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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八)柏舟 ...

  •   长夜更漏,细雨如丝。
      烛火燃烬。
      榻上青年怀抱之中搂紧一人,他背对着半开的窗霏,不令春雨飞寒、到怀中女子之身,正浅浅而眠。
      青年怀里蜷缩着的人轻轻动了一下,匍一抬头,刚好见青年睡去容颜,安稳又沉静,她轻叹了一声,指尖按在他睡穴一点,睡着的人果然入了沉眠,微微皱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总是在这样,对自己毫无戒心。
      女子轻轻在他颈间轻轻蹭了蹭,仿佛最后的依恋,随即将揽着自己的手臂小心移开,起身下榻,抚着床沿拾起地上凌乱的衣物一件件穿好,将窗霏合拢,提起桌上的剑欲离开,打开房门的手顿了顿,眼中犹豫、不舍、担心,尽化一声无声叹息,她终究没有没回头,仍是踏着无边丝雨飞春寒的冷上了路、不知前路。
      就在女子离去之时,榻上的青年突然睁开了眼,颈间还有她依恋的温度,眸中已是伤感、满怀。

      天还未大亮,她一个人沿溪而行,眉间微锁愁绪,步伐行来也无甚气力,走走停停,却始终没有回头一看。
      一月以来,犹如绮梦。醉香楼上一失足,再回首却仿佛百年身,她的人生发了无法想象的变化,连她自己,临溪而视,都会对水中的影无比陌生,肌骨,眉眼,明明无不同,却已大不同。
      所爱之人,所行之路,截然相歧。
      沉溺是最轻松的选择,只要回头,他终究在。
      女子轻叹了一声,溪水映出她眸中伤感,“杨逍,你出来吧。”
      如果是之前,以他们的修为,无论如何她也无法发现他,可是现在,只要他在身边,心念之间,总有所感。
      爱之深,念之深,竟至于斯。
      雨滴溪面,漾开曦色。
      随着晓芙声音一落,不远处,终于走出青年身影,他缓缓行至他身边,看着她凝视溪水,静默无声,相对之间,难见缠绵缱绻,唯余无尽惆怅,乱斩不断。
      就这样,静静地在彼此身边,谁都没有开口,谁也开不了口。
      她一定会走。自己起的因,让他人承果,这并非是她。
      即便是到了这一步,他已然没有任何办法,能让她留下来,到了这一步,别说是强,事实已然强弱易手,他下不去手。
      想想开始的自己对她所作所为,还真是无所畏惧啊。
      那现在也勇敢一些吧。

      “晓芙。”一声轻唤,一撩衣摆,杨逍已单膝跪在晓芙身前,“我杨逍此生从未给任何一个女人跪过,我只是想告诉你,”抬头之间,眸中已是屈服,“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愿意,照顾你一生,给你幸福。”
      本已强迫自己收起了所有的情绪的她忍不住回身,却落一双抬起眸中,眨眼之间,已是心生千结,愁满心肠,听他一字一句,孤注一掷,“若非死别,绝不生离。”
      死别,生离。晓芙眼中瞬间泪意弥漫,看着他的眼神悲伤不已。
      他总是这样,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想自己做得再好一些。
      这个傻子,晓芙垂下了眸子,泪水滴落。真是傻子。
      他们之间,根本就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行不行。
      不行。
      可明知道不行,还是对他说了好的自己算什么呢?晓芙垂下首,心如刀绞,细细想来,除了那一个好字,她对他,竟没有别的答案。
      与他无缘,对他无怨,望他无悔。
      她不愿再开口,生怕一开口便是妥协,一切又回到原点,谁也走不出、逃不掉的原点。
      只是落泪,却咬着牙关什么也不说。

      “还要走?”看着这样的她,杨逍已是失了全身力气,他没有办法,没有一丝办法了。
      仔细想来,两人之中,一向都是她更坚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对着从来就没有回头的她,当真是,万般痴缠,一样结果。
      可他除了痴缠,还能做什么?放弃吗?杨逍仿佛从来不会放弃这两个字,现在,他爱的人就教他怎么写这两个字。
      晓芙转过身,不去看从希望到失望不已的人,好像自己,总是令人失望。
      她总无法做到尽善尽美,虽然早知人生总无法圆满,但父母的爱宠,师父的希冀,杨逍的痴心,都能使之失望,自己也真是,失败的人生。她落着泪,心里却笑,笑自己无力,笑自己无知,笑自己一生,荒唐无比。
      如果自己足够坚定不对他动心,是不是两边都能全下来,她能走得潇洒,他也能不至于如此失落,是自己贪了不该的温柔,所以要被惩罚吗?
      手轻轻被握住,一方令牌,已经放入其中,忍不住回视之下,见精铁浇铸,缠丝缚火,明明死物,细看之下,烈焰玉中,隐隐不灭灼烈,透肌入骨。
      “若你执意要走,这是明教的铁焰令,见令如见我。”
      见令,如见我。
      下意识的,纤指握住了这令牌。
      他最后将这一只手合在双掌之间,轻声道,“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了,又或者,任何时候你需要帮助了,只要你开口,我杨逍此生都会为你付出一切,不惜代价。坐忘峰的大门永远,为你而开。”

      就算是这时候,也要为她留下后路。
      杨逍是怎样的人啊?
      他握着自己的手,看着她的眼神专注而深情,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希冀着一个答案,好像没说出口,就是另一个了一样。
      他总是一再提醒她,他有多舍不得。
      可是她却,舍不得也要舍得。
      否则,明教,峨眉,武当,纪家,世仇,姻亲,从此全部绞成死结。
      总要有人交代。生也好,死也好。
      身在河中,回不了来时路,也上不了他的岸。
      既然如此,不如此时休!
      “那么,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我,不会出尔反尔吗?”心终于狠下来,晓芙看着他,认真的询问。
      “决不食言!”杨逍几乎用尽了自己一生的信,甘愿守这一诺。
      晓芙转过身,正面看着他,泪意润泽眸中甚至带了一丝柔意,也许是最后一次的相视,最后一次的温柔,她看着杨逍,泪藏一丝笑,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斩钉截铁,“我要你答应我,我走了之后,你不准再来找我,更不准,来打探我的消息。”手从他手中猛然滑出,抓着铁焰令却悄悄更用力了一些,反正他,也不可能感觉得到了。

      不可以找她,更不可以打探她的消息。
      那还会有以后吗?
      杨逍心中就好像突然被挖出一个空洞,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放不进去,空荡荡的,空得慌。
      她看着他,在等他的回答。
      她相信他。
      她只有这一个要求,要拒绝吗?能拒绝吗?
      如果拒绝了,会怎样?
      她会,恨他吗?
      第一次,他明白了,什么是畏缩不敢前,“好。”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好像也不是那么开心。他总是顺着她,她逼着他往回走,不让他靠近,却发现不知不觉自己走到了悬崖边,尽管她早就知道是在这样的结局,知道自己一定要跳下去,可等到她真正走到了这一步,才体会到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远离所爱,众叛亲离。
      竟是,如此可怕的境遇吗?
      比起这个,还有更可怕的吗?
      有的。
      背叛。

      她蓦然侧身,与他擦身而过,离开脚步之快,一滴泪尚始离开脸颊,人已在几步外,听得背后一声颤抖轻唤,近乎垂死挣扎,激得人柔肠寸断。
      但她并未回头,只狠狠将话顶了回去,不让他多说一个字,“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背后没有了声音,她再不犹豫,离去的身影决然而然,只是面上泪痕,终究除了老天爷以外,谁也没有看到,溪水倒影着她的步伐有多坚决,面上的伤就刻得有多深。
      虽无前路亦复行。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五月连雨不绝。
      雨中独行的女子并未屈身止步,只是满面满身,皆是湿尽,不知是雨,亦或是泪。
      天下之大,无处可去,无处想去。
      都尽断了。

      雨声渐盛,依稀谁语。

      看你。两声同时。
      看你,他搂着人柔声细言,我的事,说与你听。

      滴水穿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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