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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六)仲子 不悔仲子逾 ...

  •   轻烟乍敛,小院新晴。
      窗霏徐展,一袭明媚倾落榻前。
      少女转头看向榻上衣饰整洁之人,轻问道,“今日如何?”
      “阳光正好。”青年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是院中休憩好时节。”
      少女叹了一口气,仍是将椅子搬到院内,随后来到榻前,将人抚着倚靠自己肩上,一步一步蹒跚着走向院子。
      “杨逍,你好些了吗?”她总是例行一问。
      少女顿觉肩上的手力道重了一些,随即松开,青年几乎将人压到她身上,“尚未。”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却没在多问,只是将人扶到椅边,慢慢予他坐下。
      雨后地滑,许是不慎脚下踩了朽叶,少女足下不稳,立时就要带着人撞倒椅子,青年双腿无力,眼见着就要头肩撞地,晓芙顿时大惊失色,一侧身用力将人与自己换了个边,闭目就伤。
      轻颤的眼睫,双手护着他,自己却毫无防备倒下去。
      真的是傻。
      那一方朽叶,突然出现,本就不是巧合。
      她不知道罢了。
      就在晓芙以为自己必定肩青背紫之时,腰上却多了一点力,倒下的冲撞缓了一些,身上也没有多痛,她疑惑的睁开双眸,正对上身上之人无奈的眼。
      “杨逍,你?”她不确定的问了一声,还未完全,青年已轻声先发,“你不扶我起来吗?”
      他一问,少女立刻感觉到现状的窘迫,襟衣厮磨,呼吸相交,几丝发扫过自己颈项,暧昧不已,立时容颜霞色,忙手忙脚乱抚着人起身,单手摆正椅子,令他坐好,眸中依稀一点惊魂不定,怔怔和青年目光相触,又被他含着笑意的眸惊走,垂首不语,指尖绕缠着衣带。
      竹叶初雨洗后,偶有蛙声一二。正是静谧时候。
      青年看向晴空,却听得身边一声轻轻叹息。
      骤然一抹阴色掠过。

      叶零白露,月色如水。
      檐下灯火,印着屋内少女蹙起的眉,素手轻轻系上了行囊。似乎作了什么决定,她终于提剑而起,推开门大步离去,却又在院中骤然停了脚步,原本坚定的眸光,不由自主飘向了另一扇门。
      自己要走了。
      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心中踌躇着,眸中现出一丝挣扎。
      最终还是忍不住,一步步挪向了那一扇门,眸中不舍终化一声无声叹息。
      也罢,便告别一场。她终于推开门,步入房中。应是又人声的房间此刻却静若无人,晓芙目光看过面前椅子,再转向榻上,整整齐齐的枕被,自杨逍受伤卧榻以来,已是许久未见的了。
      他,人呢?
      他去哪儿了?
      他能去哪儿?
      晓芙放行囊与剑在桌上,心中正愁思,突感身后一道温柔目光注视,回过身去,但见院中月色之中,立着笑意斐然的白衣青年。
      朗月清风,灯烛轻曳,暗自温柔进多少情,多少意。
      少女一步步自屋内步出,踏着月色,来到他身边,眸中既不定,却又未有多少意外。她目光逡巡过青年首尾,轻声问道,“你的腿?”
      “托你的福,好了。”杨逍唇边淡淡笑意,不知是在解释,还是在陈述。
      晓芙眉尖微蹙,想到自己连日来担心不已,忍不住轻轻抱怨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装病!”
      “我不装,你怎么能留下来照顾我?”杨逍挑眉,以问相答,眉宇间几分坦然,很是令人无力。
      晓芙见他竟这般理直气壮,毫无悔意,胸中不由得一闷,撇开头小声吐槽了一声幼稚。
      杨逍仿若未闻,只是深深看着她,轻声问,“你要去哪儿,为什么要收拾行李?”
      “雁儿已经跟外婆走了,你也大好了,我该回峨眉了。”晓芙回视他,平静地解释道。
      “不行。”杨逍神情淡定,却是陡然拒绝,

      他竟然不放自己走!晓芙蓦然抬头,看到他脸上,无任何回旋余地的表情。
      独断,不容反驳。几乎一瞬间,面前之人就化为了山一般,阻断她所有去路,连一动都不能。
      难以置信的眸光投入他眼中,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会面对这样的局面,晓芙眼中的信任逐渐崩塌,青年背过身,不忍看到这样看着他的她。
      晓芙几乎立刻就立起了一身刺,几步跟在他背后,她听到自己声音不断地重复着质问,带着慌乱与急促,“你答应过我的,只要雁儿跟外婆走之后,我要去哪里你都不会阻拦我,你!你不能这样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哈,他何止想出尔反尔。在回身面对她时,杨逍的表情已经近乎默认断然,眸中只余泠意,“我改变主意了。”
      一句话,五个字,几乎令晓芙毫无招架之力,因为现实就是如此,他不放她走,她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这个小院,甚至不可能离开他的视线。心中连日来愁思化为无法反抗的事实,顿时压抑不住情绪,爆发成一声急唤,“杨逍!”她很难受,她想不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么久以来,虽然自己行动受限,杨逍却从未逼迫过自己,可是现在,面前的他是这般陌生,他说,不行。
      她能怎么办?除了一步步追在他身后,还有别的办法吗?晓芙眸中弥漫悲意,不知是失望,还是伤心。
      杨逍怎么能见得她因为自己的态度伤心,但是自己的态度是不会变的。这个傻丫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以为外面和这里一样平静,然而从她被带回来那天开始,一切早就天翻地覆了,尤其是她的处境。虽然自己从未碰过她,可是于院外的世界而言,她早就是他的人了。那个世界的刀光剑影,人言可畏,她,完全不知道。

      “我没有办法送你回峨眉,那样等于让你去送死。”杨逍一步逼近,见她受惊一般退后半步,忍不住一声叹息,心中疼惜,却是压抑不住,“傻丫头。”仍只能面色冷酷,与她分说,一字一句,皆是见血刀光,“江湖称我为一个大魔头,你被一个大魔头拐走了,一个多月,毫发无损、活着回去了,你的师父和你的同门怎么看你?你想过吗?”
      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狡辩,无尽的流言蜚语,无数可怜或嘲讽的目光都会落到她身上,让她万劫不复。晓芙忍着哽咽,垂首细思,却又思无可解,眉尖纠缠死结,耳边杨逍的话源源不断逼来来,几乎要将她逼疯,“不说峨眉上下乃至整个武林,又有谁能人未你是清白的!你告诉我!”一声质问,惊得她瞬间一颤,抬头所见,尽是青年满眸忧思,“你师父对我恨之入骨,但凡她认为你我之间有点什么,她会怎么办?她会要了你的命。“杨逍看着她,满眼不舍,他真的,舍不得,”我不能送你去死”
      师父,师父会杀了她?
      可是我们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啊。晓芙急切摇头,不知是在说服他,还是在说服自己,“不会的,只要我好好跟我师父解释,她一定会相信我的。至于其他人,”眼前少女的如此坚定,又倔强,她仰起头,仿佛引颈的天鹅,丝毫不畏惧强人的刀剑,只余满身孤高,“他们要怎么想我也没办法,我只求问心无愧便是。”
      她真是,太过于纯粹所以勇敢。杨逍轻呵了一声,看着她固执的模样,想起当日中年文士一席话,一身正骨,压弯不得。
      可是他怎么能舍得她去面对那些,如果有一个万一,他真的想都不敢想。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只能换一条,杨逍一步到她身前,直抒胸臆,满眸缱绻深情,不再控制,只想让她明白,自己有多重要。“跟我回光明顶,做我的妻子,好吗?”
      “你说什么?”晓芙不敢相信的抬起头,看着他,触目所及,却是他执子之手的认真。
      杨逍倾尽一生专注柔情,执着的看着面前的少女,她娇花一样年纪,长成他心底最柔软的模样,只怔怔看着自己,每一眼,都令他愈发沉陷,无法自拔,“我杨逍一生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动心过,你纪晓芙是唯一一个。“只有她,只想要她,”做我的妻子,我会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相信我。”
      他的声音如在耳侧,一字一句皆是难以言喻的情深,几乎能迷惑尽天下少女的心,落在晓芙心底,却是满心痛意。
      她不喜欢他吗?
      被带到这里,前路未卜。会发生什么?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谁都没有告诉她。
      师父打不过他,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有多害怕多绝望,没有人能体会到。
      那一个晚上当她被放到榻上无法反抗,只能任由别人施为的时刻,有多想一死了之,谁又知道。
      是他有给了她希望,让她能坚持下去,告诉她一切都是会结束的。
      他告诉她他绝不会伤害她,她信了。
      他告诉她他会保护她,她信了。
      他告诉她自己很爱她,甘愿死在她手下无怨无悔,她信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信了啊。
      怎样的人才能在被控制的情况下还喜欢上控制自己的人,她都觉得自己不正常。
      一个眼神,一句话,总能轻易撩拨她的心弦如琴弦,甚至于连离开都做不到,自己不是,才是中了魔咒那个人吗?
      觉得他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喜欢他。
      跟他走,做他的妻子,然后什么都不用怕,只要依靠他就好,他会替她挡尽所有的风雨。
      多么诱人的承诺。晓芙内心,无尽悲凉。
      如果她只是她,或许。
      可她不止是她自己,还是女儿,徒弟,甚至于未婚妻。
      他也不止是他,还是明教左使。

      如果跟他走,纪家会因为她受尽辱骂,峨眉名声扫地,师姐妹抬不起头,武当,一大宗门,受人指指点点,如果引发两派矛盾,峨眉又将如何自处?
      你是峨眉下一代掌门人。师父的话犹如在耳,激得她脊骨生寒,冷汗直冒。
      虽然她已绝不会成掌门,但身为弟子,又怎能陷峨眉于那般境地,只为了自己的私情?
      面前的青年殷殷切切,满心满眼尽是纯然期盼,他很爱她,可她不能。
      晓芙避开了他的视线,硬下心肠,故作决绝,“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与武当的殷六侠早有婚约在先,我喜欢的是他。”再抬头时,对视眸中已没有犹豫。
      深爱的人说着一个陌生的名字,说喜欢。是怎样一种感觉。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如果她真的不喜欢他,他没有任何办法啊,没有任何办法为难她。
      如果她说喜欢这个人的时候能有一丝一毫的欢喜的话。
      “殷六侠,呵。”杨逍真想让她看看她看着自己的一双眸,是怎样的愁绪蹙起,她喜欢一个人的表情,他不知道吗?
      “这么长时间我头一次从你嘴中听出殷六侠这几个字。”青年似讥似笑,看她逃避一样的移开视线,更是却是直击心底“我刚把拐来的时候,你想过来救你的人是他吗?你想的是你的师父。“再次交缠的视线,几乎一个狠,一个退。“我们被雷门门主追杀的时候,你想的又是谁?”
      是你。晓芙心中,一片绝望。
      杨逍看着她眸中逐渐泛起的泪意,一逼再逼,“殷六侠吗?不是。你跟他见过几次面?你凭什么就把自己一生许配给他呢?”
      看着喜欢的人一再躲闪犹豫,他只能再次妥协,与她解释,与她剖明心意,只希望她能明白,什么是喜欢,自己有多喜欢她,“我,当我身受剧毒的时候,在那个房间奄奄一息晕倒在地,“
      那个房间,那个她丢盔弃甲的晚上。
      甚至比被抓起来,比之前将被他碰的时候更绝望,更无助地时候。
      她可以反抗任何人,却无法反抗自己。
      能杀了他,却又动不了的她。
      ”我第一时间、满脑子,想得都是你。甚至不惜你拿一剑刺死我。”杨逍的声音,锲而不舍,活生生将她拉回那一个她几乎走投无路的夜晚,她再也听不下去,半声忍不住泣音,猛然而出“够了!”再听他说下去,自己一定又回那样,她不要!
      他说,这叫喜欢。他说,他喜欢她。
      可是,这个时候,怎能一样?当时他全无武力,现在,彼此之间一个不慎,她就彻底无法离开这里了,虽然现在,她也离不开,只是无谓挣扎罢了,“那你凭什么会觉得,我就会喜欢你?”已经放弃抵抗的人,从来逃避着各种直面可能的人,居然会问这样直接的问题。
      凭什么?就凭你泪意盈盈,却无怨无悔的眸。
      杨逍看着她,反问,“请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回答我,你不喜欢我吗?”
      晓芙抬眸看着面前的他,几次开口,却发不出一个不音,反而被一声催促,将自己的心逼到角落,“回答我。”

      他让她回答她。
      可她答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只能踉跄着前行几步,拉开距离,却再不敢看他,生怕懦弱投降的自己被察觉,一声叹息,道不尽愁肠,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情过不去,义过不去,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至于自己能走多远,就看造化罢,“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与殷六侠既有婚约在先,我绝不能因为我,而让武当和峨眉蒙羞。”
      她放弃了。
      杨逍心中升腾的怒气几乎要燃尽一切,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喜欢的是自己,却能这般决然割裂,他不愿相信,更不敢相信,有这样的人,能对她自己这么狠,几乎几步瞬间到了她面前,想不通,不想想通!“你明明喜欢我,却要嫁给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男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了武当和峨眉你就要送上自己一生的幸福吗?值得吗?”
      他就像一个固执的孩子,执意要打破自己手中厚重的壳,将壳中做柔软的部分挖出来,握在手里。
      是她错了,她是喜欢上了他,可她有什么办法呀。
      没有办法不喜欢啊。
      如果时光倒流,现在的她回去,她一定,一定!走到现在才发现脱不了身又什么用,第一次,她痛恨现在的自己,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自私自利。
      想,留下来。
      喜欢他。

      越是这样,越是决绝,否则一旦溃败,就不像上一次那样,能全身而退了,
      “你别说了!“杨逍被她一声斥责,惊在当场,不敢或动,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晓芙,眼睛里含着泪,却狠得无以加复,就像再被进一步,立刻就会发生让他悔之不及之事。
      “我心意已定,我是不会跟你再也一起的。”
      可是这样的事,就能发生吗。
      “晓芙,”他只能再开口。
      可是她已经承受不住了,再多说一句话,恐怕马上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她猛人退后一步,一手拔下头上的簪子死死抵住脖子,以命相逼,既然无法挽回,那弄死自己得了,这样什么都干净了。
      杨逍看着那细细的簪子,只觉得它已经插进了自己心口,动一下,就是汩汩鲜血直流,颤抖着往前步子还没踏出,已经听到她死志成城的宣告,不许他过去,再逼她,就立刻死给他看。
      撰紧簪子的拳头骨结突出,就像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活着为难,死了不是更好吗?
      她是真的狠,她真的敢。
      她不能在自己身上划一剑,却能生生在自己面前杀死她自己。
      绷紧到极致的神经,几乎要失控的力道,晓芙抬眸看着杨逍,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就像最后再看他一眼一样。

      杨逍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神,能这么让他窒息,下一秒,左手已经抓住了她细细的手腕,第一次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他也不知道这力道会不会伤了她,他只能死死握住这只手,不敢松开一丝,不敢。
      晓芙剧烈的反抗着这力道,一定要夺回主控权,可紧握的簪子一歪,已经扎在了他虎口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幸好,不是扎在她脖子上,要不然这一道口子,真能把他们两个人的命都要了。
      可晓芙觉得,扎在她脖子上,一定没有现在这么痛。
      鲜红的,血。
      他在流血,自己伤着他了。
      惊慌,失措;激动的人骤然停了,眼里的泪夺眶而出,声音都颤抖得像一张薄薄的纸,只要再一丝力,立刻就会碎裂,“对不起,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完全失了意志,只剩下那一只手上,不断溢出的血,红了眼界,
      能扎死自己毫不犹豫的人,对着一条小小的口子怕成这样,杨逍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荒谬,他们一定是这个荒谬世界里最荒谬的两个人。
      可是,又很感动,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分泪意,都在告诉他,她很爱他,很爱。
      他说不出话,只能看着慌乱的晓芙,用力将她的手握紧,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也还没有从惊慌之中缓过来,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将手更递了过来,畏惧着伤口将纤细的指伸进了他腕间,拇指与食指都不敢相合,只是看着那伤口,目不转睛,就希望它这样突然就会消失了一样。
      杨逍真的想多看看这样的她,这样少见的她。就像自己是她全部的柔软,她会心疼得不得了。
      就像他心疼她一样。
      所以他走近,走到惊慌的她面前,看着她。
      她终于安静下来,眼睛里面的泪,盈盈欲滴。
      他对她说,“我杨逍、此生,只要你纪晓芙一个女人。足矣。”
      缓缓抬起的头不再逃避,只是含泪看着他,接受着他的每一个字。
      突如其来的相拥,彼此之间第一个这样的拥抱。
      揽进怀里,再不松手。
      再多的责任,再多的顾忌,都只能化为泪水流出,却不能再给她一丝力气,去挣脱他的怀抱。
      他说,他只要她。
      她给。

      仲子,逾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二十六)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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