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咪流浪记》玛丽有只小绵羊

62、望春山9 傒囊，

　　傒囊，或者说林曦终于想起来了他被困在黄石镇的缘由，想起了林虹的死亡，想起了他为什么耿耿于怀不愿意让林春再回到林家村。

　　林二狗夫妻是刻薄的父母，这一点是不言而喻的。他们重男轻女，贪生怕死，几乎有着所有人性该有的弱点。可他们很幸运，他们生下来的孩子个个果敢善良。即便是娇养下来的唯一的儿子，也成为了正直可靠的人。

　　林虹大胆却细心温和，林春莽撞但直爽求真，林曦怯懦然心中自有一套不会违背和辜负的道德法则。

　　林虹被家里卖到了黄石镇，却无比幸运地嫁了一个好丈夫。嫁进黄冲家里的第一日，林虹就知道，黄冲虽然脾气暴，但对家里人是个个捧在心上的好，看着三五大粗，却是个实实在在，能够踏实过日子的好人。结婚那日，黄冲刚进喜房，她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气，她耐着性子想做完村里的仪式，黄冲却把闹喜的人一股脑斗推了出去，掀开她的盖头，大喇喇把她拉到桌边叫她先吃饭，说完自己开始大快朵颐。

　　后来林虹才知道，其实那天黄冲早就吃得闷饱，却又怕林虹不好意思，于是选择“身先士卒”。后来，黄冲陪她回家，在听到她想让林春上学的时候，大义地拍了拍胸脯，说了句让她姐夫供也没关系。林虹很感动，但她知道，黄冲背石头养活一家老小已经很不容易了，如若是再让他负担林春日渐高昂的学费，只会让林二狗夫妇发现“商机”，自此就趴在大女婿的背上吸血。

　　她不愿。

　　发现村里有被拐来的大学生是一个雨夜，林曦病了，她很晚才冒雨从林家回来，黄冲要上工，林曦的病又来得突然，林虹就没叫丈夫陪着。她在镇门口看到了被打成血人然后拖回去的女人，那人叫得凄厉，在雨夜的电闪雷鸣中显得格外渗人：“你们把我骗进来，你们这是犯法的！你们迟早会被抓起来！会遭报应的！”

　　林虹被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急着赶来接她的黄冲把她拉入自己的伞下，责怪她下这么大的雨干脆在林家住一晚上也行，怎么这么淋回来，等等生了病。林虹揪住丈夫的衣摆问他：“那是谁！骗进来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那女人的咒骂声已经变成了哀求：“求求你们了，让我回家吧，我出来上大学，每天都要给爸爸妈妈打电话的，这么多天了，他们会急死的！我妈妈会哭，她的眼睛刚动过手术，她不能流眼泪的！我求求你们了，我会给你们钱，很多钱，求求你们了！”

　　“钱？我们买你就花了两头黄牛，那可是能耕地的老黄牛了！你知道值多少钱吗！我们不要钱，我们要娃！你得给我儿生娃！”

　　林虹瞳孔一震，看着黄冲发白的脸色，一双眼直直地盯着他：“说话啊！黄冲！”

　　黄冲一言不发，拽着林虹就往家的方向走，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死死把她箍在怀里。到了家，林虹身上除了刚离开林家村淋上的那点小雨，身上再无水渍，反而是被黄冲身上的热气蒸得浑身发烫，可她的心里淋了雨。她的阿春也要去上大学，也会这样受骗吗？被卖到了一个她再也找不到的山里，再也找不回家吗？

　　“黄冲！”

　　“阿虹，全村在做这样买卖的人太多了，我们犯不着为了这些人跟全村闹翻。”黄冲的声音闷闷的。

　　“可这是错的！”林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黄冲当然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他不止一次听到自己矿洞里的工友抱怨说自己家里的“新”老婆一点儿也不懂事，但唯一好的就是全身上下都嫩乎，特别是那双手，跟剥开的葱白似的。另一个工友叼着烟调笑：“过两天，干过了两天活，就没有这么白嫩的手了，珍惜吧你。”这话一出口，好几个工人都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

　　黄冲听着刺耳，但终究没说什么。黄冲家里在黄石镇还算得上富裕，因而娶妻生子都不是什么难事儿，况且他生得高高大大也算得上俊朗，十里八乡想嫁到他们家的人实在不少。这个矿洞也是他们家祖上发现的，现今哪怕不属于他们家，他也算是个小队长般的人物。可他同样也知道，有很多工友家里是没有这样的条件的，搬石头又是辛苦的体力活，他们可能干上一辈子，真的发家了也要等到儿子的儿子。

　　为了儿子的儿子能发家致富，他们都得从外面买个女人回来。

　　所以黄冲知道，要帮村里被卖进来的女人们逃跑，是冒着全村之大不韪。可林虹赌气几天没跟黄冲说话。黄冲一咬牙，想着大不了就带着林虹搬出黄石镇，还是打算动手。

　　那一天，林虹站在家门口，眼皮跳了一整天都没等到黄冲回来，她的婆母早上还碰碎了一个碗，心里更是觉得有坏事要发生，催着林虹去矿洞看看。天阴沉沉的，林虹想着拿把伞去接一接黄冲也行，回头拿伞的功夫，黄冲的工友们就火急火燎来了。

　　“出事了！出事了黄大妈！出事了嫂子！”

　　林虹看着被蛀烂了的伞，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几个要跑的女人躲进了矿洞里，本来大概是想等天黑，结果碰到了机器，矿洞塌了，黄冲大哥为了救一个女人被压在了石头下面！”

　　让阿春读书？读书好啊！咱以后生了个胖娃娃甭管男娃娃女娃娃都可以让小姨来教了！

　　阿虹你别怕，没事儿，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回家？行啊！省亲你得喊着我，我去买点好东西给丈人丈母娘。

　　阿虹你多吃点，你瘦，这样不好。多吃，长肉。

　　弟弟病了？这是要紧事儿，你先把钱都带着，以防万一呢！

　　阿虹你别听妈的，她就是嘴巴碎，没什么坏心眼儿，她心里可喜欢你了。

　　阿虹你可真好，你比全天下的女人都好。

　　……

　　看着丈夫被砸烂的尸体，林虹像是被打了当头一棒。过去黄冲说的话像是走马灯一般一字一句打在她的心口上，打得她一颗心闷痛闷痛。“克死”丈夫的妻子是不吉利的。黄冲的母亲讲话一道理不饶人，这一次，却只是深深地看了林虹一眼，只说了一句：“你走吧。”

　　矿洞的塌方引来了外界的注意，那些被拐卖的少女因此获得了自由。得到了清算的黄石镇找回了短暂的正义，可黄冲留在了那个矿洞里，再也没有回来。

　　林虹的天，随着那个矿洞一起，塌了。

　　林曦在成为傒囊的那一天，感知到了黄石镇的土地传递给他的，关于他大姐在黄石镇的故事，而后来发生的事情，作为林曦的他，也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