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露》筱竹雨雨

11、（十三）正邪 （十三）正

　　天色渐暗，月悬于天。
　　竹屋中少女垂首，半倚方桌，左手压着裙裾，不安而忐忑。
　　突然门扉锁开，一人推门而入，正是半日不见的青年。
　　她下意识起身，迎上一步却又骤然止住，随着人逐渐走近，而又缓缓后退些许，满是戒备，“你想怎么样？”
　　他走到他面前站定，只端详着面前之人不发一语，似乎染了些微笑意。
　　“时候到了，我带你去，”青年眼神直视于她，其中意味深长，使少女心惊，“做你该做的事。”
　　她轻哼一声，不屑的移开眼，再不看他。
　　“走吧。”青年转身扔下极为轻巧一句，仿佛并无任何含义，却又尽在不言之中。
　　少女身形不动，当即忍不住顶驳回去，“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其中怒意不满，听者难以忽视。
　　她自然会不满，出了这个门，怕是很快就她不是她了，她不想，所以她在反抗。
　　本以转身的青年轻叹一声，似生气又似无奈，回转过来，神情已是几分冷意，少女心中几分不详之感中，肩并之穴以再次被迅雷之势点中，瞬间如下午一般不能再动再语，眼神急惧之中，泪意逐渐凝聚，眼睁睁看他将自己拦腰抱起，步出竹屋，进入一方寝室；置身榻间，手足无用，只能感觉到一只手逐渐靠近衣襟，顷刻就要花散于台，一时柔睫带泪，轻颤不止，甚至不敢看上方之人的脸，只盯着那逐渐靠近的手，心口起伏不定，除了害怕，再无其他。手近靥侧，只再进一步便是肌肤相亲，青年神情看不出深浅，只是专注的关注着榻上少女，她已是惧到极点，死也不成。就在她几乎要窒息那一刻，那手滑过颈间，于肩头飞快落下一点。
　　穴道解开瞬间，少女猛然立起，双手紧紧抱住自身，一退再退，紧紧靠着床头，蹙起的眉尖几乎要落下泪来，只一声责难斥出，再吐不出别的狠话，“你！”心中惧怕难受，再看他时，已经少了几分硬气，双眸之中，泪含退意，低头不语。
　　他却是笑，不知是笑她年少胆怯，还是觉得她这般模样甚合己意。
　　也许是脱出了那般任人宰割的境地，她终于逐渐冷静下来，耳边传来两人进门的足音，而后便是一声恭谨回禀：“杨左使，雁儿来了。”

　　杨逍眼中笑意未减，头已转向另一边，起身离榻，走向屏风边站定，眼神柔和看向屏风另一侧，整个人都温柔下来，晓芙微微倾身看去，但见屏风后，一位男子手牵一位小少女出现在面前。
　　小少女五六岁的模样，正是玉雪可爱的年纪，眼中却全然没有顽皮，唇抿淡淡笑痕，大大的眼睛带着欢喜，注视着蹲下身与她直视的叔叔。
　　“雁儿乖，从现在开始，你有任何事情，这个大姐姐，吩咐她去做。”杨逍放缓语速，声音柔和，字句简单兼手势指引，将晓芙介绍给面前的孩子，他带笑的眼看过雁儿，带着她的眼神落在榻上的晓芙身上，很是满意的样子。
　　晓芙听了他的话纵然尚有一丝疑惑，对上孩子看来的天真眼神却再无迟疑，人从榻上下来，轻轻几步便走到孩子身边，矮下身来，抬起的眼神与孩子的双眸接触，不自觉笑靥温柔，明眸既怜且爱，柔声细雨，润物无形，“小妹妹放心，姐姐会照顾你的。”却发现孩子只是微微笑的表情看着她，没有一丝声音，她疑惑的看向身边的杨逍，心中惊异，颤声问道，“她？”
　　杨逍表情带着难言的悲伤，“她听不见。”随后半命令半解释道，“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就是照顾她，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地照顾她，一个月以后，自然会有人来接她，到时候你想走，我不会拦你。”
　　青年的声音少见的冷静，给予少女的希望，却又是这样的真实，令她忍不住低喘一声气。
　　他竟是会让她走的吗？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少女第一次眼神不再敌意，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连她自己也未觉察出的感激。
　　只是这一份感激，并未持续多久，片刻之后便化为腾腾怒火，即便是她将被那样的时候，也从未有过的怒火。
　　屏风之后，浴桶热气缭绕，晓芙低头轻柔地为孩子擦拭着身体，小小的手掌握在手中分外可爱，令她眸中微笑越发温柔。
　　将衣袖轻往上一撩的动作却骤然停止，孩子腕间一道淤血不散的鞭痕使她神色骤变，惊讶抬头，却发现孩子的脸上没了笑意，满是空茫，孩子大大的眼睛抬眸看来，是使人心碎的抗拒不安。晓芙颤抖着将袖子上移，小小的胳臂整条都是鞭痕，轻少重多，有些几乎覆盖了半条细细的手臂，紫红淤血不散，皮下血肉模糊，触目惊心。晓芙惊得猛然收回手，看着孩子的眼神满是痛意，一声“痛”吗只到一半，却因孩子听不见而打住，她随即轻轻脱下孩子上衣，幼小的肩上，竟然是烙铁可怕的痕迹，她难以置信的撩开孩子的发，发现半背尽是此伤，顿时，心中震动，难以言语，震惊无比的看着孩子，孩子低下头，眸中泪意不落，只是茫然空洞，观者伤怀。晓芙忍着心中不难受，只将外衣轻柔地搭回孩子肩上，随后将她揽入怀中，按了按她的发，孩子闭上眼靠在她怀里，缓缓呼吸，细小又微，令她愈发难受，暗自下了决心。

　　门外脚步声传来，白衣青年手托一方衣案，行入房内，放置桌上。神色淡然的模样，令晓芙登时心头火燃，快步步出屏风后，将人喝止：“杨逍！你给我站住！”
　　杨逍并未回头，也未离开，只听其言，便知那一双眸中，是怎样的怒火中烧“连个小孩子都不放过，你还是个人吗！”
　　被误会了啊，但是他突然不想跟她解释，甚至不想回头看她，那一身名门正派的她，他只是低声冷笑，举步便要离开。
　　晓芙见他居然毫不理会，当真铁石心肠，更是怒气难抑，两步到他面前拦住他脚步，咬牙怒视，全然不惧自己命在他人手中，“就算你跟她的家人有什么仇怨，可小孩子是无辜的，”双眸之中蕴含痛意愤怒，为着孩子承受的苦难而难抑愤伤心，“你这样做，不怕天打雷劈吗！”
　　杨逍，不想告诉她真相，这样的一双眼睛，该被怀疑动摇浸染吗？他神情冷硬，出言不驯，“那就让老天爷来惩罚我吧。你只把她照顾好就行了。”将眼神转向于她，见她眸中泪光，满是难以置信，而后死心一般，转身便走，决然而然。
　　杨逍几乎立刻觉察出不对，伸手将人制住，手中玉臂狠狠抽了两次，但是他不放手，她怎离得开？杨逍转过头看着她侧颜，言语之中，带上一丝危险的质问，“你干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个人的危险冷意，却并没有丝毫妥协，只是决绝道：“我要带她走。”
　　杨逍笑了，笑她无知天真，心中火气，也是抑制不住，只看着她字字句句道，“笑话，全天下除了明教，她无处可去。”
　　晓芙缓缓转过身，真真正正地正视他，面上不可思议，注视着面前毫不理亏之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可怕的、陌生的人，声音尽是不敢相信，“你们杀完人也能这么理直气壮的吗？”她忍不住退后些许，再不多说，转身往屏风后而去，背影是生气，更是死志。她不愿意留在这里，这次真的是，死也不愿。
　　“因为她是明教的人。”身后，传来杨逍的声音，晓芙吃惊回头，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不再那般愤怒，聪明如她，怎会不知这样一句话的意义。
　　孩子是明教中人，那对她下手的。晓芙心中所受的震撼，化为一丝下意识回问，但求已答之案“你说什么。”
　　“她的父母，生前曾是我在明教最推心置腹的得力助手，是我把他们，派到其他门派做密使得，”杨逍神情带着落寞，声音少见的低落，“后来身份败露，就被几个你们九门七帮的人联手擒获虐杀，”他的目光转过来，带着冷冷杀意，落在少女身上，“他们居然狠毒到连一个小孩都不放过。”少女缓缓别过头，不见往日生气，只无声听着身边人的话。
　　“为的就是让我露面。”眼中少女缓缓抬起头，看过来得双眸，虽是难过，仍是带着愧疚，再没有一丝驳意，小小的，纯然的伤怀，完完全全露出在他眼前，令他本将暴走的心，突然在悬崖边上勒住了缰绳，然而心中之恨，却是难以控制，只想将恶意狠狠的倾注到这少女身上，让她后悔，让她痛苦，他的声音将那一夜的残忍一一摆在她面前，让她不得逃避，“名门正派，哼，那几个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的人，先是把她耳朵弄聋，还虐打了她一番，要不是因为我及时赶到，她连命都没了。”他的眼神，就像潜藏着可怕的凶兽，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困住她，令她无路可逃，“这就是江湖。”他把那些人都杀了。她知道的。
　　但是她没有办法反驳什么，甚至在这一身杀意之下，没有任何反抗的心，只是低头不语，耳边传来他离去的声音，既轻又重，“换身衣服，这身我看不惯。”
　　她心上，如负磐石，难以呼吸。
　　明教，正道，江湖。两立，鸿沟。
　　这时的她还不知道，有一天，她自己会步入这道天堑之中，为了这个，完全在对岸的人。
　　无帆可渡。无帆何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