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咪流浪记》玛丽有只小绵羊

132、终焉1 凤栖梧

　　凤栖梧冲到云台上，她要去找奶奶，她得去找奶奶。可是四处突然蔓延而起的火光染红了她的眼。金色、赤红、橙黄交织的火焰浪潮，正从醴泉的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火焰点燃了悬浮的灵雾，那些平日里如轻纱般环绕楼阁的乳白色雾气，此刻化作一条条咆哮的火龙，在建筑之间疯狂窜动。

　　为了躲避火焰，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奶奶！奶奶！”

　　沈雀紧紧跟在她的身后，试图劝她：“快跑吧凤栖梧！火越来越大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醴泉！”

　　凤栖梧转过头看他，眼神冷漠得可怕：“我不认识你，你走开。我要去找我的奶奶。”她脚下的云台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痕，地面的震动源源不断，凤栖梧稳住身子，往云台边缘跑去。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朵火莲，自某个云台盘旋而起。

　　那是一只凤凰。

　　凤栖梧嘴角刚刚扬起，她认出来了！是凤慈姑姑！她就知道，醴泉不可能只剩下她，剩下的同族们说不定也是和她一样被迷惑了，只要他们醒过来……

　　只要他们醒过来……

　　“凤慈姑姑！”凤栖梧大声喊到。

　　可盘旋而上的凤凰鸟并没有停止动作，她在空中展开双翼，那羽毛原本该是优雅的橙色，此刻却从内而外透出金红色的光。那是……她的凤凰本源在燃烧。“姑姑？凤慈姑姑！”凤栖梧意识到了什么，恐惧像是一双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脏，“你在做什么姑姑？姑姑！”空中那凤凰低下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盛满笑意，没有一丝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决绝。

　　她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然后——

　　引爆了自己。

　　金色的火焰以她为中心炸开，化作一朵直径数十丈的火焰莲花。莲瓣舒展，每一片都由最纯粹的凤凰真火构成，美丽得惊心动魄，也致命得令人窒息。

　　火焰中，传来一声尖锐的、不属于凤凰的惨叫。

　　一道青色的影子从火焰中心逃窜而出，但只飞出数丈，就被追上的火舌吞没，化作一缕青烟。

　　“清醒吧！我的同族！凤凰的灵魂是永不熄灭的火焰！不要被卑鄙者占据了我们的身躯！玷污了我们的魂魄！”响应那金色火焰的，是一声凄厉却豪迈的呐喊。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凤凰冲天而起。

　　然后，引爆。

　　凤栖梧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那位严厉却慈爱的大师父毕方。他没有变回原形，而是以人形悬浮空中，双手结印，身周浮现出复杂的古阵法纹路。阵法亮起的瞬间，他整个人化作一团青色火焰。那是毕方特有的“不灭之火”，比凤凰真火更持久，更灼热。火焰中，传来他最后的声音：“凤凰族，永不为奴。”火焰炸开，吞没了三只试图逃离的青羽鸠。

　　还有凤五。

　　那只总是莽撞飞行、总是撞上云台的小凤凰。她这次没有撞上任何东西。她飞得很稳，很直，像一支射向天空的金色箭矢。飞到最高点时，她回头，看向凤栖梧的方向，咧嘴笑了。小小的凤凰用口型说完那句：“栖梧姐姐，我终于能赢你一次啦。”然后，化作最小、却最绚烂的一朵火莲。

　　凤栖梧的眼睛干涩刺痛，喉咙像是被火燎过，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喘不上气，肺叶像被滚烫的砂纸摩擦过，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在空中绽放成转瞬即逝的辉煌。

　　很多很多年前，在凤栖梧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第一次在醴泉看到烟花。她的母亲把她抱在怀里，身后靠着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攥着她小小的手说：“明明是给老太太庆寿的，为了放这人类的烟花，老太太还发了火。说万一走水把醴泉烧了，就要把你爹爹我的皮都扒下来。且看且珍惜吧小鸟儿。”

　　她被逗得咯咯笑。她母亲嗔怪着瞪了眼父亲，说他只会说一些胡话。有这功夫不如哄老太太出来看一眼。

　　只有凤栖梧看见了。老太太躲在自己的窗边，看得入神。

　　这一天，比墨还浓稠的深夜，醴泉的天空，是如同当年一般的盛况。只是这一次，火势弥漫，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只有燃烧声、爆裂声，充斥着整个醴泉。

　　“我要去找奶奶。”凤栖梧看了眼沈雀，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她无所谓地张开手，“还是你现在打算杀了我？和你的族人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你，伤害任何一只凤凰。”沈雀看着凤栖梧，他笑得这样勉强，那笑容里，有太多凤栖梧看不懂的东西：愧疚、释然、悲哀，还有一丝……解脱。就像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得不走上了一条，和凤栖梧彻底分道扬镳的路。

　　“我是感受到你的体温才诞生的，我绝对不会……”

　　沈雀话音未落，一只巨大的、金色的凤凰，从奶奶的居所方向冲天而起。凤栖梧转头看去。那是奶奶的真身——凤凰族最年长、最强大的存在，羽翼展开时几乎遮蔽了半个醴泉的天空。

　　她没有立刻自爆。

　　她悬停在空中，低头俯瞰。她的目光扫过燃烧的梧桐，扫过崩塌的云楼，扫过那些还在挣扎、惨叫、逃窜的青羽鸠。

　　最后，落在凤栖梧身上。

　　“栖梧。”奶奶的声音，通过灵力直接传入她脑海，温柔而坚定，“我一直想见见你。一直很挂念你，很担心你。只可惜，这一刻我才清楚地看见你。真好，看到你未来变成了一只非常不错的小凤凰，奶奶也就没有牵挂了。只是……”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她的眼神充满怜爱和遗憾，最终化作一声长鸣。那一声鸣叫，清越嘹亮，穿透云霄，压过了所有的爆炸声、惨叫声、火焰燃烧声。

　　就像一道命令。

　　所有还能动弹的、未被寄生的凤凰，在这一刻，齐齐冲天而起。他们环绕在奶奶周围，组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金色圆环。

　　然后——

　　同时引爆。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已经超出了听觉的范畴。那一刻，整个天地都陷入了一种绝对的、震耳欲聋的寂静中。只有光——无边无际的、温柔而暴烈的金色光芒，以那个圆环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光芒所过之处，青羽鸠灰飞烟灭。

　　光芒所过之处，被寄生的凤凰体内爆出青烟，随后身躯化作光点，融入那片金色海洋。

　　光芒所过之处，醴泉的山川、楼阁、梧桐、灵泉……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崩塌、消散、归于虚无。

　　那是凤凰族最后的礼物:用全族的魂魄为代价，净化一切污秽，也抹去一切痕迹。

　　从此，世间再无醴泉。

　　从此，凤凰成为传说。

　　凤栖梧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金色的光芒温柔地向自己涌来。她的身体无法动弹，灵魂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躯壳。

　　在光芒即将吞没她的最后一刻，她看见沈雀朝她扑来，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将她死死护在身下。青蓝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爆发，形成一个脆弱的护罩，勉强抵挡着外界毁灭一切的金色狂潮。

　　然后，黑暗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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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不得。

　　怪不得后来她醒来时，身边只剩下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沈雀。

　　怪不得这么多年来，沈雀对她有求必应，却唯独在提起“醴泉”二字时，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怪不得寻找醴泉，成了她余生中一场漫长而无望的、自我折磨的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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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在尔后百年间反反复复出现的梦境、那些总在午夜时分惊醒的冷汗、那些对“家”的执念与渴望……如今都有了答案。现今，她已经不用再找醴泉了。

　　真好，她已经，不用在找醴泉了……

　　她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只凤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