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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人间烟火 来时之路未 ...

  •   卿枫雨睡得很不安生。

      铃铛声如影随形,仿佛附骨之疽般阴魂不散,吵得人不得安生。她的整个梦境都充斥着或尖锐或喧嚣的铃铛声,直叫人头疼欲裂。

      直到某一刻,她在纷飞杂乱的梦境中看到一个铃铛。

      金色的,很普通的铃铛。唯一不普通是,铃铛中心的并不是铎舌,而是缀着一滴鲜红的血液。

      她怔怔地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个铃铛的时候,铃铛倏然四分五裂。

      卿枫雨猛然惊醒。

      雕栏画栋映入眼帘,剧烈跳动的心脏缓缓平复,脑海中充斥的铃声也在渐渐消退。

      许是梦境中铃声太过嘈杂,脑子里尖锐的疼痛仍然存在。卿枫雨扶着额头,有些惶惑地看着周围的景象。

      床榻靠着窗子,她推开窗,日光稀疏地照了进来。房间并不大,除了一张床外,便只有一张不大的桌子,上面摆着一个月白色的瓷瓶,里面插着一枝花枝。

      一枝很特别的,冰蓝色的花,含苞待放。似莲非莲,花瓣薄如蝉翼,看起来便显得透明且脆弱,仿佛一触即散似的。

      卿枫雨不免有些讶异,这是秋天,这模样怪异看起来娇气异常的花却开的格外的好。

      看了一圈一无所获,她掀开被子站起身,赤着脚站在地上,不免又是一怔。

      脚下踩的白玉色的石阶竟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暖意。她蹲了下来,轻轻摸了摸地板。

      触手生温。

      暖玉?谁有这般大的手笔?

      她推开门,发现自己处在正屋,左右连着房舍,面前的庭院空无一人,假山流水相环绕,潺潺水声下,这方空间静谧得可怕。

      她又推开庭院的门,才恍然发现,这并不是一座围着院子的屋子,而是一间府邸,外间廖廖几间屋子,当是客人所住之地。只是,作为一座府邸,它并不大,却仍空旷的吓人。两进两出的府邸中里,竟然仍没有一个人。微风徐徐,拂过流水花朵,独留微微的沙沙声。

      卿枫雨缓缓穿过待客的大厅,推开了府邸的大门。

      仍然寂寂。

      这间府邸并不堂皇,除了她醒来是所居房屋下铺着暖玉,其他的屋舍假山,布局不过寻常。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不识货。

      毕竟抚育她的花秀才居于村野,房子不过是用泥巴糊成的,而东华上仙虽然身份尊贵,但并不拘于世俗,竹屋雅致干净,不曾有多余的装饰。像这种看着便至少是富贵凡人的住所,别说住过,她看都不曾看过。

      诚然,此间景象与长留山必然天差地别,但也曾经是她在人间生活是所能想到的极限了吧。

      卿枫雨发了一下呆,才想起来走出门外。大概是这里的主人喜欢僻静的地方,门口无甚行人,只堪堪一条外出的道路。道路也窄,比着尺寸,大概勉强能够马车腾转。

      甫一踏出门,卿枫雨猛然一惊,回头转身。

      在府内时并无感觉,一出来便觉察出,空气内灵气几乎枯竭。周身自发吸纳灵气的动静瞬间一止。

      她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将将踏入府内,灵气充盈的感觉又瞬间袭满全身。她略受了点轻伤,那灵气便轻柔的抚慰着她的伤势。

      卿枫雨犹豫了。她转身看着道路尽头的一处亮光,熙熙攘攘的行人从这亮光中隐约显露了出来。嘈杂声太远,她的耳边除了流水潺潺,风拂树叶的轻微声响,什么也听不见。

      太安静了,同先前梦境中的尖锐声响对比强烈,她竟有些害怕。

      短暂的踟蹰之后,她仍然踏出府门。这所府邸处在最里面。沿着小道一路向前走,便是亮光所在之地。

      天边乌云渐渐拢起,天色阴了下来。不知是因着天色渐晚还是风雨欲来,一眼望去全是茫茫的墨青色,显得这条小道愈发空旷安静且狭长。

      灵气枯竭的地方,她大约猜到了,她身处凡间。虽然不知道这座府邸为什么灵气如此充盈,但是没什么好畏惧的,她即便弱小,却也不是对凡人而言。

      这条小道比她想象的远。约莫行进了数百米,才能隐约听见稀疏的叫卖声,离出口越近,原本细微的嘈杂声便越来越大。安静的道路上,渐渐充斥着热闹的人气。

      人气嘈杂中,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便显得清晰醒目。

      那是一间书院,处在小道拐角处,错杂叫卖声与小道的安静相互交叠。

      确实是凡间。

      卿枫雨站在路口处。看着摊贩叫卖各式各样的东西,卖馄饨的老板乐呵呵地倒出来一碗汤,包子的米香味飘了出来,甜丝丝的糖葫芦插在棒子上从她面前过去,俏丽的少妇向头上比着簪花给夫君瞧,小孩子趴在糕点铺子前说着喜庆话。

      很热闹,很真实。

      她随着东华上仙静心养性半年之多,却唯有在此刻才触及到了一股子隔着薄膜的温暖。

      骤然踏入仙境,两度死生辗转。亲近的姐妹心有隔阂,陌生的仙人存有防备。环境天翻地覆,心性几度转变,然而站在这里,她却察觉了一种隐秘的熟悉。

      那是一种世事几度沉浮,明知无法回到原处,却仍为来时之路未改的感慨和叹息。

      天边乌云密布,沉沉的天色下,隐约有阵阵的雷声传了出来,随着乌云聚集,雷声愈盛,不时还有一道闪电劈下。

      夏日时节,阴云密布到风雨交加,恐怕要不了一刻钟。风声渐盛,摊贩仓促收拾着商品,行人也匆匆加快了步伐。她不过伫立片刻,路上行人与摊贩已少了七成。

      哦,下雨了。

      雨丝悄然拂落,她撩了撩额发,后退一步,慢吞吞地想,该回去了,该去哪呢?

      大概是雨天阴沉,使得她的思绪都凝滞了几瞬。转过身经过书院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向里看了一眼。

      门扉半掩,桌案前,青年放下书本,微微偏首,目光清淡地扫了一眼门扉,隔着院子,远远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两人一同怔住了。

      她见到了一个格外清隽的人,那人容颜之盛,当属她平生所见之最。

      揽三分秋水为魂,筑一捧冰雪为骨,采明月为神,绘荼靡为貌。其间霞姿月韵,恰如琼林玉树,渊清玉絜,远远观之,便是雪晴云淡日光寒。

      她以为杀阡陌的容貌可以称为世间之最了,可他却更胜于杀阡陌一分,几乎可以叫世间一切颜色在他面前黯淡无光。

      这种美无关乎性别,他只是伫立在那里,侧着头,垂下眼,姿态寻常,眉目舒朗,便足矣颠覆她一切对于色相的想象。

      他抬眸凝视的那一刻,时间都仿若停滞,世间一切在他面前自惭形秽。

      他是万山之巅的一捧雪,他是千里波澜的一点冰。

      世界倾颓万物昏暗,他是唯一一点白。

      雨势渐涨,少女愣愣地站在那里,散乱的头发湿漉漉的垂在身后,轻薄的衣衫隐约透露出单薄的身形。青年侧首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眉宇却不由微微蹙起。

      卿枫雨恍惚回神,微松口气。大概是雨水渗进身体,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那个靛青衣衫仿佛是夫子的人扣了扣桌案,温声说了句什么,隔得有些远,她听不太清。

      但是很快,她看到他弯腰拿起桌案旁边的伞,起身向着她的方向走来,卿枫雨转身就想跑。

      “江姑娘。”那人声音悠悠淡淡,落下的那一刻,却有着让人无法悖逆的从容坚定。

      卿枫雨心尖一颤,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

      明明姓氏对不上,她却偏偏知道他在喊她。明明应该快点走的,心思转了一个来回,脚却像生了根一样,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他来。

      于是少女心思便突然出现了。青年撑着伞驻足的时候,便看见少女懊恼尴尬的神色,不知是气恼还是心虚,她微微偏首,视线虚虚地落在远处房沿上,并不与他对视。

      落到身上的雨水倏然消失了,一柄油纸伞罩在她头顶。哪怕并不回头,她也听得出那人略微无奈的嗓音:“江姑娘,你兄长呢?”

      很奇怪的,她在见过那样仿若神明的绝艳容颜之后,再回想时,也只记得青年的瑶环瑜珥,鹤骨松姿。

      察觉出自己似乎不太礼貌。少女略一回首。就近对上青年极富冲击的容貌,她凝滞了一瞬,才呐呐道:“我没有兄长。”

      卿枫雨和缓一瞬,说不出的淡淡香味笼罩着她,她在这香气中屏息凝神,又磕磕绊绊地开口:“也……不姓江。”

      青年眉梢微动,他虚落在少女头顶的目光向下扫视,仔细端详了她隐隐可以窥出秾丽的容颜,又克制地移开视线。

      他道:“不曾认错,但兴许是我错会了。”

      卿枫雨用手指绞了绞衣角,困惑道:“我不认识你。”

      那人叹息一声:“你晕厥的那段时日,你兄长……也不是,你同行的那个人曾托我为你诊治。我并无恶意,你不必担心。”

      卿枫雨猛地一顿。

      与我同行的那个人?

      是谁?!

      她想到那个阴魂不散的铃声,想到那如天边晚霞般绚烂的光晕,还有那一只带着微微湿意的手。

      卿枫雨转身就走。

      青年拉住了她的胳膊。

      两个人都是一僵,他很快松了手,道了一声抱歉:“对不住,冒犯了。快入夜了,你一个女子,孤身一人总是不好的。稍等片刻,我送你回去。”

      默了默,他又添了一句:“请放心,我绝无恶意。”

      她想说无事,可是转身对上那人淡如秋水的眼眸,涌出口的话莫名地全部咽了下去。

      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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