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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望春山8 林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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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的孩子保住了。可她自此却变得浑噩了起来。她被拴在了猪圈边,从此再也不能离开那寸天地。
傒囊穿过厚重的雾气呆呆地望着那个失魂落魄的林春,过了半晌,他慢慢坐了下来,坐在了当年绊倒了林春的那块墓碑旁。墓碑上布满了青苔,周围生满了野草,如若不仔细看,过路的人大概只会以为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后来,又过了不到七个月,黄小山出生了。
但小山先天不足,又是个早产儿,身体孱弱。如若不是傒囊紧紧拉着拴住小山的那根命线,他大概会在林春的肚子里就夭折。林春的身子骨也不大好,若是小山没了,林春也活不下来。所以傒囊不敢松手,而现在,他也没有办法放弃小山。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碰到了前来踏勘的神秘司一行人,彼时恰好是段洪明公派来此,一眼就探出了傒囊的身份,即便是傒囊请求,段洪明也是审时度势着希望从傒囊身上捞到什么好处,于是他问傒囊:“我这儿当然有能够让那娃娃活下来的法器,但你能给我什么呢?恕我无理,这位小妖怪,您身上可没有一点吸引我的东西。”
傒囊歪了歪头,等价交换,这是一个很合理的提议,他内视自己上下,遗憾地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可以交换。但他又看了看段洪明,觉得对方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傒囊说:“你只是个脆弱的人类,很容易就会没命的那种。”傒囊中肯地对段洪明的战力展开了接地气的评价,然后在段洪明要掀桌子之前补充到:“但我可以帮你躲过很多致命的麻烦。我有缩地千里的才能,但对于我这种被困在一隅的妖怪来说,没什么用。你可以拿走我的本领,必要的时候使用。但我不确定这种能力为你所用之后会变成什么样,这也是我应当提醒你的部分。”
傒囊,用他唯一的本领,换取了一盏能为小山续命的魂灯。魂灯把他和小山的魂魄紧紧地绑在一起,只要他活着,小山就能顺利长大,只要他长到十五岁,就能脱离魂灯,永久地活下去。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危机和阻碍,傒囊也会担心如果有一天,他遭遇了灭顶之灾,会不会害得小山也丢了性命,于是他日复一日在魂灯里注入了很多很多能量,一旦魂灯被打碎,神秘司的人就会注意到力量波动,神秘司一定还有其他救小山的办法。
大概是因为生命的链接,这让小山从小就对傒囊充满了依赖。小山总是攥着傒囊的衣角,无论傒囊跑到哪里,小山总能找到他。
傒囊和黄石镇的每一个人一样,他们都以为,有了小山,林春就不会再跑了。可是林春像是撞到了南墙都难以回头的牛,强压住了身上所有的戾气,又红着眼怒目而视着黄石镇所有的人。但饱受折磨之下,林春却变得愈发浑噩,难得清醒的时候,她就会抓起墙角尖锐的石头狠狠砸自己的手心,把小山吓得直哭。
傒囊不理解,他带着灵裔特有的天真残忍,温柔地帮小山擦眼泪,又困惑地问:“人类为什么要用疼痛证明活着?”林春总是这样用憎恶地眼神看着他,然后一把把他怀里的小山拉回来,恶狠狠地警告他,让他滚远一点。
“我不会伤害小山。”傒囊不理解,“我永远也不会伤害小山。”
林春搂住小山的力道没有松懈一点,小山被妈妈箍得有些难受了,可他不敢叫痛,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妈妈,然后安抚般轻轻蹭了蹭妈妈的手。
“我也不会伤害你。”傒囊不由自主地蹙起眉。
“你已经,伤害我了。黄小山,就是你伤害我的产物。”林春捂住小山的耳朵,然后说出了这句极为残忍的话。
傒囊不明白林春的恨意,他明明已经庇护了林春,降低了林春在黄家的存在感,让她免受了很多责难,他还总是在春日采摘最新鲜的野莓放在林春的窗台。大家都喜欢他这么做,大家都说这是山神的馈赠,那么林春也应当会喜欢。可是林春总是狠狠把那些野莓扫在地上,手心混杂着野莓的汁水、沙尘和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像是护崽一般把小山往怀里藏了又藏:“你到底想做什么!”
傒囊无辜:“那是新鲜的野莓。”
暴雨来临前夕,他嗅到远处的乌云压住山头的潮湿水汽,不安地在林春的屋前踱步。林春想借着暴雨逃跑,她一会儿要小山藏到这儿,一会儿要小山藏到那儿,藏在哪里她都不安心,山雨欲来的气息让她更加焦急。
跑,得赶紧跑。
比林春更加焦急的是傒囊。
林春不能走,林春不能回去。
这个念头对于傒囊和林春来说,都像是魔咒。把他们俩死死捆在了一起,困在了黄石镇里。
凤栖梧问他,为什么不想让林春回去林家村。
为什么呢?傒囊自己其实也不大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林春不能走,不能回去。比起黄石镇,这个对林春而言如同深渊一般的地方,林家村不会比这好到哪里去。而离开了黄石镇,他就连守护林春的能力都没有了。
他甚至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守护林春这件事情这么执着。就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一般,亦或是他总打心底里觉得自己亏欠了林春很多很多,所以想方设法都希望能够弥补林春。
可是林春憎恶他。
这让傒囊莫名有些难过。他从回忆里抽身出来,觉得很惆怅。他不知道凤栖梧有没有找到林春,不知道林春是不是已经回到了林家村,不知道阿爹阿妈有没有为难阿姐……
傒囊被自己的潜意识吓了一跳,他像是遭雷劈了一般突然惊醒,继而看向自己身边的土包,他发疯似的赤手开挖。
他跪在墓碑边,竹节般的手指抠进腐殖糜烂的泥土,指甲磕到埋藏在泥土里的半截墓碑,力气之大叫他的指甲瞬间崩裂了一截在土里,十指连心炸裂出来的血花混在土里,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一般,动作没有半分休止。紧接着,就是那只磕裂了指甲的手,在潮湿的泥泞里,触到了半块锈色斑斑的长命锁。沾着青苔的锁身上依稀可见“林”字。
他低下头,拉出长命锁的那一刻,看到了半截残骨。
白骨颈间缠着半截本该串在长命锁上,而今却烂在地里红绳。恍惚间他听到了有谁在唤他的名字。
“阿曦,林曦!”
“阿姐,我这个曦字太复杂,我不喜欢。”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然后另一个女声打断他:“为什么不喜欢!阿爹为了取你这个名字借了隔壁王秀才的字典,都要翻烂了!知足吧你就。”
第一个声音继而又温柔地问他:“那你喜欢什么字?”
“我喜欢二姐的春字。也喜欢大姐你的虹字。很好听,都很好听。”
“傻瓜。”“傻瓜!”温和的笑意,与羞愤的声音同声异口。裸露在外面的墓碑终于倒映出了亡人的姓名:林曦。
他是,林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