,也不逞多让。
      太过珍贵,总是使人无比怯懦。
      “晓芙不会嫁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纪夫人一字一句道,她活着这么多年,第一次,这样恨一个人。
      你死了这条心吧。第二次猝不及防听到这样的话,青年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我会等她,我在坐忘峰等她,如果你们不要她,我来接她。”青年起身,声音却颤抖,“不要伤害她。”
      纪夫人几乎痛哭,又觉荒唐,这个人造成了一切,这个时候想弥补一切,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不会给你!不会!”大概这样的年纪,她从未用这样失控的声音与人说过话,被逼到极致的母亲如果不是老仆人拦着,恐怕已经要上来伤人了。可以她的毫无武力的身手,又能伤得了谁?
      青年只磕了一个头,甚至不能看纪府大门一眼,便起身而去,眨眼不见了身影。
      “夫人,夫人,没事的,小姐会回来的,我们能等到她,您放心。”老仆极力安慰着失控的纪夫人,他姜家的小小姐,承受了太多,压抑在心里几十年,这一次不小心处理,恐怕要出大事。
      那一晚,纪家经历一场巨变,纪老爷纪夫人几乎反目。纪夫人自此闭足佛堂,再不出一步,吃斋念佛,不管世事,纪府人人缄默,进入了长久的压抑期,直到十年后,传来消息的那一日......

      这一日。
      清晨曦阳之中,女子褪去昔日衣,世间再无纪晓芙。
      镜中的她,轻轻挽起了自己及腰长发。

      坐忘峰。十年候来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