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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曾虚今妄 我姓岑,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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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而行,走在窄窄的青石小道上时,卿枫雨仍然有些恍惚。
那个人遣散学生之后便关闭院门送她回去。大概是男女有别,他与她隔了一尺的距离,油纸伞略微向她倾斜,严密地挡住了侵袭的风雨。
卿枫雨眼角余光瞥见他身侧已然被水淋湿,她抿了抿唇,悄悄地向他身边靠了靠。
“……”青年侧首,无声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对上他的目光,她莫名地有些心虚。卿枫雨小声开口道:“你衣衫湿了。”
他平静道:“不要紧,你身上有伤,不要沾雨才是。”
卿枫雨不自在地摸了摸手腕。她醒之时便检查了一下,身上零星几处分布着伤口,伤势不重,伤口又细碎,大概过不了几日便会愈合。她的伤口不过是世尊法力余波所致,要紧的不是她,该是另外一个人。
想到此,她心里一紧,便脱口问道:“那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呢?”她抬头对上那人的目光,话语又变得磕磕绊绊,“他……怎么样?”
那人眼露讶异,而后思衬片刻,道:“他不曾说他受伤,故我并未为他诊脉,不过观他气色,听他声息,应当不要紧。”
他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瓷瓶,温声道:“倒是你,女孩子不要留疤才是。”
卿枫雨接过,垂下头低声道:“谢谢您。”
青年垂眸,静默不言。
两人之间的氛围一时变得静谧,雨水落在伞上,缓缓向下流淌,沿着伞边啪嗒啪嗒的向下滴落。
青年指节修长,捏着伞柄的手格外有力。狂风裹挟着暴雨,这柄不大不小的油纸伞罩在她的头顶,却显得坚如磐石,不可撼动。
他身上清淡的香味随着朔风若隐若现,卿枫雨轻轻嗅着,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两人默然前行,等到卿枫雨再度抬起头的时候,来时的那栋宅院已经进入视线。
青年送她直到门沿之下,见风雨不侵,才执着伞退却几步。卿枫雨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没来由地泛出几缕恐慌。她攥着衣角,屏住呼吸,扬声喊道:“夫……夫子……”
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目光温和平静。
卿枫雨急促地喘了口气,思绪艰难地动了动,扯了一个理由:“我……多谢您送我回来,我叫卿枫雨,你可以叫我阿雨。”
那人嘴角掠出一点弧度,如风过深潭,漾起微微的涟漪。
“女子闺名,不要轻示旁人。”他轻声开口,却并无怒意鄙夷。
她分明居于高处,观他却更似仰视。青年伞面轻抬,清逸翛然的面容之上,她窥见了居于皮囊之上的某些东西。
若说她从东华身上看到了君子的温谦,而如今这青年身上身上更多显露的,是君子的风骨。
还有温柔。
一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温柔。
半边衣衫都沾了风雨,可是他持着伞立在那里的时候,却自有一股如松如竹,不可摧折的气度。
“拜谢不敢当,我姓岑,单名一个虚字。表字今妄。”
卿枫雨愣愣地点头:“岑夫子……”
岑今妄仿佛被她逗笑了,嘴角抿出弧度,声线柔和:“不必唤我夫子。今日是先生不在,我代为授课罢了。况且,你与我之间,并无师徒之名分,无需如此。”
“啊……那,那岑……先生?”
慌乱的少女换了一个称谓,然而细究下来,却并无分别。
岑今妄宽宥一笑,却也不曾计较,只是含笑点了点头:“罢了,随你。”
“回去吧。”青年笑意渐敛,温和开口,“我看着你。”
卿枫雨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了,后知后觉的羞赫涌上心头,叫她在推门入内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一顾。
岑今妄一袭靛衣,如松竹挺立,眉目俊秀清雅。分明并无笑意,可她瞧他的时候,只觉得这人如山峦博大,无一不宽容,无一不温吞。
门扉被她一点点掩上,直到那张倾绝的脸消失在眼前,卿枫雨才觉得方外几乎提到嗓子眼里的心坠回了肚子。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这种感觉她几乎从未有过,却也并不算太过陌生。
紧张,羞涩,一近人前便忍不住屏息以待,惶恐不安,唯恐有错处疏漏,惹得对方不虞。
前世今生加起来,这样的情绪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出现在她身上了。但是在见到前些日子的杀阡陌,加上今日的岑今妄的时候,这样的情绪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几乎都要吞没了她的理智。
但是,这两人的相貌和性格分明是南辕北辙无一相同。
卿枫雨无意识地扣了扣门,恍惚想:难道,是因为他们都拥有一张颠倒众生的脸?
她再想了想花千骨初见白子画所做的傻事,禁不住抿了抿唇。
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卿枫雨合上门栓,脚步虚浮地向自己醒来的庭院内走去。经过大厅时,她蓦然一顿。
原来空无一人的大厅中,坐着一个人。他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明艳亮眼的鹅黄色衣裳,含笑支颐。少年容貌绮丽,哪怕仍显青涩,也依然明媚鲜妍。他的一双眼眸漆黑深邃,眸光流转间偶有绛色闪逝,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只觉得一股热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样一个人,眉眼弯弯笑意怡然的时候,就能叫人忘记一切不虞跟苦涩。
“饿了吗?”
少年笑眯眯地将手边的糕点向前推了推:“先垫垫肚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这人何时出现在这里?她竟毫无所觉。
卿枫雨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扫了一下少年,确认完全感受不到少年的修为之后才谨慎开口:“不敢劳烦。”
“这有什么!”
少年不以为忤,随手捻起一个糕点,依旧笑盈盈地开口:“若论冒犯,随意使用神识扫视旁人,尤其是比你修为高的人……”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咀嚼的糕点,缓慢说完接下来的话,“……才算冒犯。”
少年轻描淡写的语气下,杀意扑面而来。卿枫雨汗毛倒立,几乎是下意识退了一步。她攥着拳止住步子,缓缓提气,斟酌措辞:“前辈恕罪,我……”
“噗哈哈哈哈……”少年骤然大笑,笑得直拍桌子,“行了行了,逗你玩儿的。那位大人费尽心思保下来的人,我可不敢随意出手。”
少年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泪水,乜了一眼仿佛愣住的少女,站起身为她抽开对面的椅子,抬手拍了拍椅背:“行啦,坐吧。你想听什么,只管问我好了。”
卿枫雨一时怔住,没有跟上少年转换的飞快的思绪。他见状也不生气,弓起腰将下巴搁在按住椅背的手上,侧头看她,莞尔道:“我是江浸月,筑基巅峰修士。你叫卿……嗯……卿……枫雨是吧。是练气……”
他忽然一顿,而后笑意又变大了几分,歪了歪头:“你筑基了?恭喜啊!”
江浸月似乎有些惊讶,卿枫雨却比他还惊讶。听闻他的话,她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内视己身。
经脉扩张,气海拓宽,她竟毫无所觉,在昏迷之中无声无息的突破了。
听闻修仙之道,每一道级别,皆是壁垒。她曾在茅山的时候触到筑基的屏障,原以为进阶的日子还要再等一番机缘,几分感悟。不曾想,竟是如斯容易的吗?
卿枫雨恍恍惚惚,被少年拽过去按在椅背上,听着他苦恼地开口:“筑基的话……那就可以辟谷了。那我买的点心不就没人吃了?”
他一拂袖,各式各样的点心摆了满满一桌,有的灵气盎然绝非凡品,有的只是纯然精致的人间俗物。
卿枫雨沉默片刻,捻起一块兔子形状的桂花糕咬了一口,一边干巴巴地道谢:“那……谢……谢谢前辈。”
前世今生,她心思并不细腻,然而对于旁人的情绪流转总有一种莫名地敏感。无论是因为他口中的那位大人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她看得出这位前辈对她并无恶意。
然而她从前世到今生的好友一只手都能数的清的原因也很简单。
她不信赖任何人。
这种微妙的情绪自然不会从外表现出来。点头之交萍水相逢兴许还能保持表面的平和,然而一旦深交下去,便有一条鸿沟从中隔阻,谁也不是傻子。
江浸月坐在她对面撑着下巴看着她吃,闻言弯了眉眼。他冷不丁开口:“你跑出去做什么。”
卿枫雨蓦然一顿。
江浸月又徐徐续道:“这里是人界,只有这间府邸摆了合灵阵。除此之外,灵力断绝,既无法修炼,用去的灵力也无法恢复。”
卿枫雨垂眼,轻声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出去的。”
江浸月下意识皱眉。他定定地看着卿枫雨,片刻之后,才移开了目光。
她听见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仿佛是在安抚:“我没有其他意思,你毋须多心。”
他只说了这一句,再无旁的解释。卿枫雨也只沉默地点了点头,仿佛是相信了。