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吏升职记》空山落

5、坦诚 上

　　密道北面的出口就在正对马棚的一间放置闲杂物品的屋中。而马棚附近不远，就有一片人工移植的蒹葭，换言之一块芦苇地。

　　那是自家二叔为哄出身书香门第的二婶开心专门开凿的，又因为二婶喜欢的是野生自由生长的蒹葭染上露珠的模样，所以平时也无人打理。

　　长此以往芦苇地旁的青石小路难免就被包围起来，泥泞随之蔓延，渐渐难见人烟，应翘楚要借一借这片蒹葭的名来伪装一出意外跌落而扭伤了足的情景。

　　一切准备就绪，应翘楚蹙眉扶额坐在青石板上，等着有人发现。

　　直等到她耐心几近磨灭，才看到应夫人身后跟着三俩婢子匆匆行走。

　　“阿娘!”应翘楚一时激动喊叫出声，又想起现在自己是个病才好又添新伤的病患，放弱语气又喊了几声。

　　应夫人听到管家禀报的消息当真是急坏了，她只有应翘楚一个闺女，捧在手心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宠着长大。前段时间生了一场风寒，就让她愁白了好几根头发，如今告诉她说人可能不见了，这让她怎么能不急。狄夫人听闻也觉不是一件小事儿，只能是把二人的谈话延后，先行请离方便主人家找人。她劝慰应夫人说，应翘楚是个福大命大的孩子，定然不会出事的。

　　谢天谢地，人好好的。

　　虽说如此,应夫人瞧见应翘楚孤零零坐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发簪不翼而踪，发髻松散，脸色苍白，身上穿的襦裙被泥泞弄得分不清原本的颜色，甚至冷冰冰的泥水还顺着衣角不断滑落。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

　　“乖乖，娘在这儿，别怕啊。”

　　应翘楚听见自家娘亲几度哽咽的声音，心中一酸，又生出几份愧疚。可她也知道，今日密道之事，不要同她提起是最好的。

　　“阿娘，我好冷。”

　　应翘楚穿着湿淋淋的衣服坐在青石板上少说也有一刻钟，虽说有阳光，但早春的太阳温度不高，又偶尔有风吹过，被冻得厉害。

　　应夫人瞧她冻得瑟瑟发抖和小猫崽子一般模样更是心疼，捂住应翘楚被冻得通红的双手，对她说，“我们先回屋，泡个热水澡，多喝几碗姜汤就暖和了。”

　　“嗯。”应翘楚软着声音乖乖答道。

　　等到应翘楚把自己收拾得差不多，又被应夫人半哄半灌下去两大碗呛鼻的红糖姜水，穿着柔软合身的里衣裹着被子暖烘烘的斜靠在塌上，只露出肿胀的脚腕让丫鬟热敷，才有机会询问应夫人她爹现在在何处。

　　“还当自己是个丫头妮子，多大年纪了，一出事儿就想着找你爹哭。”

　　“才没有，我是有问题想要请教阿爹。”应翘楚伸手拉住她娘的衣角撒娇道。

　　“问我不一样的”

　　“当然……”应翘楚眼珠一转，立刻改口，“也是一样的。”

　　她挪动身子慢慢蹭进应夫人怀中，将头枕在阿娘的膝盖上。感受着应夫人温柔地轻抚，她闭上眼，尝试性开口：“阿娘，如果说我不想和狄安订婚，可以吗？”

　　应夫人动作一顿，又迅速恢复常态。她瞧着怀里中缩成一团的女儿，不晓得为什么突然要改主意，“乖乖不想订婚是怕订婚后被夫家约束不自在吗？这个你不用担心，狄家不是酸文穷儒的人家，你狄伯伯、狄伯母都是好说话的，还有狄安那小子，从小就爱跟在你后面跑，长大后也听得进去你的话。”

　　“不是的。”应翘楚拉住应夫人的手。

　　这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细腻光滑的手，一看就知道是一位贵夫人的手。

　　应夫人也出身将门，却从未习过武，是家中宠大的幺妹。只后来嫁给青梅竹马的应竹，随军那一段时间吃过不少苦头。待回上合后应竹对她们母女俩又是怜惜又是愧疚，得到的好东西从来没有想过藏私，一股脑都给了她们俩，遭应老太太吃味都没改。

　　她是长在深闺、被保护得滴水不漏的女人，也是一个爱女如命的母亲。应夫人想把最好的都给应翘楚，希望她后半辈子能和自己一样安心如意。她害怕应翘楚自己出去闯会碰得满头血，最好的办法就是结一门好姻缘，和自己一样当个安安稳稳的高门贵妇。

　　狄安无疑是个好的选择。

　　狄相出身寒门，没有过于复杂的亲属网；狄夫人和应夫人是手帕交，两人的交际圈子重合度相当大，等应翘楚嫁过去不必担心应付不了人情往来。

　　同时，狄安从文，不会像武将有随时准备听朝廷命令上战场的情况。边塞日子对于娇生惯养的贵女来说太苦了。

　　应夫人不懂为什么原先答应得好好的应翘楚突然反悔了。她有些害怕自己一直牢牢护在翅膀下的雏鸟一意孤行朝窝外逃去，然后不是掉下百丈悬崖粉身碎骨就是被老鹰野蛮地夺去性命。

　　应夫人示意一旁的丫鬟都先退下，应翘楚不理解却什么都没说。等最后一个人退出里屋后，应夫人拍拍她的背，让她起身坐好。

　　“你先听阿娘说说为什么爹娘希望你和狄安订婚好吗？”

　　应翘楚点头。

　　“武将做到你爹的位置已经算是到头了，而兵一字从来都是掌权人心中大石。所以应家多年经营能不招摇就不招摇，能多不显眼就多不显眼，”应夫人走到桌前倒了半杯冷茶端在手中，“这都是今上默许的结果。”

　　“从来都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来得容易，可是……臣子终归是臣子，一旦位置高了，哪怕不是那个位置之一第一人，只是靠近了些，就会有无数的人眼红眼热。况且还和兵字牢牢牵在一起的，下边的人眼热，上边的人忌惮，还怎么过日子。”

　　“你爹从来就没想过给你指高门婚事，他就希望他的大丫活得平安喜乐。但是我怎么舍得我的乖乖低嫁，嫁给平庸之人？所以我暗中列了张上合年轻有学识的才子的名单，打算挨个慢慢试探下你爹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