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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二)扶苏 山有扶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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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扶苏,乃见狂且。
一剑寒光,翦水映波。
错身之间,指扣于腕,稍一施力,便令对手气行不畅,半身难动,受制于己。
少女紧抿薄唇,毫不犹豫回身一剑,欲以剑之锋利,逼退赤手空拳的对手,却猛然发现,圈套早已设好,右手仿佛递上去一般,被人紧紧锁住,剑势一去空余,敌人已隐身后,使劲想抽回双手,却感觉对方不动如山,无法可解,依稀可闻一声低笑,好不讨厌!正焦急间,身形被挟持之人一带,陡觉一力倚来,背上瞬间覆上一人,几缕青丝扫过颈间,使人心乱。
尚未及反应,突觉右腕之上力道突减,顿时一力刺出,那人仿佛早已预料她有此意动,偏身闪过,左手五指收紧,将仿佛送上门来执剑纤手包覆,她不由得大惊失色,还未及动作,剑已被右带,锋芒映过那人沉着于心的脸,自己却不由自主转面向背,为猛力一牵,连人带剑撞入一怀,右手被制,颈间微寒,宝剑锋芒已逼近血脉,生死一瞬。
还在反应之中,身体已被强制一带,同退几步,一丝拂尘柔力蕴刚,扫过胸前,缚衣玉穗应声而断,落于足下,外裳半落,委于他人胸前。
那人都发出惊异一声,显然始料未及,晓芙慌乱低头,却无法起到丝毫作用,正与那人一般视来目光相遇,羞窘不已;尚在惊慌之间,猛然面前拂尘破空扫来,逼人放手。
挟持之人哪会如对手之意,双手足点横栏,连带怀中少女凌空一跃,落于对面栏上,回身之间略一施力,少女手中之剑易主,剑柄点穴,登时无法动弹,只能任人施为。两身相依,竟生出几分纠缠之感。命也,运也。
少女身不能动,语不能言,只能焦急注视着自己的师父,目不转睛。
眼见徒儿被仇敌所擒,灭绝眼神几欲噬人,峨眉弟子跟随战圈,紧急围来,当先一名女子却急语出口,似威胁似宣明,面上一派声势,却是虚张,“杨逍,她可是我师父的最疼爱的弟子,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们峨眉上下化为厉鬼也绝饶不了你!”
峨眉弟子人人惊异,不知道为何此时敏君师姐转了性,一时连灭绝与晓芙都未能体会出其中蹊跷,师太亦不否认,只狠狠瞪着对面凶徒威胁。
少女稍稍生出些底气,扫了这人一眼,却见他陡然扬起兴味笑意,眉头微挑,故作惊异,实则兴奋道“哟!爱徒啊。”最后一字拖得老长,斜看一眼怀中少女,与她探视眸光一遇,心中更起兴趣,难不成,这傻丫头竟以为自己会顾忌什么放她走吗,
当真是,天真可,可爱了。
故作勇气的模样落于眼底,连声势都张得像一只亮不出爪的猫,让人想更加吓唬吓唬它,看它面凶实怯的退开又退不开。
“想不想你的爱徒像你的夫君一样的下场啊。”一句话,两人听,灭绝是怒,少女是惊,悄悄看了这人一眼,眸虽含悲,却毫不惧死。
佳人在怀,所欲己死之人又丝毫奈何不得自己,杨逍顿觉连日来郁闷一扫而空,果然愤怒仇恨只要转移了就好,过于情绪化不适合左使做事,所以峨眉也不是毫无用处,笑意连连却又愈发不怀好意,但见他薄唇再启,火上浇油,唯恐不乱,一声“你个死尼姑”挑衅又轻蔑,师太轰然一声,理智尽碎,再出手时,已是连人质也不顾,招招带沛然内劲横扫楼台。
这效果,真实过于优异了啊!
青年忙带人一跃而起,奔向对面,身后追杀不止,只得折返再去,踏栏回跳,几番轮转之间,一道力劲擦身而过,带起两人衣袂微动,怀中少女身体顿起轻颤,半委薄裳当即离体,内裳贴躯,玲珑有致的身形再掩不住,引人遐想。
身后追杀未消,青年手落少女腰间,用力一带,速度顿时加快,冲入二楼之内,师太紧随而入,抬手拂尘卷坛,狠狠砸向对面,对面剑斜一扫,酒坛应声而碎,裂片连带酒水受内劲催发,仿如利器,肆虐楼中,峨眉弟子们举剑挡扫,其余直击楼中定身众人穴道,原本师太难解的点穴瞬间松开,人人能动之间,青年一语惊人,引动众人情绪,“屠龙刀在白龟寿那儿,白龟寿在栖龙坡避世呢。各位朋友,先到先得。”
正道中人互视眼中,满是怀疑却又不愿放弃的贪婪,一时之间,竟人人奔走而去,转瞬楼中已空,只余峨眉中人与青年遥遥对峙。
逐渐的,青年眼中染上不耐,提剑一指峨眉众人,神情倨傲又杀气腾腾,“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今日我屠你峨眉,要么,你去找你的屠龙刀,你选。”
听闻此言,少女双眸弥漫泪光,切切而望自己恩师,不敢稍眨一眼,屠龙刀和自己,谁轻谁重她并不是不知道,可是一想到相依十年的师父可能会抛弃自己,便心如刀绞,看向师父的眼中希冀交织绝望,绝望压不住希冀,或许在她内心深处,依然深深期望着师父能救自己,否则一旦放弃,彼此都明白,她未来会是怎样的结局。
一人一物,孰轻孰重?灭绝愤恨眼光死死盯着不远处青年,却不忍看自己爱徒含泪双眸。
“师父,屠龙刀要紧!”身后是大徒弟提醒催促的声音,灭绝猛一闭眼,再睁开眼时,已是心如铁石,转身而去。
峨眉门人鱼贯而出,最后的小琳频频回头,眼中已是晓芙师姐肝肠寸断的眼泪如珠玉滚落,尚且年少的她还未踏出回身的步伐,却被师姐们强制带走。多留,今日即成劫。
杨逍收剑帖肘,神情仍是心高气傲模样,身边却传来少女呜咽泣声,她站在那里,不能一动,秋水明眸中扑簌簌泪落如珠,哀伤又绝望,彼时身后言笑宴宴、柔美生情,此刻哽咽难止,只教百炼钢,顿化绕指柔。
哀哀灵鸟,何以绕梁?失其家亲,不知适往。
他会对自己如何?自己会死吗?拂面风中,晓芙惶惶然看了看抱着自己彷如驭风而归之人,终于慢慢觉察到自己被点的穴位时久松动,她不敢或动,深怕被人察觉,只得暗中蓄力,左手轻轻按上那人肩上,手中内力就要疾点而出!
这峨眉弟子,居然偷袭都不会。注视着人仓皇又畏怯的眼光,还未出招手先软三分,真不敢相信灭绝那死尼姑爱徒是这种风格的。
不过,他喜欢。心下暗自一笑,却吓唬一样双臂猛然施力,将怀中人整个更贴近胸口!傻丫头果然被吓了一跳狠的,偷袭的左手瞬间搭在肩上一动不敢动,右手软软抵在他心口处,拼命想隔开一掌距离,身体整个僵在自己怀里,就像一只受惊的雪兔。
片刻之后,小竹院在望。
日光依稀透窗檐,晦暗幽明小竹屋内,微尘流光之中,东西七零八落,当中一方桌,堆五分谷袋,露五分平坦。
竹屋之门被一脚踢开,抱着少女的青年缓步而入,行至桌前,思虑一转,将人半尺扔下,惊得少女手撑起身体,又不敢直起腰,面前半分,正是青年容颜。
幸而她忐忑之中那人并未多动作,只是转身之间,手逗弄似的拍了一下她僵直的腿,一触即走,如同与人之间一个小小的游戏。
也许是想明白了不过一死,又也许见不惯杨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晓芙骨子里的倔强作祟起来,人一撑而起,一步到他背后半步远处,声音泣音方平,仍有几分弱质,仰面之上已满是不屈:“姓杨的你别得意,我师父肯定会来救我的!”
本来脚步离去之人听得身后快快的脚步声,便知人已跟了上来,她声音明明尚弱,却强行盛气,几分可爱几分活力,虽然师父二字使他不爽,无声笑意却已漾开,只是回身之时瞬间收好,满面皆是一般疏远轻视,低沉磁性的声音一一问来,入她耳中,颇为诛心,“你师父?你师父如果真有那本事,你还能在这儿吗?”
少女心中一刀,盛气转弱,唇嗫嚅着而无法反驳,猛然发现被人步步逼近,一退再退,杨逍见状更是逐渐直视于她,不让她轻易抽离自己的目光,只听他言入心,“你师父老是自命不凡,视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人呢?关键时刻,不还是奔着屠龙刀去了吗?”
“你......”许是闻弦歌知后意,本来不屑撇开脸的晓芙听得自己及师父被一通编排,瞬间怒目,杨逍视而不见,只深深注视于面前之人,“管你死活了?”
晓芙怒气难已,却极难明白是因为他的话戳中了自己被抛弃的现实,还是因为这人纯粹胡说八道,不能反驳的她只能生气地注视着眼前之人,“你!”
谁知这人还不知足,还要激她一激,他目无所避,仿佛能透过人双眼看到眼中人内心深处,“我什么?”
晓芙毫不示弱,恩师尊严,不容人随意践踏,水漾眸中满是坚信不疑,铮铮信义:“我师父是重情重义的人,你不要污蔑她!”
丫头上钩了。
杨逍逼近一步,面上认真笃定,“刚才你也看到了,你师父的武功虽然比我差了很多,但是他可以救你,“他缓缓靠近,晓芙顿感气窒,耳边低语在侧,轻轻道出残忍事实,揭开所有试图的伪装,”可她却选择了牺牲你。这样的师父,嗯,丢人。“
晓芙心中难受委屈,听得罪魁祸首反而这样骂自己师父,心中气极,如果不是他,自己会在这儿受这委屈吗?她瞬间怒了,眼中满是豁命决绝:“你们明教作恶多端,如果牺牲我,可以让师父替天行道的话,我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
年纪轻轻,朝气蓬勃,却向死不息的少女,实在是,傻气得可爱,背手而立的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眸中竟是温柔明朗,“傻丫头,牺牲你。”
这样的念头可不好,一定得打消!
杨逍随即正色,也不再逗弄眼中少女,严肃道,“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师父的人,除了我杨逍并无他人。什么痛恨明教拯救苍生,那都是屁话,她都是为了她个人的面子!”原本还不服倔强撇开视线的人终于还是因为后面的话正视而来。
第一次,师父坚持的信仰被否定,晓芙几乎本能反驳,“你胡说!我们峨眉最大的宗旨就是先出邪魔外道,再驱除胡虏,跟个人的得失根本无关,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杨逍迎着她的注视,以问就答间,彼盾为矛,“我们明教的宗旨又何尝不是除恶扬善惠世济民呢?但我们从来不标榜自己,”他只盯着面前无言的少女,层层围困,定要让她看清自己所追随的是怎样的虚伪事实,“不像你师父和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人士,动不动就把信念挂在口头,欺世盗名。”
本来逐渐无话可说的少女猛地回头,看着他,用她一辈子没想用过的针锋相对,问道:“强抢民女,这也算惠世济民吗?”
面对着这样一双直接揭开假象的眼睛,杨逍久违地语塞,眼光扫过少女内裳包裹的身体。
晓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瞬间不适起来,小小后退一分,再抬头时,已经见他回复镇定,只是唇边那一抹笑,自信莫名,“我杨逍,从来不用强的,我相信有一天你会自愿,追随于我的,说不定呢。”
他现在是没强啊,他就是先抢过来而已。对自己如是道后,杨逍心中终于松快,抬步出门再不迟疑,身后是少女气极的质问——要关她到何时。
他压下心头笑意,头抬起来让她看清自己的不可捉摸:“谁知道呢?”关到你答应我为止吧。
一把锁将门锁住,隔开视线的两人,各自是迥异的表情,门内人气急不已,丝毫不疼惜自己的手砸门不止,直到门外没了声响;门外人眸中笑意斐然,温柔缱绻,隔着一门小心注意着门内人一举一动,不曾移开半分目光。
片刻之后三分涓流内劲直击于门,似乎早有所料,杨逍手按锁上,将之一一化解,并不用多,也不加少,晓芙只觉得这门仿佛一道机关,怎样都冲不开,试了试各方墙窗依然如是。
终于,力尽的少女不得已选择了放弃,靠在墙角,双手抱膝,眼中慢慢弥漫泪意:
她好想回家啊。这里她一点也不喜欢。“都怪杨逍那个坏家伙!”少女泪目道。
却未曾想,一墙之隔,落入青年耳中。他轻笑起来,无声道:“谁叫你招惹到我了!”
满院清风,吹散微霾。
芙蓉已绽,兰曳浓香。
竟是这么坏?她惊呆了。
不好玩吗?他开心反问。
许是百无聊赖,杨逍目光扫过竹院小亭。有什么声音突然停止了,静听之下,又只有几声初夏早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