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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四)蔓草 野有蔓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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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如晤,坠露晶莹。
榻上少女尚在沉睡,双臂之中,一位娇小的小女孩正好眠,绵软的呼吸吐在她心口;似乎是害怕孩子不适,虚虚圈起却毫不施力,任孩子随时轻轻动一动也不拘束,小小眉头舒服又惬意,与熟睡中少女柔美眉眼,相映成趣。
晨风微寒,颤动襟纱,丝被半掩,香肩如雪。
榻前之人等了许久也不见人醒来,只得将薄被轻轻拉上,免得风寒侵染,病气入体,原本打算悄悄转身离去,不扰人清梦,却那肩动了动,是要醒的样子。
她迷迷糊糊直起身,即听得一声含笑问候:“早。”
“早......”似乎人还未全醒,抚着嫀首的手着力不禁,不自觉颔首成应,便成梨花一枝,朝曦半面。
早?谁的早!迟醒的眸子刷的掠起,再清醒时已是面前一人,笑如朝阳,分外,惊心动魄!
一声惊叫,直穿耳而来,但见花容失色,鸦色倾落,慌乱之间,尚下意识飞快将吓得险些滚下榻去的小女孩捞回怀里,紧紧抱住,颤抖地看着面前之人,满面惊慌失措,“你,你!”
毕竟是这样大的动静,怀里的雁儿“唔”了一声,眉睫渐动,就要醒来。
杨逍目光移往一旁,晓芙顺之看去,就见床前梳洗架上,热气缭绕的热水,与干净的绢帕,人方冷静些许。
“今天我们要出去,你与雁儿梳洗,我在屋外等你们。”话方落音,他转身即走。
晓芙使劲按了按剧烈跳动的心脏,想令它平复下来。醒来的小女孩担心的看了大姐姐一眼,伸手轻轻帮她拍了拍心口。
日临朝露之时,闭着的门扉终于打开,一袭淡绿衣衫的少女牵着粉衣小女孩儿步出,一边小声叮嘱着注意门槛,一边替小姑娘整了整微皱的,裙摆,将人领到了院中。
院中,亭下,是青年惊艳的眸光,投注少女身上。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其美不止于形,不止于容,而在举手投足之间,天生十分温婉,十分柔情,使人如沐春风,耳目清新。
晓芙抬首,接触到这样的目光,颇为羞窘,下意识垂下嫀首,声音低弱问道,“不是说,要出去吗?”
杨逍回过神,顺着她的话道,“嗯,现在就走。”
“去哪儿?”晓芙飞快看了他一眼。
“去了你就知道了。”杨逍收拾好心绪,再次回到以往高深莫测的状态。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一路西行。
再次走在阳光下,仅仅是一天之差,已令她生出恍如隔世之感。她不再是师父身边的徒儿,不再是峨眉弟子,而是一个只能跟在另一个人身边的人,走不掉,也不能走。手里牵着的是一双小小的、瘦弱的手掌,她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她。
她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只能不断跟着那个人的脚步,不间歇的往前走。雁儿累了,伸出手要抱抱,她刚要将人抱起,前面的男人却突然回身,将孩子抱起,且放缓了速度,走在身侧。
“还有、还有多远?”晓芙忍不住问。
身侧的人顿了一顿,“马上就到了。”
他说的马上就到了,还真是马上,往上走了几十步,便到了目的地,是一处山顶,下临谷地,依稀可辨人音。
“这里是?”晓芙坐在一边石头上,茫然看了看周围。
杨逍放下孩子,站在崖边,声音散入风中,“栖龙坡。”
传说中,白龟寿带着屠龙刀藏匿的地方。
晓芙吃了一惊,抬眼往下看去,果然见房屋小院,低堤窄坝,又山环水藏,果然是极佳藏匿之地。
不知道师父在不在下面?她正想着,却见杨逍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惹得原本就累极的她忍不住瞪了一眼回去。
这丫头,胆子见长啊。杨逍摸着下颔思索。
栖龙坡中,聚集了不少人,观其衣着,却是各有派系,晓芙出身峨眉,自然一看便知,钱塘九门七帮的主要人物都聚集在这里了。
说起来,还是他爆出的消息将人引来这里。晓芙看看下面,下意识想起缘由,又将目光转回他身上。
“怎么了?”杨逍关注着下面事态,却依然觉出了她的视线,出声问询。
“你既有消息,为何还要令大家知道,这样不是增加自己夺得屠龙刀的难度吗?”在杨逍回过头来,看清他脸上表情尽是唯恐天下不乱时,晓芙咽下了难道你不想要吗这个问题。
总觉得这个人的事,不能深究,不然恐怕会令自己追悔莫及。她本能的将好奇收起。
那一种小动物小心翼翼收回自己探寻爪牙的模样,令杨逍忍俊不禁,胸腔震动的闷笑,与眸中化不开的快意,尽显人生淋漓尽致处,了无憾事阴霾。
她总是能轻易的令他开怀,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恼怒的,放松的,迷糊的,落在他眼里,尽皆鲜活美好,令人百看不厌,以至想要得到更多。
晓芙被笑得恼羞成怒,脚下轻轻踢起一颗石子,砸在他踝上,又是一眼横过来,在他眼里毫无威慑力可言,尽似秋波相送罢了。
山下传来争执的声音,晓芙疑惑的往下望去,却见九门七帮众人个个面红耳赤,争执不休,往日里德高望重的前辈,现在看去却是难以置信的贪婪表情,人人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不知道即便是声音难懂,表情已暴露了一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我们今天就是来看这个的吗?”晓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是我们,是你。”杨逍与她看着谷中乱象,颇觉有趣的问,“感觉如何?他们可是从昨日吵到今天了。”
片刻无声。
原本以为的抗拒、反感、逃避完全没有,杨逍略微偏了偏头,却看到坐于石头上的少女注视着谷中,专注而认真,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内人,既在局中,又分外清醒。
这样的她,是杨逍从未见过甚至于想过的模样,带着思考、又探索的模样。
过了许久,下面的争执息下去一波,又似乎一波未平,一波将起。人人争得不顾体面,面红耳赤,几近于拔刀相向,屠龙刀,这象征着天下权力的至宝,能将人骨子里的欲望放大成不顾死活永无止境的贪婪,一个消息,就能动荡江湖,四方奔赴。
“杨逍,你想令我对正道失望么?”晓芙轻叹一声,转过头认真的看着他,“这些事情,不是无时无刻都在发生吗?以前,甚至昨天。”就在昨天,她的师门、她的师父弃她而去。她看着他的眼神,既无愤慨,亦无仇恨,反而有着淡淡的无奈,“比起这些,昨天雁儿予我的冲突更大,你做到了,我也会怀疑。”
这样的她啊,苦恼,怀疑,伤痛,却又理智,较真;杨逍并没有再笑她,只是下意识伸手,想顺一顺她风中凌乱的鬓发,又极力抑制的收回,仿佛只是衣袂动了动,教人分不清是他动了,还是风动了。
“我会怀疑,会伤心,但从来不是对道,而是对人。我自然无法要求人人行得正,但至少能做到我行正道。”晓芙低下头,目光转向谷中渐起的风波,反问道,“他们是正道名门,但是正道就只是他们吗?不是的,“她眸光沉静,”正道是存在于我们每个人心中的道义,心失道义,心不为正。是为,邪魔外道。”
正与道,我有,你也有。清风煦和之中,少女的话轻柔而坚定,却能瞬间令人心跳如鼓,炽热如火。
吾道。青年眼神仰视于天。
竹林百尺,其结也高。
旁边一个人玩了许久的雁儿却觉得无趣,悄悄打了哈欠,刚好打断了思绪中的两人,见叔叔和大姐姐都关切的看了过来,叫雁儿还未打完的半个不知是继续还是咽下去,小脸上的表情有些憋得难受,却逗笑了两人。
杨逍对小孩招招手,雁儿偏偏头,走到他身边。晓芙将目光投注到二人身上,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可是很快,她就柔和不起来了,只能目瞪口呆看着蹲下身的青年,用石子在地上摁出几个浅坑,然后和小女孩一起,玩起了石子弹珠,你一下我一下,一大一小好不开心。
他居然教一个女孩子玩泥巴!
他居然!
一时间,晓芙简直无法直视这个人。眼见雁儿玩得极为投入专注,脸上沾了泥花了面都没注意到,只是杨逍看起来似乎更开心了,他好似特别喜欢看人出糗,但是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吗!
老天爷谁来收了这个妖孽!
晓芙内心起伏,她早晚被这个人弄得窒息。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对着青年喊了一声,“杨逍。”
杨逍回头,却看到晓芙正对着跟着他回头的雁儿晃了晃手中之物,不由得哑然失笑,好一招抛砖引玉之术。
那是一条漂亮的红绳,淡淡的红缀着星星点点粉,小女孩一瞬间就被吸引了目光,晓芙将红绳首尾相系,十指引勾,绳结穿花,环环相印,随后对着雁儿柔柔一笑,再次翻转手指,但见轻巧易换,圈变其形,又是三分花开指尖,雁儿终于忍不住,整个人就要冲过去,却又想起身边一直和自己玩的人,犹豫了一下,随即拽了青年的衣袖,直往那边带。
一大一小到了身边,晓芙也不管多出来一个人,只将指间绳轻轻打散,再缓缓两挽,成了最简单的开始,递到雁儿眼前。雁儿看着面前漂亮的绳花,想伸手,又有些犹豫。
晓芙疑惑的看向杨逍,杨逍想了想,摸着雁儿头,迎着她的视线问“是不是不会?”
雁儿当即点头,拉起青年的手难见强势的按到绳间,眼里满是渴望,叔叔,演示一遍给雁儿学学。
双手在少女相隔纤手之间,杨逍的手顿了顿,转而看向她。
晓芙已是低下了头,却见雁儿趴在膝上期待的目光,只能对杨逍认真教起来。
纤指微引,挑落和光。丝丝缕缕,内蕴灵犀。
学生学得非常快,修长的手指如穿花之蝶,摇动光影。
绳上的细铃沐于春风,动于指尖,不时几声颤响,动听悦耳。
杨逍视线自指尖游离到身边少女身上,和光之中翕动的长睫,弯成一道纯美,细碎着落下几丝春,引人沉醉。
少女一声低喃,唤醒了出神之人,“杨逍。”
定睛看去,却见几番繁简,两双手间已无多少空隙,只是几缕红意相间,结了一朵清灵花,盈盈不堪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