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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天的死亡手记4 “山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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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火。”膝盖交叠端正坐在那儿的女人,随着唇齿之间轻描淡写捻出来的两个字,托起了双手。霎时间冲天的火光吞袭了整间办公室。只是带着轻微热度的假象,虚妄却创造了确确实实的恐惧,除了方源和站在门口的沈雀,屋子里的几个警员几乎被吓得乱了阵脚,良好的素质要求他们第一时间先寻找生存的契机,藏在骨子里的自我保护意识却无法启动,他们每个人就像是被死死钉在了地上一样。
炙烤。
所有的叫喊、呼救全部都被压在嗓子底下。他们发不出一点声音也动弹不得。像是陷入了什么真空的境地,可有人闻到了自己的身体散发出什么焦香,却不是肉类的味道。
是树木。是树木烧烂了。连耳边是噼里啪啦树木烧毁、成片的山体牵连的火声。原来火也是有声音的吗?可为什么他们又像失去了听觉一般,除了火声其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够了。”方源似乎是唯一不受影响的那个人。
可是凤栖梧没有打算就这么停下动作。她覆手那刻,山火偃旗息鼓,翻手瞬间,暴雨倾盆而下:“台风、山洪。”灼热之后是渗入骨髓的冰冷,像是皮肤表层都要被冲掉一般,小吴低下头那刻甚至看到了自己手臂上的皮肤被大雨冲落,露出腐烂的皮肉。皮肉没有带血,却像是成为了保护骨头的叛徒,争先恐后脱离而去。
越是挣扎,越是狰狞。
“除此之外,铺天盖地的伐木、挖土、山体改造,都会成就,你的痛苦。你作为山,能感觉到这样的钻心苦痛,却不得动弹、无法发声。你甚至无法倒下,直至生命枯竭,你也必须站立在那里。”
有支撑不住的人觉得胃酸翻涌,头晕眼花,但他们却无法倒下,僵直了身体,被迫站立。
“我说够了!”方源的拳头重重砸在了桌子上。
伴随着“咚”一声,术法消失的瞬间,几个年轻的警员脱力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咳嗽声,呕吐声此起彼伏。
而时间,才过去不足一分钟。
凤栖梧重新将手放回膝盖上,淡淡地开口:“我只是希望这个甘愿牺牲的人了解,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困境罢了。老方,你总要给孩子们自主选择的机会吧。”
“我去。”小吴额头上的冷汗还挂着,他是吐得最厉害的一个,这一刻还不敢去正视自己的手臂,生怕腐烂的皮肉依旧在他的手臂上缠绵,经不得多看一眼,就要一块块掉下来,可他哪怕瘫在地上,又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搭住了师父放在桌上的手臂,“师父,让我去。我不怕。”
老方低下头,看向那双干净的眼睛,他似乎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尔后他看向凤栖梧:“我来。”“师父……”
凤栖梧看着这一个个青瓜蛋子,又看向老方。她认识老方的时候,老方还是小方,小方还是个愣头青,一晃多年,老方似乎一点没变。她故意玩笑:“你就不怕,我把你变作了山,便再也不去找原来的山。左右山在那儿了,也不会有人记得真相。”
“师父,让我来吧!让我来!”小吴还没有放弃,他抓着老方的手臂,虽仍处于什么无法使上力的阶段,可他还是拼命想抓住老方的手。
“他会记住的。”老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小吴,“这群‘新兵蛋子’被你这么折磨过了,会记住的。他们会辅助你,会看着你,找回云雩山。在那之前,我会充当山的角色。守在那里。”
“那就,这么说定了。”凤栖梧端起茶,轻抿了一口。不是什么上好的茶叶。茶水有些干涩,却隐约能尝到那座茶山的味道。
泥泞却算不上贫瘠的土壤,落雨之前黑压压的天蒸发了泥土里仅剩的水汽。茶农匆匆忙忙想赶在暴雨之前收获茶叶,企图避免一些损失,与茶树擦肩而过,于是身上,也沾染了茶叶的气息。而茶上,也沾上了茶农心里苦涩的味道。
凤栖梧放下茶杯那刻,小吴觉得天旋地转,像是整个人都被按进了那盏茶里。时间像是被翻转的沙漏,瞬时,他好像看到自己在不停地倒退,回到车上。
车子也在倒退,疏散的人群重新聚集,他后退着走到人群面前,可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看见老方似乎在和谁交涉什么,声音过大脖子和太阳穴上方的额角都能看见暴起的青筋。然后人群再次散去,连拉空的警戒线也被收回。站在他面前的是最初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花农。
花农张口说着什么。他看见对方的嘴巴分明是在一张一合的,可又听不清声音。
他记得有谁还站在他身后,于是便转过头想去看看被他忘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可是突然有一股巨大的力一下子就把他拽回了车里。
白幡、帷帽、清晨的送葬人。
然后他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被时间拉着坐回那把脱漆的凳子上。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一个敲醒他的人了。
小吴猛睁开眼,发现自己睡过了头,分明一直保持警醒,告诉自己随时要醒过来的。
大概是因为没有什么警情?他隐约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他匆匆忙忙起身,被凳子绊了一跤,站到窗边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背影。
他说不上觉得奇怪的理由。那个女人穿着黑色的裙。他谈不上是那身裙子不符合时宜,还是那女人脖颈上的丝巾更奇怪一些。被丝巾掩盖的后脖颈,被稀碎的头发遮盖的地方,本该不露声色,却在这一刻被光折射,不太像首饰,倒像是被嵌在脖子上的什么,金属制品。像是芯片?
他觉得自己的推论有些荒谬了。又不是生化人。
跟在那女人后面的男人小吴也觉得眼熟。哦对咯,昨天晚上喝得不省人事被带回来的那个。差点吐他们警车上。
女人上了一辆黑色的车。小吴不认得什么车的品牌也觉得那车漂亮。上车前,他对上了那女人看过来的眼。
不知道为什么,小吴没有躲闪,甚至下意识死死盯住了那双眼,似乎指望那目光能从他脑海里挖出什么被他忘记的东西。
“嘿。”有人敲门打断了他。门口站着比他早一期的师哥小张,小张:“出勤的师哥回来了。小事儿,本地人外地人吵起来了,村书记一到场,没说两句话,当场协调完了。带回来点早饭。城东的豆腐脑,热乎呢,吃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