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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望春山7 凤栖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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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梧放弃像没头苍蝇一样跟在傒囊后面,转身找了棵树就靠着一坐。傒囊也像认命了一般,他知道,这么下去确实不是办法。他看向凤栖梧:“你杀了我吧。”“你怎么不自杀呢!”凤栖梧好气没好气地,她可是出了名的路神,迷路这档子事儿就没有这么频繁地发生在她身上过。
傒囊苦恼:“我怕痛……”但犹豫再三,这哥们儿还是狠狠地咬向自己的舌头,凤栖梧眼疾手快掰开他的嘴巴:“疯啦!”傒囊轻轻推开凤栖梧,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你留在这儿,我去找她。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不希望林春被带回林家村,就像你说的,既然林春是从林家村来的,那儿不就是她的家吗?”凤栖梧问。她自始至终都不明白,为什么傒囊这么执着地要把林春困在黄石镇,为什么对她把林春放走的做法充满了怨怼。
傒囊惘然,小声回应:“因为林家村早就不是她的家了。她的家在黄石镇,她合该留在这儿,哪儿都不许去。”
“你关不住一只要飞的鸟。今天哪怕不是我,是其他任何人,只要林春有机会她都会往回跑的。你要给她自主选择的机会。”凤栖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泥土,她真的得快点解决了问题回家好好泡个热水澡了,她这样想着,接着又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林春,我相信她不会丢下自己孩子独自离开,她这样着急、这样迫切想要回到林家村,一定是有什么其他原因。不管怎么样,我们先把原因搞清楚?”
傒囊把脑袋埋在自己的臂弯里,闷声闷气地:“林家村不是她的家。”
凤栖梧失笑,与傒囊分别,走进又深又厚的迷雾里。
傒囊看着凤栖梧离开的方向,兀自坐在原地,他周身的迷雾逐渐深厚,而他就这样窝成一团坐在树下,没有鸟鸣,没有虫动,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一般。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身,往凤栖梧的相反方向走去。
说实在的,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就往这个方向去了。但像是冥冥之中的召唤,他来到了那座土地庙前。
直到傒囊在浓雾中看清楚了这座土地庙的轮廓,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来到了这里。这里是黄石镇的边界,走出这里,他就会彻底烟消云散。几年前的初冬,他就是在这里生生咽下了林春眼底对他的咒骂和恶意。
“是七年零五个月零三天。”傒囊看着躺在土地庙背后阴影处的墓碑,低声说到。
那是七年零五个月零三天前的初冬。黄石镇的冬天来得特别早,说是初冬,其实天上已经飘过几场零星的雪。林春把最后半个冷透了的红薯塞进怀里时,她公婆与丈夫房间的灯刚灭。她的丈夫黄德贵是个有病的,这个年纪了除非是兴致来了要压她,不然都是和爹妈住在一个屋子里的。
不过这样也好,林春想,方便她跑。这一年她的脚上还没有这样沉重的锁链,她逃跑也还没有这么艰难。
这是她第三次逃跑。
前两次的鞭痕在后腰隐隐作痛,黄德贵用烧红的火钳烙上去的“黄”字像条蜈蚣趴在她背部的皮肤上。
“往西……”她摸着藏在草席下的地图,那是用月经血在破布上画的。镇子最边缘有座贴着褪色门神的土地庙,庙后藏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路。上次她就是在那里被举着火把的村民围住的,穿过那条路,她就能够回到林家村,就能见到她的阿爹阿妈,就能把事情都问清楚……
月光亮起来的时候,林春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不是黄德贵醉酒后的鼾声,也不是婆婆数落她“下不出蛋的母鸡”时的咒骂,是种像幼猫被踩断尾巴般的呜咽,细细的,断断续续地飘进糊着报纸的窗缝,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地方听见哭声。
她倒是不害怕,她从小就是顶大胆的人。她的大姐就是这样教她的。
她摸黑穿过堂屋,柴火堆旁的捕兽夹闪着冷光。哭声是从后院老槐树下传来的,树影里蜷着个单薄的身影。林春的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衫,脚踝上结着厚厚的血痂。
“你是被他们骗进来的学生?他们打的?”林春用气声问。少年抬头时,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林春呼吸一滞。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尾有颗朱砂痣,睫毛上凝着夜露。最诡异的是他的瞳孔,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金。
少年摇头,指了指西边的山峦。他的手指细长如竹节,腕骨凸起的地方纹着奇怪的图案,像是缠绕的藤蔓。“出不去……”声音像山涧水流过青苔,“每次都会回到这里。”
林春的心跳突然加快。她摸到少年脚踝上冰凉的铁链,锁扣已经锈蚀了,她想要再看的时候,铁链又突然消失了。林春想不明白,也就没有多想,无非是路上多带着一个人罢了,她咬了咬牙,不知为何终究是舍不下。“跟我走。”她扯下头巾裹住少年渗血的伤口,“天亮前能到土地庙。”
他们在齐腰深的野艾蒿里弯着腰往前,希望借着野艾蒿掩盖身形。枯黄的野艾蒿带着生命腐朽的味道,藏在薄霜之下,林春却忽的闻到了少年身上的气味。不是汗臭也不是血腥,像是雨后竹林里新冒的笋尖。
当第一声狗吠从镇口传来,少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像块寒玉,冻得林春一哆嗦。
“有声音……”少年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收缩,“很多脚步声,从北边包抄过来了。”
林春的牙齿开始打颤。上次被抓回去时,他们把她绑在磨盘上,黄德贵当众扒下她的裤子。“再跑就把你腿打断!”婆婆往她嘴里塞了把灶灰,“买你花了三头牛呢!”
“分头跑!”她把少年往东推,自己转身冲向西边的乱葬岗。野蔷薇的刺划破她的小腿,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风刮得生疼,她听见身后传来铜锣声。火把的光斑在树影间跳跃,有人用土话喊:“瘸腿阿公看见他们了!”
林春慌不择路,可眼前却确确实实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那座土地庙。她眼中涌出欣喜,只要从这里离开!只要从这里离开……
她被什么东西绊倒,小腹撞上了一块半藏在土地里凸起的墓碑。剧痛还没有传来,她就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下来,混着野草的汁液,在粗布裤子上洇出深色痕迹。她惶恐、茫然。
当火把的光圈住她时,她看见刚才和和她在一起的少年安静地站在人群后面,脚踝上的铁链再度出现,铁链的另一端藏在人群里看不到终点。那双金色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焰。
“怀上了还跑!”婆婆的指甲掐进她手臂,“真是个丧门星!那可是黄石镇的神兽!他不是人类!你也敢跟着他跑?你觉得你跑得掉吗!”林春怔怔地看着自己染血的裤脚,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林春没有看见,人群外围的少年慢慢蹲下,把脸埋进了被眼泪模糊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